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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少女诗人谭虹30周年祭纪念专辑(2)

2023-04-27 09:51 来源:南方艺术 阅读次

谭虹书信

谭虹书信


朋友们的纪念文字——


龙郁诗文2篇

龙郁:男,生于1947年,成都人,系谭虹参加《星星》诗刊函授时的指导老师。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黎明·蓝色的抒情》《情窦·69》《木纹》《龙郁诗选》等10余部,主编《中国·成都诗选》《诗家》书系选本10卷。曾获1993年《北京文学》奖,四川省第二届文学奖,成都市第一、二、四届金芙蓉文学奖。

永远的19岁
——怀念谭虹,兼读她的诗歌《烟及其它》

谭虹离开我们时19岁,转瞬,又快19个年头了。我们深深地怀念她,怀念一个天才的诗歌女孩。

1990年,谭虹是原达县地区(现达州)的一名中学生,也是我在《星星》诗刊函授班担任指导老师时的学员。当年,省作协巴金文学院安排我到达县地区的通江、南江、巴中等县体验生活,第一站住在达县地区《巴山文学》编辑部。闲来无事,想起本地有我的一位学生,便给学校挂电话,请他们转告该同学我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一双大眼睛在办公室等我。那是一双聪颖、活泼、会说话的大眼睛。交谈中,我发现她读了不少书,机智风趣,其博记能力也令人称奇。当天,我们海阔天空地谈了些什么已记不得了,只记得当她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机智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学生交作业一样递给我二页纸,说:“龙老师,写给你的。”她递来的是一首诗《烟及其它》。

看后,我沉默了许久,感动了许久。我想答她一首诗,可自以为文思敏捷的我却三天没敢动笔。为什么呢,我怕写不过学生,老师该多没面子。

不信?你来试试,用两句话为龙郁画像。

真是个聪颖过人的女孩子,她不写我的身高,不写我的眼睛、鼻子,压根儿对我的外形就不着一字,且听她怎么说:

初见你的时候
一支香烟在屋里很精神地燃着

就二行,便神形兼备地将我勾勒得神形兼备。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个人很外向,只要一谈起诗来,便意气风发,滔滔不绝,俨然成了一支燃烧的香烟。真的,我没料到小谭的文字竟有如此高的表现力和概括力。

这只是起兴的二行,全诗三十余行,有了一个准确、生动的意象——烟头,就如给奔马套上了龙头,整首诗也就便于驾驭了。记得我们交谈时有好几位诗友在场,我们不仅谈诗歌,还谈到人生、命运及严峻的现实,所以她笔下便有了“什么都被烫伤了”,便有了“那些烟头/都是你很纯粹的思想”这样的句子。真是过誉了,我知道自己是个很平凡的人,就如一个烟头,哪能“一百次点燃/也能一百次耀亮心灵”。就算我的见解和想法打动了一个小女子,也不过是口头行凶,炒卖哲人的思想,“嘴仅仅是一种饰物”。

起始于烟头,而不囿于烟头,“大家的心脏都浮在空中”,谭虹知道,捏烟的是手指,将思想付诸行动的是手,于是,在结尾时,她巧妙地绕回来“还是把剩下的话题/留给手吧”,这就意味深长了。

我相信小谭的概括力,决非妙手偶得,因为这种能力还体现在她发表在《星星》诗刊上的另外一首《女孩》上。要问现代女孩的特点是什么,也许你会啰嗦半天而词不达意,不得要领。而小谭又以很平和的二行叫人折服“对什么都不在乎/却又对什么却在乎”。而我们能不在乎诗的概括力么?

如此往来三二回,倾听山野的呼唤,我又得上路了。鬼丫头顽皮地说要跟我们去流浪。我忙更正她:“我们这是去体验生活,而不是什么流浪;你的话颇有点像是私奔……”一番玩笑后,她噘着嘴对我说:“龙老师,明天你走我就不去送你了。”我故作不快地问为什么?她回答说:“我会哭的。”那神情挺逗人的,她把挂在脖子上的“十”字项链放在嘴唇上对我说:“明早九点,你上车时我远远地道三声祝福给你送行,好吗?”

之后,我眼前便时不时晃动着那小小的十字项链。现在想来“十”字——十字架!这思念岂不是将自己钉在了十字架上么!

当数月后回成都时,一封深情的信已等我多时。谁知,当我再与小谭联系时,却从此失去了她的消息。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谜。

直到十多年后,在一位朋友的生日宴上,遇到原《巴山文学》的编辑杨方耀,才从他口中得知谭虹因患尿毒症不治去世的消息,我懵了!心中隐隐作痛,未等宴会结束便提前告退了……

又过了两年,一群年轻朋友在我家后院小聚,一支伤感的歌曲又勾起了我对谭虹的记忆,不禁悲从中来,禁不住老泪纵横了。建中提议给谭虹建一座墓园(即博客)。丫头、鸽子、兴明一致赞同,并在网上搜索到不少有关谭虹的信息,还联系上了她学生时代的小伙伴游太平。

后来,据太平弟说,接到我短信的当晚,他和冯尧等几位当年的小伙伴又聚在一起大醉了一场,并抱头痛哭。从太平弟的谈话中,我才知道,谭虹在15岁时就写下“李白,让我做你的妻子,于你古典的胸襟别上我——我是一朵现代的玫瑰”这样的惊人诗句(遗憾的是没能找到这首诗)。我毫不怀疑,要是谭虹在诗的路上继续走下去,定可跻身中国女诗人的前列!然而,天才是属于上天的。永远19岁的小女生诗人,我们只有怀念中仰望你。

——2011.5.29

附谭虹原诗

烟及其它
——给L.Y老师

初见你的时候
一支香烟在屋里很精神地燃着
四周的玻璃连同墙壁
在共同的心率中
纷纷碎裂
弄得满地话题
我们拾起来
一步步走近
什么都被烫伤了
那些烟头
都是你很纯粹的思想
就是一百次点燃
也能一百次耀亮心灵

