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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孙谦 | 贺兰山缺

2022-01-26 09:2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孙谦 阅读

孙谦

孙谦,回族穆斯林。祖籍古都洛阳,五十年代生于青铜器之乡宝鸡。八十年代初涉足诗歌写作,出版诗集《风骨之书》、《新月和它的反光》、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曾获台湾蓝星诗刊“屈原诗奖”、悉尼《国际汉语文学》杂志2012年年度奖、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等奖项。作品曾被译为日语、英语、阿拉伯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罗马尼亚语、孟加拉语和波斯语等外国语言。

题记:

2009年夏秋之交,我与妻子在银川、永宁、贺兰、石嘴山的宁夏地游历十数日,归陕后,我根据当时的印象写了一首失败的长诗,写宁夏的热情也随之冷却,被埋在了心底。近日,突然收到一位银川老友的电话,再次引发了我写宁夏的愿望,与我游历宁夏时隔十二年之久,是诗歌强力支持了我测量信心的意志。——孙谦{2022年1月12日}


贺兰山缺

1

山河永远等待,它让相遇
趋于完整。而它内心的独白和缄默
延伸到无限的时间,不管语言的界限
会在何处终结,它拥有属于天赐的
品性,在赞美中无止境。我所见的映象
在一片又一片湖水中闪现
朔方因其广阔和辽远,以一种没有意图的
原型吸引思绪。我如那长在湖中的
一株芦苇,不为摇曳风光之影
不为那破碎又弥合,弥合又破碎的
沉梦,而巧遇秋天,而活着回到苍黄

2

不要说,山脉的横亘,像是
在罗列某种战阵,战争是人的难题
与山衡量的沉静与和平无关
但令人惊骇的是,这山河曾长久与铁血
混同一气。历史的碎片确证此间的
每一块山石独有其摧人心智的风格和
神色。在通往西夏王陵的路途上
地平线上颤动的强光在前方织造出一片
人喊马嘶的蜃景。透过这
光影变幻的轮廓,我悲哀的听到谁说:
“我们活着,在自身的烈焰中”

3

在这天河长流中间,我瞩望
擦身而过的时辰,与古老源头汇和
进而融入自身。圣哲发现那远景
是“逝者如斯夫”,一种身体的感知
一种目光,一种导引,让我去看那
空无一人的水中倒影。而庸常的
生活令人屈从,拜物教萦绕的快乐
投身于广大世界,就处在
时下和死亡当中。昔日光景的某种气息
犹如雾气从河心升起,我是否属于这儿
像一片落叶在沉浮中与你相聚

4

渐渐地,古代语言和现代语言
在时间的唇齿间发生交融,语言度量的
灵魂,悄然遁形于匈奴、鲜卑、突厥、吐蕃
回纥和额鲁特的流散之中,为一个个幻影
牵引着意义,向一个可言族群的湮灭,叠加
另一个可言族群的确立与湮灭。就在这天下午
难得的凉爽里,我观察一群在雷雨前夕
迁徙的蚂蚁,它们赎出生命的移动
像爬上我心坎的语词,倏然获得一个独特的
维度,那是我渴望就尘土和光的启示
向着神意的玄妙而倾谈的维度

5

谁个是胡虏肉?谁个是匈奴血?
当初定义,今时是否仍然?今时
在当初的河岸还是河中?当初在今时的
山的东麓还是山的西麓?鞑靼游荡的
影子,西夏王族和成吉思汗的铁骑
标注了怎样的神秘与闪电?存在之核
及周遭的模糊,在一棵国槐树下
持续变形,黄昏的天空并无意修正
时辰,听凭人的建筑在水影中
摇曳生姿。初升的群星说最好别谈论我们
因为灯光和星光已光色重合,无从分辨

6

三泡台深褐,葡萄酒浓紫
我这里都认作是太阳血汁的转变
在食客中间谈论死亡是禁言
被忽略的血,也可能从一端闪念
喝太阳的血,我们有太多饮宴
把羔羊,乳鸽和蛇蝎一起摆上台面
啜饮声起落,咀嚼声起落
吃喝着的人能听懂些什么?
翻唱一首又一首旧时的歌
摔成了八瓣的泪蛋蛋能听懂什么?
热血禁止想说的,血在何处着落?

注:此首诗仿花儿的方式写作。

7

盐池闪耀于月光的合金,盐
因此遇见人烟和人言。滩羊因盐滩的
苦豆子和甜干草而生。人言回应的
盐,让食客在烤羊肉的面前心满意足
因他们挑剔的味蕾认出诱惑的味觉
从未记起被摆上祭坛的羔羊的哀鸣
对于物类的伤逝人间几乎全然
无感。我看到盐池滩觅食的疣鼻赤麻鸭
双目噙着影子的孤独。在阳光之下
盐和雪哪个更伤眼?它们
营造的是怎样不同的映射之渊?

8

岩画也有传说,就像岩石也有
觉知,这就使我跟随画中人与物
走到一个个角落,与我不会去到的
远方相叠加。难道绘画人把自己的头脑
变成石凿石刀,把太阳和星月的岩石划破
这经验与超验之间的情势
是唯一的绝对。当人与无限之间的存在
在最虚无之处相通,又何须
一座辉煌的殿堂庇护。人复活于火
因大地时光的期待之焰,而自由,而舞蹈
失声于已然风化的画面,我竟然置身其中

9

在一个古老清真寺的长阶前
我向一位隐修者询问幽玄的所在,那时
轻雷正滚过天际,院中踱步的
鸽群突然飞起,于是他向我解读了
轻雷和鸽子的语言。但愚钝如我
不是那个在回声中聆听光阴的人,亦非
那个在影子中观物的灵魂
我需要一遍遍地重新找回那被赐予的
恩典,缩短自性与自我星辰之间的距离
这儿的黄昏被孩童的呼喊抛出重负
暮色四合中,我向造物主悄然敬礼

10*

时间必将度量一切,包括这些被夜雨洗去了
尘埃,显得愈发碧绿的绿化树,都化身为我是菩提树
漫步街头,我恍然感悟,记忆和语言的技艺也是如此
在爱怜而又贪婪地,抚过灵与肉的每一叶片时
包容了习惯性死亡。我们所拥有的是那么少
又是那么丰饶。大街小巷的古痕旧迹,总是弥漫着一股
美丽迷人的神色,但我想看到男人的风格。令人惊异的
流连,衔接我从老屋墙垣上读出城市的历史
一切从人的解放开始。东关寺的圆顶,显然隐藏了一些
月光没有说出的东西,因修习者必得把后世移置自身之中
唤拜的赞念逐渐在我体内扩大,无法苏醒的被震响

*此诗嵌入了宁夏作家张贤亮作品的多个书名。

11

山河漫游,是处风色,我的唯一向导
是风。令人心仪的风声
也令人心碎。热风逾越了时间的
直接颤音,而终止于我捡到的残篇断句
心灵记忆也不能将其衔接。黄昏
被无形的暑热之手浮托着
在路边瓜摊,我向一位吃瓜的牧羊人
打探风的消息,他示意西瓜的血色
和羊的咩叫是同样的风
上升流转于人的血脉,且与人肩负的
否定与肯定的知识相一致


山脚下的坟园

黑暗定义一个地方,而光丈量一条路
我该拿什么来标示这荒坟的相遇
突然,我感觉自己
就像那只正在坟地上空飞舞的白蝶
翅膀扇动着的初秋炎阳
使得墓包和乱草显得异常炫目
我想说生命均为一体
发生的一切,皆随身携带着感召
我逗留此中倾身于墓土
在影子折射的一闪念里
辨认石碑上的片语和记忆

直立、或歪倒的墓碑上
所有的汉字铭文,阿拉伯字母碑额
以及白色十字架图样
交杂为这坟园混合的景象
“该是埋着一些讨生活的瘦骨吧”
我静默的注目礼
或者,越过了亡者生前想要抓住的归宿
每个人念想中未曾抓住的人之所在
人一边做梦,一边流散于自己的梦乡
不可逆转的偶然性和相似性
衍生出自我命途的起点和终点

此际,这儿超凡的宁静所执迷的
杂草、乱石间亡灵的缄默
定义了天际流云的呼吸
我垂首坟园,概叹变幻的光阴
因不能重复的岁月
羁绊于无从挽留的无限
因未知的死亡降临他,也必将降临我
当祈祷的音调使大地和尘世的辞令
负荷不可言说的理解
犹如大山的逻辑,静待皈依


纳家户

在通海它叫纳家营**,在永宁
它叫纳家户,同一名称的两个纳家
分置在西南和西北,与其行走的
历史是一个整体。穆斯林农民
还是以前淳朴的样子,我熟悉
那种沉默寡言,即便是血管扭结为荆棘
枯骨埋于荒野,但为道路以目
自有其独一归属。在这个
初秋正午,被横七竖八的脚手架
包围的清真大寺,以斑驳的恢宏
平衡着此间的酷热。我被
天光擦得铮亮的凝视,却被塔楼的
阴影遮覆得朦胧一片
肖似冥想的东西,悄悄地
爬上了心头。我和妻子已经不再
年轻,但好像又在步入
一个新的开端,我们浪游所到之处
都被一条无形的根牵着
所有的世象,或倏然而至的景致
皆会在这个根的意念上
得到解释。是个中珍爱,又被其
愉悦的那种感觉。一群鸽子
在这儿的上空盘旋着,混合着
呼唤礼拜的念唱。我们跟随人群
向着大殿走去,辨认那念唱
卷过飞翔的鸽群,就是鸽群的一部分

**云南通海县的回族村镇纳家营与宁夏永宁县的回族村镇纳家户是同根同源,都是来自元代云南省平章政事赛典赤·瞻思丁的子孙纳速拉丁。


沙湖导游

这个银色的时辰潜入我脑液
不偏不倚地钩沉一片水
太过明亮的思绪触及澄澈的呼吸
变幻出三只飞翔的白鹤
在此刻、昨日,和明天之间
一无所获地穿行于这水域
回环不是翅翼的意外
也不是水的波纹炫目的奇遇
而是这白昼充满了磁性
因风而聚集起满世界的琉璃瓦的碎片
将光景层层围拢
我跟每一个碎片对话
感觉周身的神经乐器般叮叮作响
如果欢乐曾经存活
我心甘情愿葬身于此中欢乐
如果思忆仰面饮入光明
我将垂首饮尽此中思忆
尽管这八月的迷梦
向我展示满目里黄金的喧哗
但世界始终被尘与沙追赶
谁又能在尘与沙的围堵中逃逸