再以后
就有空灵的声音唤我
撕破胸腔
大家的心脏都浮在空中
奇怪地说话
这时,我才发现
嘴仅仅是一种饰物
完满着一次次交融

什么都会充实起来的
以后的日子将贴满脚印
即便语言能洞穿一切
还是把剩下的话题
留给手吧

彩虹的眼泪
——诗祭谭虹

思念是时间
思念是距离
当时间和距离都阴云密布时
你,便乘风飞去……
 
那道横空的彩虹
是归来的您吗
这时,思念已成为一种高度
分明是你淋湿了我
不是我淋湿了你
 
或许是互为风雨吧
直下进了对方的灵魂深处
到这时,老师
才破解了学生的诗句
 
你并未离我而去呀
化着她们走来
又在我身边聚拢温馨的雨意
谁看见了诗歌的眼泪
谁就有了彩虹的灵气

——2010.3.6

谭虹书信

谭虹书信


曾蒙诗歌3首

曾蒙:男,1972年生于原达县渡市,系谭虹生前好友,同为当年达县地区活跃的校园诗人。著有诗集《故国》《世界突然安静》《无尽藏》等,作品入选多种选本,部分作品在国外发表。大型公益性网站《南方艺术》创始人。现居四川攀枝花。

四年

如果我的缅怀从色彩开始,
或许将是金黄色的黄昏,阳光将轻柔的
灰尘输送到桌面两只玻璃酒杯上。
 
如果我们终止交谈,从这油画般的
空气里向远方眺望,而且又彼此收回
内心的音乐,以沉默面对月光的到来。
 
我还有什么恰当的理由,出现在和睦与
装饰着色彩的梦中。当时针的脚步,
行走在料想之中的山峦,
 
逝去的已不是四年的时光了。
而且我梦中的斜坡,在情节的起伏中
将我们和昨天缓慢而又妥协地分开。
 
那又将是怎样的玉米林在风声里
轻轻抽泣,一如年轻的河流,
在窗外的时辰里带走滨河公园的笑声。
 
带走我一个小时的沉思。
然后是城市对乡村的记忆,
疯狂的舞厅对音乐的蹂躏。
 
当这一切,恍惚、迷离地出现在四年后的
现在。我该如何向你解释如今的改变,
面对你那长睡中安眠的容颜?

——1997.4.27

谭虹参加92四川少年作家巴山夏令营

谭虹参加92四川少年作家巴山夏令营

不知道

你熟悉坟墓,
你属于你。属于雷音铺。
熟悉死亡,熟悉疾病和痛。
后来,我的母亲
也埋葬到了这里,那是一个群星照耀的
清晨。
我再次熟悉
你躺下的地方。
已经是十一年后的事了。
我没有来看过你,
不知道坟茔是否爬满了青苔。
故土潮湿,
也寒冷。
我不知道你是否坚持
乐观抑或不快乐。
而黎明仍在继续。
我不会让一个母亲成为孤儿,
我不会让死
成为持续的告别。
二十五年了
你成为雷音铺
一个绕不过去的公墓区。
那里,一大片的枫木
在香火袅绕之中
慢慢沉沦并上升,成为一颗星
成为某种逝去的见证。

2018.12.27

答案

那年清晨汽车穿过的城区
我不认识。
那年山顶的雷音铺
我不认识,
直到一脸脏兮兮的星空露出了
些许光线,
黑暗继续降临,使得你的葬礼
显得不太光明。
你失去的光阴也是我失去的,
那些年,
蒲家的田坎和林区
都有你的足迹。
蒲家镇的车站,也将迎来
又一个夜晚
和黎明。
多年后,我去到的雷音铺
已经不是那么黑,
山上光线充足,坟茔一座挨着
一座。
多年后,我来到你的坟前,
如此小巧的坟墓
就像你生前的身段,
我没有鞠躬和下跪。你
在这里生活了快三十年了,
如今想来,那些山风是不是
错过了你,
那些阳光雨露,
是不是给你了快活和满足。
在你身旁,一阵微风拂过,
我便知道全部疑惑全部不解
与全部答案。

——2023.2.10


游太平诗文10篇

游太平:男,生于1972年,系谭虹生前好友,同为当年达县地区活跃的校园诗人。著有诗集《内心的戏剧》《他的旧女朋友是一头波色的鹤望兰》(与诗人张华、陈建合著),创办民间诗歌刊物《严肃一点》。一直在达州工作、生活。

有关19岁女孩的19行

现在我回到自己的内心
灯光渐熄之时
这是笔、一张白纸或骨灰
一个面孔模糊的女孩
声音犹如群星

我看见她在大地的微粒中行走
光明流遍全身
而一只爱情的手还未伸出即已灰白
她的眼睛在闭合之后渐渐晶莹

风声已盖过黝黯的植物
我也已飘散
在这个四月,所到之处一片血红
犹如阳光在大地上坍塌
潮湿的泥土双耳打开

疾病与美德已被我牢记
然后是死
而生活仍在继续
今夜,在黑暗的弯曲之处
一斤重的月光*已匆匆上路

*谭虹诗中意象

——1993.4.30

天堂从这里开始

我只能远远地看你了,阿虹
你在这个四月走得很快
十九年已在昨日的木桶中停止喧哗
而悲哀的鲜血
正灌满我空空的身体

阿虹,你从平原上走过
是否看见大地的漂移仍在继续
而我的脚趾每每碰到沉睡的肉体
在泥土中,缓慢地起身

阿虹,我们曾遇见黯淡的群星
在灰白的路上,人心遥远
而矮小屋檐下的灯火
犹如深谷中独狼的眼睛,无比温和
我们长久地凝视,直到自己
也成为一片小小的光明

现在,你端坐于水草丰沛的河岸
从火堆中拾起一根七孔的竹管
放到唇边
阿虹,灰烬已布满了大地
天堂,便要从这里开始

——1993.5.15

神示:1993

时间又抵达了!1993
在一片大雪中我看到你
既年轻又苍老的容颜

你已走到了自己的尽头
在落日里打坐。你将遇到
今年散佚的灵魂,微甜的灵魂
犹如白云在青草中聚到一起

你将代替我说出已被遗忘的丰收
以及庆典中空出的位置
而我已成为新麦中的一个

这伤心的大地应当继续
这流水中的婚娶应当继续
落日的光线已从我身上移开
让我手中剩下的惟有土地

我只能准备迎击将至的风暴
1993呵,这将至的风暴是我的心脏
系你的黑暗喂养

我只能从大雪中抽出河流
从荒凉的山冈上引来血水
灌溉这一个彷徨的空壳

我已遇见了风和宁静
就像你已死的微温的肉体
但我还需等待
还需在黑暗中唱歌给大地听

1993呵,这一个空壳将要离开
把那微甜的灵魂遗弃

——1993.11.11

怀念的16行

我感到恍惚是因为
我来到了荷叶街中段
一栋六层建筑底楼的
阳台外面。

多么熟悉的窗台,
却生长着陌生的苔藓。
有两位老人长久地坐在客厅,
那么平静,
仿佛五年黯淡的光景瞬间溜走。

我偷偷地注视着
他们中的一个迟缓地起身,打开了
里面卧室的门。呵,昏暗中
那靠墙的床还闪耀着难言的光芒——

1993年4月27日下午5时,
阿虹在自己的家中安睡,
而我们离开了她。

——1998.2.23

风
——谭虹10年祭

我听见了风。我也真想
像风一样低低地怒吼!
经过那些错落的屋宇,
经过那些尘沙满天的街道。
一棵又一棵刚刚栽下的行道树
折断在风里——多么脆弱的
生命,多么无常的岁月。
已经十年了啊,人间的砖石
并没有在风中变得柔软。
但我知道,有一双眼睛
仍在因凝视而流泪,有一缕发丝
仍会像风一样将我抚摩
……我死的那天也是这样。

——2003.4.18

中年哭
——共冯尧送客毕,续饮中忆及早逝的挚友

夤夜寒凉,官家皆去也,我们还在作
笨驴式的饮。仿佛不是在此时,而是在
时光的深处——扮年轻而自卑的欢颜;
模仿幼齿般滑稽的史诗;没有饭吃……

阿虹是好得没有办法的女孩啊!你害怕
细数她二十年来流注的光明,我也有
恐惧的阴影。在杯中破碎的大海里哽咽,
心,痛得无用,像遗弃于荒野的孤儿。

一个时代的远去,如同州河挣脱了落日
漫长的缰绳,在看不见的下游奔突汹涌,
而我们是滞留岸边的波涛,混合着人世
肮脏的烂泥,像黏稠的旧血多么恶心。

阿虹在天上,会否鄙夷这中年的兽行?
她是母亲,又恍若迟到的女儿!这些年,
孩子们谜一样地成长,而她们的父亲
日益空旷苍白,对生死早已言不及义……

——2015.4.15

未完成的工作
——25年了,每年4月,永忆谭虹

没人偷运高速公路和收费站,
没人封堵林中空地耸立的小巷,
没有装修工抬着一张大玻璃满世界侧身而过。
方生未死之间,有濒危的微甜,
像汽车在停车场里又发明了一个停车场,
从地下发出它的品牌的回声。
而雨水像我的朋友在病床上写作——
逆光勾勒出她的大致轮廓,细节却只能交由
越来越明亮的深渊去完成。
哦,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职位与工作。

——2018.4.4

于犹大先生小睡了一会儿
——谭虹30周年忌日前夕,再赴攀枝花

城区近乎垂直地俯冲,
到江边为止,而机场建在山顶。
跑道太短了,飞机只能
先一头栽下去,再挣扎着爬升起来。
年轻人受到类似的教育,
获得差相仿佛的经验。
如今,该怎样描述一场变故中
仍在持续的部分呢?
群峰之上有不死的中年
——在每个年代都无限接近于完成。
我们还是喜欢去激流中洗澡,
肥皂一次又一次滑落。晚上吃鱼。
于犹大先生却没有胃口。
他一直在水上漂着,期间似乎
还沉入水底小睡了一会儿。
三十年来没有发生
我们所能理解的任何事,
因为那一年的攀枝花机场并未通航,
你因故,也没有成行……

——2023.4.2


倾听阿虹的声音

“谭虹死了。”阿炳来报信时显得疲惫不堪,像是刚从遥远的南方归来,带着雨水黑色的苦味。正是清晨,办公室的窗帘还没拉开,桌上刚摆好的稿笺与书册无端地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放到抽屉里锁好,这时,因分别而日益模糊的阿虹的面孔,陡然在眼前异常清晰起来。

午后时分,阿虹小小的棺椁出现在我眼前,漆黑而明亮,恰如她诗里那“一斤重的月光”。周围白的是花,红的是鞭炮碎屑,阿虹的父母坐在堂前,膝上交叠的双手显得有点伶仃。哀乐响起,刹那间我泪水全无。灵堂里,一个19岁女孩高悬的面目模糊得让我微微颤栗——阿虹,我不相信啊!
当晚,我在离她几十里外的家中早早就寝,睡得很死,且无梦。直到第二天夜里仰望浩瀚星河,我都只在为自己面对如此巨大事件时的若无其事而吃惊。

再见到阿炳是阿虹去后的第三天下午,他告诉我阿虹的遗体已火化了。我终于悲从中来,我知道,阿虹没有离去,她正在一点一点吞噬我的生机和矫健。

我渐渐地能时常见到阿虹了,她流着泪在我耳边浅吟低唱,每一个字都是动人的歌曲。

我感到她仍在说话,仍在低声地叹息;她仍在朗诵诗歌,仍在倾听良久之后突然嘲笑我浅浅的悲欢;她仍在邀请我到她家蹭饭,仍在送我出门时笑嘻嘻地说:慢走啊,下次就不要来了哟;她仍在说起阿炳,问我:“他跟你最好,还是我跟你最好?”她仍在叮咛:多帮帮阿蒙吧,多帮帮老冯吧;她仍在漫不经心地听着我杜撰的故事,睫毛忽闪,浅笑盈盈……我感到难以置信——此刻,她分明坐在宽大的藤椅里对我说:“我们再下一盘五子棋吧。”

我曾对病中的她开玩笑说:“你如果死了,我一定写不出有真情实感的纪念文章。”现在我仍能看见她恼怒的神情,而案上的纸张早已被我的泪水濡湿。

我渐渐地感到这世界实在荒谬!它让欢乐和悲伤都真实地显现,不容人有丝毫的异议。不幸的是这世上曾有这样一个痴痴的人:她把微笑呈给世人,把怨怼还给上帝,从来不曾亮出如刃的手指和舌苔。她在美好的青春和爱里种下了东方忧愁的树枝,那么美丽,那么美好,那么楚楚动人!世界啊,你这混蛋却轻轻扬起一片尘土将她湮没,让生者胸怀一世的痛楚……