贺兰山岩画

没有谁留下一个名字,或是
一段有关先民的历史
刻凿岩石的人没有
岩石上被刻凿的人也没有
毒日头击打在朝阳的画面上
阴处的画面,因为凉爽
继续它如梦的存在

我从遥远的地方赶来
问我的好奇心,是否
都刻在了这些粗犷的岩石上
问我是否拥有岩石的记忆
而读懂原始人的生存密码
我抽象的想法,是否
能够依赖岩石上神秘的形象
而默许自己成为其中一员

遗憾的是,这些岩石不是镜面
即便强光映照,也不发生折射
更不用说默许我的介入
我徒然明白我要与那些
射箭狩猎者,舞蹈祭祀者
交媾的变形人和巨眼的太阳神
保持足够的距离

因存在的证据晦暗而缄默
使我穿过时间的探访
遭遇了时间的挫折
就这么看看,看着
那个两肋生着双翼的人
突然飞起,在我头顶盘旋
就此我把他们的来源
读作火焰,闪电和月光


吹过峡谷的风

我知道风吹了多少个世纪,这骨灰级的吹拂
扬起无边的尘埃和煤灰。似乎只有凭借灰尘的运动
才能与山脉的静止相匹配。汽车音响器中的播报隔开了
风太过兴奋的呼啸。而窗玻璃上的扑掠
一直在遮蔽语词,是不想让我读到滥用的文字
踅进脑液,于此抵消语词自在的神圣律法
“我是无心的”,风对我的惊异辩解着
为什么是一只鹰,而不是一群野鸽子
在前方飞绕。为什么我的孤独是难以消受的风气
并非随便说说而已,山峰自筑的偶像未必
紧张于自己的消损,一切历史转瞬都将被吹到脑后


石嘴山

我冒昧来访,又不知道要跟你
说些什么。而你却让我看一条青蛇被碾死
在笔直的大路中央。真见鬼
在石嘴山街市喧闹的小旅馆里,我一夜
没有睡着。那个告诉我可以观星的同伴
半宿梦话酷热。不过清晨就要进山了
心情被一种恣意的想象扭转。我渴望看到
一些紧紧抓住我所遇见的东西。倘若
到处可见的国槐树收回一些暑热,也是好的


荒野植物

我一直有着常见的困惑
那个长旅,并未向我解释一切
当时遇见的事物,或许已丢到了
脑后,抑或又在八月的热风中持续
那片微微颤动、沉吟的旷野

其时,我沿途做了一次初步会访
卷柏从碎石里探出的是爱因斯坦般的
卷发。一株远志的黄花上
闪动着一只长喙天蛾的翅膀。到处的砂石
不是严酷的空气是什么?
依照如此判断,蒙古野丁香
难以让江南雨巷的那一株转过身来
看它,只有它自己遗忘自己

初秋的风,把强光刺入我的发际
同时也刺入柽柳细密的枝条
它的凝视植入我的凝视,就像在溪谷
河岸与垂柳相处那般。箭镞一样的斑子麻黄
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无可解释,仍在试图解释的
奇异,顽固地从石隙沙土中探出身来
地蔷薇、地黄、亚洲地椒和苦豆子
任其留在它里面,已然迎向我初始的
觉察,就是这么具体的真实

黄昏时的离去,没有让我
了悟一些东西,但可想而知的是
任何打量的眼光,绝对躲不过它们的
沉默。哪怕眼框里盈满了泪水
哪怕弄懂了它们的语言,我也只是
站在一边呆呆地告别而已


在山脉的背景前

站在一条无人的大路中央
任凭强烈的秋阳在地平线上营造的蜃光
将我尘世的记忆清零
土石高耸的青山,就在身后迤逦
当我说出,要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找到最后的故乡
并为那执着于接近身心的事物作证
却没有谁告知抵达的渴望
所带来的困惑,那是圣哲也不曾明示的
一阵马的嘶鸣从迢遥的古代传来
迷梦造就的阵阵回声
承载了空空荡荡的激情和浪游
恰如诗人这个行当
永远守候着恒久的无用和无望


旷寂

就这样,太过遥远地,在贺兰山北麓
遍地野性的石头为了一个轻逸之梦
而施展汲引阳光的技艺
该是夸父也走到他的尽头了
在那石头中间,我的眼睛
跟着它们变得昏花,模糊起来
我以为,我幻视的自恋
可以充满自己,复原旧时激情
但倒空脑海,却空无一词
唯有一只蜥蜴是个活物
在一片刺沙蓬下,游走于无边虚无
太阳知道所有
知道所有的石头会在夜间变凉
会与闪烁的星空相较恒河沙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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