阿虹的死几乎未能改变我的生活。我莫名其妙地继续遵从着冥冥中传来的指令,但我分明看见一对巨大的轮子正在把我的歌唱和呐喊碾得粉碎。在深夜里,我惟有双耳怒放并喃喃自语——

阿虹,听过你太多的声音,才想起你现在没有声音。你曾在我落泪时取笑我说,落泪的男儿不是真正的男儿。而我此刻要怎样才能听见你的耻笑啊?!阿虹!阿虹……

——1993.5.9


阿虹在自己的家中安睡,而我们离开了她……

2010年3月28日,成都诗人龙郁在我博客上留言——

太平诗弟你好:

我叫龙郁,不知你知道不?在网上读到一首你悼念谭虹的诗,才知你们是北戴河的诗友,我很高兴。谭虹是我任《星星》诗刊函授老师时很看重的学生,曾在达县相聚过几天,留下很深的印象……之后便去通南巴周游去了,谁知回成都后就失去了她的消息。这成了一个谜。

直到去年梁平生日宴上遇见原《巴山文学》的小杨,才知谭虹已去,令我悲痛不以……

前不久,几位学生在我家聚会,又谈起他们没见过面的诗妹——谭虹,并为之惋惜,省电视台的大师兄汪建中提议为谭虹修一座墓园(即建一个新浪博客)大伙一致赞同。

而今,我们从网上收集了一些有关谭虹的诗文,也包括你的诗,但很不够。知你们北戴河的诗友曾为她搞过一个纪念册子,若真有此事就太好了!不知能否为我搞一本?

此外,知你是位重情义的诗人,也想请你加入到谭虹的博客经营中来,并联系你知道的小谭的朋友,不知同意否?见信后请同我联系。

2018年,龙郁(右)、游太平为谭虹扫墓(图片由同往的符纯荣拍摄)

2018年,龙郁(右)、游太平为谭虹扫墓(图片由同往的符纯荣拍摄)

见到龙郁先生的留言,我真是百感交集,特别是在谭虹的忌日又将临近的时候!

我不是谭虹在北戴河的诗友。1990年,我在原达县地区高级中学读高二,某天,在校报上看到一个消息,说是高一有位名叫谭虹(笔名谈泓)的女生参加一个全国性的中学生文学大赛获奖了,应邀参加了北戴河夏令营,校报同时刊登了谭虹的获奖诗歌《酒·父亲》。我十分惊讶,当时我已经写诗两年,在当地校园文学圈子属于活跃分子,竟然不知道本校有一位如此优秀的少女诗人。更令我惊讶的是那首《酒·父亲》,真难以相信,如此沉郁、厚重的诗歌竟出自一位年仅16岁的少女之手。未加思索,我立即拿着校报直奔谭虹所在的班级,一路上跑得气喘吁吁,就这样,冒冒失失地认识了谭虹——我的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诗友。

通过谭虹,我又认识了本地的中学生诗人曾蒙、冯尧。我们煞有介事地成立了一个黑社会(我当年开的玩笑),经过讨论,取名为“继续”诗歌小组。那几年,彼此称呼阿虹、阿蒙、阿平、老冯(我们太欺负冯尧了,这是不对的)的四个小伙伴经常聚到一起,互相传阅近作,用普通话和四川方言朗诵,并进行严重的伤害到心灵的辩论和争吵。我记得每次都是谭虹站在哪一边,哪一边的混蛋就必定伟大光荣正确,而另一边注定成为可耻的反动派,以失败而告终。有一次在州河岸边,不知是谁提议赛诗,谭虹笑吟吟地脱口而出:“河岸是一幅素雅的山水画,而我们,是四枚小小的印章。”她太快了,而且诗句很巧妙,弄得旁边的我顿时傻眼了,憋了好一阵都没憋出来,只好曾蒙、冯尧先上。他们吟出的是什么我记不清了,我最后憋出的是“乌云追赶着河流,大地之上,却没有留下他悲伤的脚踵。”谭虹咯咯欢笑,大声宣布要发奖品,她将先前紧攥着的拳头松开,掌中立即醒过来四粒小小的糖果……

那两年,谭虹写了很多诗歌。我记得她在《星星诗刊》《四川文学》《二十一世纪》发表作品时,都请我吃过冰棍。我至今保存着她的部分手稿和作品样刊。

19岁时,我参工了,当汽修学徒,凭工时计发工资,记得第一个月只有34.5元;冯尧在老作家李贵的帮助下开始创办《少年中国报》(现《达州日报·教育周刊》),当时他不是报社正式编制,收入也很低,而且身体不好,瘦得吓人;曾蒙还在蒲家中学读高三,他每次来,我们都聚集在冯尧的宿舍。可气的是,曾蒙这家伙每次都想吃米饭,吃米饭得有菜啊,我们哪有钱买菜?只能吃面条。每次我都去谭虹家叫她出来参加聚会。但我不敢叫她的名字,而是躲在屋外拐角处大呼“游太平,游太平!”她一听就明白,一会儿就鬼鬼祟祟地溜出来了。后来去谭虹家蹭饭,向她父亲一报姓名,老人家顿时不高兴了,嘀咕道:“你就是游太平嗦?以前经常有个神经病到我们这里来找你。”

1993年,是告别的一年!曾蒙被西南师范大学作为文学特长生特招,即将离开达县;我的生活也略有些转机,调到离城18公里的一家煤矿从事文秘工作。4月中旬,我去向谭虹告别。她病了!趴在书桌上,歪着头,虽一脸疲倦,却仍嘻笑着跟我聊天、下五子棋。我问她得了什么病,她说是要死人的病。她说这话时笑靥如花,我根本就没往深处想,反而开玩笑说:“如果你死了,我一定写不出有真情实感的纪念文章。”谭虹恼怒地敲了一下我的头。

那天,我们聊到了曾蒙和冯尧,她要我以后多关心、帮助他们,我当时真的未解其意,奇怪地问她:“他们现在都混得比我好,我能帮他们什么?”谭虹去后,我才恍然大悟,她是希望我们三个永不分离,而她,是多么舍不得独自离开啊!

我们还聊到了阿炳。阿炳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俩因为住校,成天在一起瞎混,他自然认识谭虹。1993年愚人节前后,阿炳神神秘秘地找到我,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让我十分震惊的话:“我吻了谭虹,她没拒绝。”我很生气,因为谭虹那么美好,绝对不应该受到我们这种坏小子的戏弄。嗣后某天,谭虹向我证实了阿炳的话,并且为阿炳辩解。她告诉我,她很想恋爱,哪怕一次,哪怕一天!而在4月中旬那次谈话中,她曾突然对我说:“你有一句话没对我说,或许你永远不能说了。”谭虹经常善意地捉弄我。她突然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实在无法准确地明了她当时的心境。

这些年,我时常回忆那次谈话的细节,越思量越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传的孤单与悲苦。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是因为单纯的对爱与温暖的渴望,还是依依不舍于人世的所有,因此要热烈地拥抱世界上的一切?我不知道,我可能永远无法知道了!

有一点是肯定的,谭虹早就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但她从未告诉我。那天的谈话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谈话,她心中雪亮,而我懵懂不知。当我后来明白这一节,并且翻检旧信确真看到一些信息的含蓄透露时,巨大的遗憾和伤痛曾令我难受得如堕深渊,以至窒息!

4月27日当天,不知何故,我写了一首名为《春天》的与死亡有关的诗。28日清晨,传来了谭虹的死讯,尿毒症!

我突然发现我并不了解谭虹。我深深地感到,不是谭虹离开了我们,她只是在自己的家中安睡呀,而我们极其无知、极其无情地离开了她!以致我至今无法拂去心中的羞愧和绵绵悔恨!

听说先前赶到的有曾蒙、赵晓梦等本地、外埠众多诗友。我来晚了,并且在现场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面对灵堂里谭虹高悬的面目,我根本抬不起头来。我要完蛋了!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我相信,从那一天起,所有的人都永远地爱上了谭虹!

谭虹一生写诗仅5年左右,但她诗名远播,朋友遍天下。她去后,各地的师长、同窗、朋友为其写下了许多纪念文章和诗歌。比较集中的有两部分:一部分是1994年,由曾蒙、赵晓梦等人组稿,在广西校园诗人文松(伍迁)主持的《红水河诗报》上推出的纪念专版,作者大多是当年活跃的校园诗人;另一部分是谭虹在北戴河夏令营的营友撰写的回忆文章。这些诗文在网上可以搜索到一些。如今,龙郁先生、汪建中先生诸位师长为谭虹建了一个博客,收集了不少谭虹的遗作和朋友们的纪念诗文,令人感动、欣慰!

谭虹当年的朋友大多才华横溢,有许多一直坚持写作,后来成为活跃于当代文坛的优秀诗人、作家。而谭虹15岁时就拥有了极其出众的才情,曾写出过想象和情思均大胆得令人惊叹的诗句:“李白,让我做你的妻子,于你古典的胸襟别上我——我是一朵现代的玫瑰。”试想,谭虹如果现在还活着,该是多么杰出!这怎不教人痛惜啊!

今天的我,或许已经想明白了一切,而不再疑惑,但苟全于当下,此身亦如恶邻,关于人类天性和本真的渴望,我也已不想再多做思索和言说了。

17年前的今天,有一个阳光般的精灵消逝在薄暮之中。她是我永远的亲人!我一生中最完美的伙伴!我生命里最神奇的一次遇见!

她永远冰冷着、温暖着我的心……

——2010.4.27

谭虹书信

谭虹书信


冯尧文章1篇

冯尧:川人,70后,在《诗神》《星星》《巴山文学》等百余家报刊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公开出版有诗集《歌唱》《纸上江山》《人间书》等。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巴文化纵横》杂志执行主编,达州市巴文化研究院副院长。

忆谭虹

回忆是一件相当残酷的事情。

有些人,有些事,如同岁月的深渊,原本已经被尘埃填平,可一旦回忆,就要把那些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流血,露出骨头。

回忆一次,就会锥心般地痛一次。

这也是我从来不愿轻易提及谭虹的原因。她离开我们整整三十年了,这期间,有很多人写过纪念她的诗和文,只有我,从来没有为她写过半个字。几十年里,每当有人在我面前提及谭虹这个名字,我都会装着漠不关心似的,或者岔开话题,支吾过去。

因为在我的世界里,谭虹从未离开过一一她一直活在我们中间,活在1993年4月27日之前。

1

第一次见到谭虹,是在1992年夏天。彼时,刚高中毕业或正在上高中的一群文学少年,在冉杰、曾蒙两兄弟以及赵晓梦、唐云等的组织下,从四川各地云集达州,参加写作笔会。说是笔会,其实就是一群小伙伴的私人聚会,找企业拉赞助吃饭,找几个作家讲写作课,总之看上去像模像样,煞有介事。

在这次笔会上,家住达城且年龄偏小的谭虹如东道主一般,帮着接待文友、制作会标、布置会场,和赵晓梦一起搭档主持,忙前忙后,很是活跃。那之前,她已参加过北戴河笔会,发表过很多作品,是全国小有名气的少女诗人。好几个不辞辛苦风尘仆仆赶到达州参加笔会的文友,都是冲着谭虹的名号来的。

也是在这次笔会上,第一次见到了游太平。

那是一个火热的中午,笔会已进至中途,大伙挤在一个杂乱不堪的房间,昏昏欲睡。突然,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像个资产阶级少爷似的,慢条斯理踱步而来,曾蒙急步上前,像迎接领导般,冲大伙喊道:“游太平来了!”大伙见有新伙伴到来,都很兴奋。但是我们的游太平相当冷静,几乎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下臭气熏天的房间和衣衫褴褛的众人,看清了这是一群急于渴望成功的文学草莽搞的活动,坐了一会儿便掉头而去。

说实话,我当时恨不得扑上去踢他两脚。

短短几天的活动很快就结束了,四面八方的小伙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作鸟兽散。临别时,谭虹和大家一一执手相送,依依不舍。

让很多人没想到的是,这次和谭虹的见面,竟是永别。

2

再次见到谭虹,已是1992年冬天的事了。那时,州河相当清澈,凤凰山上的天空里,白云游离,落叶飘舞。

短短几个月时间,我离开达州北上寻梦,到最终狼狈逃回四川,如白驹过隙,其间种种,一言难尽。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经曾蒙介绍,作家李贵向我伸出了橄榄枝,就这样,我辗转从乡下进城到了达州日报社工作。说是工作,其实就是打零工,但对于一个命运多舛穷途末路的乡下孩子而言,无论怎么讲,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总算在城里有了一个立锥之地。

彼时,曾蒙还在蒲家中学读高三,游太平已到达竹矿务局汽修厂修车,谭虹呢,到底是在达高中读书还是休学在家,我已记不清了。总之,每次曾蒙进城,或是游太平从南外回老城家中,只要有时间,都会约上谭虹到我在报社的蜗居小聚。几个小伙伴,谈理想,谈人生,但更多的是谈诗歌谈文学,常常是月上中天,意犹未尽。

然而,生活不止有诗和远方,还有现实的苟且。我刚进城,真正是身无分文,家徒四壁,很多时候是恩师李贵从家里端饭给我吃。谭虹见了,从家里拿来米面和碗筷,亲自动手给大家煮东西吃。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谭虹拿了粉条和土豆过来烫火锅,虽然缺油少盐,但大家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最让我难堪的是曾蒙和赵晓梦。每次曾蒙进城,或是赵晓梦从重庆来达州,我最好的招待通常是请他们吃一碗面条,最多加点肉丝臊子,省钱省事。然而这两个家伙总会土匪似的吵嚷着要吃米饭,妈耶,吃米饭必定要炒几个菜,甚至还要喝二两酒,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一来二去,见我实在榨不出油来,几个人便一起来到谭虹荷叶街住家附近,由曾蒙或赵晓梦上前,在门外大声喊叫“游太平,游太平”,谭虹听到事先约定的暗号,一准会出来,用自己的零花钱,请大家吃顿好的,打打牙祭。

清贫的岁月,因为有理想,有朋友,依然是那么天马行空,其乐融融。

3

时序流转,岁月不紧不慢,转眼就来到了1993年的春天。

因为愁苦淤积,也因为日夜工作,更因长期严重缺乏营养,这年春天,我生病了,十二指肠溃疡。这事曾蒙不知道,游太平不知道,甚至连我父母也不知道,但我有一次发病呕吐时,被谭虹看到了。当时我的处境,是不允许生病的,因为没有钱,即使生了病也只有拖,只要不死人,就会一直拖下去。

谭虹却不答应,无论如何也要我找医生看看。当时,她有个嫂子在通川区红旗医院上班,一天,她带我到了医院,见到了她嫂子,说了我的情况,也不知是谭虹还是她嫂子帮我付了医药费,总之,我带着一大包药回了家。

之后不久,谭虹约我和游太平一起去蒲家中学看曾蒙。蒲家的春天来得比城里早一些,绿草,野花,仿佛给大地铺上了厚厚的地毯。在蒲家火车站附近的稻田里,谭虹像只小燕子,奔跑着,欢呼着,像春风里飞舞的天使,更像一个含苞待放的妹妹。

后来,曾蒙忙着升学,游太平忙着钻研修车技术,我忙着办报卖报,生活紧张但又异常平静。

大约是在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在文化街,我见到了谭虹,由她嫂子扶着,往回家的方向走。谭虹看上去精神不振,但依然面带笑容,同我打招呼。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头疼脑热,不以为意,寒暄几句便匆忙离去。

又过了不久,赵晓梦从西南师范大学来达州,我们一起去谭虹家里看她,才知她是真正生病了。但生的什么病,谭虹一直不肯说,只说过一阵子就会好的。女孩子嘛,她不说,我们也不便细细追问。但是很明显,躺在病床上的她很虚弱,很憔悴,眼神里甚至流露出空洞与迷茫。然而,她依然面带微笑,反倒一个劲地安慰我们,叫我们不要替她着急。

才19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呢?

“她只不过生了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在心里,默默为她祈祷。

4

每一天,都有人到来,有人离去。世界就在人们的生离死别中,循环往复。

然而,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才19岁的姑娘,一个才华横溢的美丽女孩,会在自己19岁的春天里,停止了呼吸。

我是从曾蒙那里得知谭虹的死讯的。4月28日下午,曾蒙从蒲家中学匆匆赶到我报社的住处,告诉我谭虹走了。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没有任何感觉,因为我不相信,平日里,调皮的谭虹就喜欢和我们开玩笑,谁知道,这又不是一则作弄人的假消息呢。但看到曾蒙脸上悲伤甚至带哭腔的表情,我明白,谭虹可能是真正走了,我们来到谭虹家里时,她已经躺进冰凉的棺椁里,四周摆满了花圈,哀乐一声一声地,撕扯着每个人的胸腔。谭虹的遗像摆放在灵堂,微笑着,面对每个前来吊唁的人,面对着这个她无比热爱的世界。

谭虹的家人告诉我们,谭红得了尿毒症,这些年,家里一直在给她医治。但是,她还是走了。

除了悲伤,我们能做什么呢???

当天夜里,从重庆赶来的赵晓梦,连同游太平、曾蒙和我,还有谭虹的同学,大家一起相约为她守夜,陪伴她,度过她在人世间最后的日子。然而,第二天晚上,我再也不敢去了,我怕看到她那微笑的面容,我更怕看到她最后的遗容,我选择逃避,我不见她最后一面,她留在我心里的,永远是活着时的样子。

她出殡时,我不敢去相送。

她葬到雷音铺公墓几十年了,我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有一次,成都的龙郁老师来达州,约游太平和我去雷音铺祭拜谭虹,我也找了个理由推辞没去。

在我的世界里,谭虹一直活着,满脸的笑容,银铃般的声音,一直活在我们中间,活在1993年4月27日之前。

后来

后来,有好几次,我悄悄走到谭虹荷叶街的住家附近。驻足,耳朵里似乎传来曾蒙和赵晓梦的喊声“游太平,游太平”,过一阵子,谭虹好像真的从家里跑出来,像个小燕子似的,带着几个小伙伴一起,找个饭馆打牙祭。

再后来,曾蒙保送到西南师范大学上学,毕业后去了攀枝花,赵晓梦扎根省城成都苦心经营,游太平进了机关,我也侥幸拥有了一份稳定工作。

再后来,听游太平说,谭虹的父母因为伤心,搬离了荷叶街。

再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谭虹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其实早就得病了,只是她没有告诉我们,她不想大家为她担心,她选择快乐地度过自己剩下的人生。

天地无义,命运无情。

谭虹之前从家里拿给我的碗,我一直保存着。是一个白色的瓷碗,后来搬家时,不小心碰出了一个小缺口,但我一直保存着。

是的,如果谭虹还活着,我们不仅多了一个朋友,更多了一个亲人。我坚信,凭她的才华,早已著作等身。就是对于我们,无论写作还是生活,都可能比现在要健康得多,亮丽得多,幸福得多。

谭虹,我们一直替你在人间活着,你安息吧!

——2023年2月20日急就


赵晓梦诗歌1首

赵晓梦:男,诗人、媒体人,高级编辑。曾与谭虹主持四川中学生文学大巴山夏令营开幕式,大学时曾多次往返北碚、达县,有幸受邀到谭虹家品尝美食,直到最后一次参加她的追悼会。猝不及防间,那份我们曾经最钟爱的烧白,始终没人动筷子……

黄昏祭

黄昏时分,我用三盏射灯照亮自己
试图打捞黑暗深处的你
妹妹,你可看到我头上的光环?

久违的妹妹,我知道你就在河的对岸
就在我的前面。黑暗的河水流过
我床前,我努力想看清你的脸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脸啊
终于长出玛瑙的眼睛
穿越黑暗的心脏照亮我

但是妹妹,我的房间空空荡荡
无论我堆放再多的书籍
也填不满你空白的声音

填不满你玛瑙眼睛里的繁星和火焰
还有州河彻夜流趟的忧伤
丢弃的河市机场已长出荒草

野风一遍遍吹拂的荒草啊
我真担心,它们被繁星的火焰点燃
让你失去黑夜最后的庇护

失去爱和被爱的宽松外衣
还有你,遗留在诗篇里的
那些温暖,那些呼吸

——2015.4.26,写于好友谈泓第22个祭日前夜


宋冬游诗歌1首

宋冬游:女,1976年生于黑龙江,系谭虹诗友。1994年入巴蜀,就读于西南师范大学,毕业后到成都工作,曾主持星星诗歌网。著有诗集《饥荒》,散文、诗歌合集《城市的后半夜》等。现居贵阳。

行走或奔跑

1

未及谋面的姐姐先我而去,带着她失重的文字
她的遗作是次第绽放的花朵
次第开启秋天的门扉,门前的雁阵与流水
覆盖我纤小的爱情
 
一些事物消失在黑铅框里,就这么简单
就像你在十九年中经历了两个历史的仪式
姐姐
我本该在你披上红盖头那天做你美丽的伴娘
一斤重的月光悬浮在我们永不可接近的距离之上
我的诗歌该为谁哭泣
 
2

等候一个名字同钟声一起降临
等候最盛大的飞翔,超出你们的想象
让我的美丽横亘在你们最陈旧的竹简木牍之上
让松木火把古典你们先前不羁的爱情
再经历一次自我放逐之后
捧起你们罪恶的灵魂,祈求一位少女的宽恕
 
河流就在门外,那些坟墓日渐青葱
蝴蝶起飞时翅膀磷光闪烁
大质量的光明沦落在农田之间
耕犁指示着一头老牛走向生命的黄昏
蒲公英白色的预言在坟茔上筑起青黄的家园
流水活跃在云朵下最洁净的土壤中
 
3

秋天明媚而深远
枣红马上坐着嫁出去的新娘
我肯定是这河流最迂回的部分,负重前行
最大的衰败像羽毛掠过苍穹空洞的蓝色
我选择在萤火虫的光亮下阅读线装古书
世事艰难一如爱人与仇人眼中最浑浊河水的汇合
我在河边悠闲地唱着洗衣歌
白罗裙飘飘欲飞展示我生命的精华
母亲在阳光的阴暗处渐呈衰老而我还没有家
 
4

万物的结局近了
这来自经典里先知的预言使我心神不宁
我挖掘了一千年的隧道原来通向一只锈死的暗锁
褐色口红暴露我层层包裹的忧伤
春风漫过河床漫过坚固的冰层
谁的手指敲响我失眠的夜
姐姐
你坟茔上的故事以及诗歌在今夜徒然丰满

——1993年深冬写于哈尔滨


符纯荣散文诗6章

符纯荣:男,生于1975年,与谭虹同为当年达县地区活跃的校园诗人。现为达州市诗词协会副主席、达川区作家协会主席,供职于达川区融媒体中心。

上升,夏天的精灵
——怀念谈泓

1

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七日。

我不知道,一个平常的日子,被悲伤的泪水洗过多遍,是否应该令人刻骨铭心?

我不知道,一个日子在经历伤痛之后,是否应该永远地阴雨绵绵?

虹女孩,你一步步地远离我们了,远离这个曾令你无限热爱的美丽世界。你,走得好快哟!

在这个初夏,你安详的笑容为我们种下永恒的思念。

初夏的阳光,清晰地照亮每个人内心滴血的疼痛!

2

你始终微笑着。

在人们悲痛的注视中,以静谥安详的姿态慢慢合上双眼,却留给世界一朵美丽的红晕。

我想起了一朵花绽放和凋零的过程:浓烈、壮丽、平淡、沧桑。花瓣纷纷落地,但谁能忘却:刚刚还在绽放的青春,刚刚还在不懈地追求!

一切呵,都在夕阳落山之前不情愿地中断了行程。

我又捧读起你那圣洁的诗篇。

那么多令人感动的章节,犹如湿漉漉的春天的枝条上滴着露珠的花瓣,新鲜而真情毕露。不经意间吟颂一句,绚丽春光便洒遍心间。

你是到了梦幻的天堂,还是尽情畅游在你所热爱的山川上空?

或许,你已溶入自己生命般圣洁的诗句中,真切地闪烁着经典的光芒。

3

在这宁静的世界,谁在轻轻地哭泣?

人们呵,轻点!不要惊醒了虹女孩奇妙的旅程和生动的梦境。

你一定又走回到往事中去了。

那些浪漫快乐的时光,你与伙伴们在校园无忧无虑地云一样飘荡,或在嘲杂的达县街头——这座盆地边缘的美丽山城里,自由自在地闲逛。更多时候,你们踏青、郊游,足迹年轻了山川,风采青春了河流。

那一拨同样激情澎湃的文学少年,如今大多长成了文坛充满活力的绿树。你清爽的谈吐、精辟的发言以及亲切的笑脸,在文学笔会及夏令营等活动中总是最令人关注,谁又能忘却?

你知道,在这个广阔、多彩的世界,你仅仅做了一次浅浅的尝试。理想之路,还好漫长、好漫长……

生命的花季,刚刚绽开第一朵灿烂的花蕾;

理想的长路,刚刚留下第一串真实的足印。

路,便在你的脚下,断了;花期,便在阴雨连绵的季节,凄楚地凋零。

虹女孩,你好不甘心,不甘心呵!

4

一九九三年四月二十七日,天气正逐渐走向炎热。

伫立川东北丘陵一个小小的山坳,承受着烈日暴晒,我只觉身体四周已是一片空茫。不知何时,那些冬季的大雪竟已铺满大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刹那间逼拢我的整个身心。

我的单薄的衬衫,能够阻挡寒冷么?我的瘦弱的身体,能够阻挡剧烈跳荡的心么?

不能呵,不能。

5

无比荒凉的雪野,白雪在空中无助地飘飞,茫然而不知所措。倏忽间,我看见一双眸子在天空熠熠闪烁!

一阵惊雷响过,一个白色的精灵快速地自天而降,沿我张开的手掌深入悸动的内心。

我觉得,自己因寒冷而麻木的心灵,应该或已经听见那个精灵的低语——

从遥远传来,但很清晰。

四周的雪,渐渐消退,阳光的温度渐渐高了起来。

6
而我的泪,仍在悲戚的情绪中流淌。

而我的情绪,仍在泪水流淌中悲戚……

透过泪光,我看见——

虹女孩,你的灵魂已经脱离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向着另一个纯净的世界

缓缓——上升!

——1994.3.20-22


吴世松文章1篇

吴世松:男,生于1972年,成都市金堂县人,系与谭虹同届(1990年)全国中学生北戴河文学夏令营的诗友。16岁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星星的故乡》《水城恋歌》《梨花听雨》等。

少女的诗魂永远年轻
——悼谈泓

这是六月一个下雨的日子,我去场镇上取信件。《青少年读写辅导》主编曾蒙给我又来了封信,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被誉为“巴山才女”的中学生女诗人谈泓,已于1993年4月27日因病离世!英年19岁……看到这行黑色的文字,我几乎惊呆了!呆呆地背靠着一颗茂密的梧桐树,任凭雨点滴落,沉默了好一阵,不禁忆起谈泓来……

原先偶尔在报刊上读过谈泓的诗作。但与她见面是在1990年北戴河的第三届全国中学生文学夏令营。还清晰地记得她身着牛仔裙,留着极其清爽的短发,略有些黝黑的圆脸蛋上闪动着诗的慧眼,让人领略到了巴山女子那特有的气质。一见面便甜甜地叫“老乡”。因为同来自巴山蜀水,我们显得特别亲切。一起在鸽子窝,老虎石,联峰山面对着苍茫的大海谈起诗,谈论诗意的人生。谈多了,才知道她真是位天真开朗而又才华横溢的女孩。

大概是夏令营的第二天晚上,谈泓兴致勃勃的约我和甘肃的毛朝阳,去拜访《全国中学生优秀作文选》和《太原日报》两位女编辑。大家海阔天空地谈得很投机。待夜深各自回房时,谈泓兴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老乡,我活得好幸福自在啊……”我呆愣了一下,还没有完全领悟她的话语,只是笑了笑,对这位极不安份极其浪漫也有几分辣味的主儿,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还记得那夜的北戴河满天的繁星点点,还记得那夜谈泓的微笑好灿烂好迷人!

谈泓、石长清、吴世松三位四川营员合影。吴世松提供照片

谈泓、石长清、吴世松三位四川营员合影。吴世松提供照片

也许是她的任性与倔强,也许是她独特的天赋,也许是她对生命之海的一往情深;在高手荟集的同题诗赛上,她的《大海怀古》获得一等奖。为此,谈泓请我陪她偷偷地溜出来,逛了半天的北戴河海产品市场。她似乎对钱不太珍惜,买了不少东西,害得我满头大汗地为她拎东西充当伙计,她却象个阔小姐。招待我的是怪味胡豆和酸奶。

在夏令营的联欢晚会上,谈泓找我和平昌的石长清,商量我们三位来自四川的营友必须要表演个节目,唱歌跳舞三位都说不行,谈泓提议“我们表演个方言小品吧?”没有彩排,三人凑在一起,很快就构思出一个小品框架,我个子大长相一般,就演市场上卖假药的,石长清演牙疼买药遭骗的,而谈泓呢?她自称无论长相气质都是正派人物,由她演工商人员再合适不过。她那晚穿的是件连衣裙,只见她灵机一动,把保安的大盖帽借来,戴在头上,精气神十足地出场,一口的川北话惹得大家又是鼓掌,又是欢笑……

短短七天的夏令营结束了,我们在北京站分手,谈泓把牛仔包往肩上一甩,握了我的手,微笑着说:“要多想我呀!”说完,甩给我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就与她哥哥潇洒的踏上开往重庆的列车。此时再次翻开她的赠言,让我浮想万千,却是一阵悲痛一阵心酸:

1990年8月,谈泓(谭虹当时使用该笔名)参加第三届全国中学生北戴河文学夏令营,在北戴河区政府招待所大院留影。吴世松提供照片

1990年8月,谈泓(谭虹当时使用该笔名)参加第三届全国中学生北戴河文学夏令营,在北戴河区政府招待所大院留影。吴世松提供照片

有太多太多的关切/都默默地投向你/只是你的河流/向我开放吗?——给我可爱的老乡。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与谈泓通了几次信,每次都是短短的几句问候,也知她学业紧张。便不去责怪她的不是,心里深信,她是位真诚的女孩。

信通得不多,她的诗作却见了不少。在夏令营征文获奖作品集《酒·父亲》中:“她渴望生活是一间破屋子/让风涌进来/让人生靠酒染红满地朴素的语言……”这是谈泓人生一种凄美。正如著名诗评家陈超所言:谈泓的诗作不同于其它的女孩局限于小巧而又秘密的情绪天地,而介于古典的传统和现代的探索之间,显得更深沉、粗砺、更有温度。“女性的细腻和沉稳又使她的作品具有一种温婉的色彩。”(游太平语)在91年元月的《星星》上,她又让我领会了《女孩》那份独到的纯真,她几乎在拒绝任何温存的握手,让风吹起来!让黑头发飘起来!是的,这是少女的一份潇洒的凄美。

憧憬是美,尤其是少女的梦。但现实是严酷的,正如她在《少年中国》创刊号上所描写的那样:“我无法阻止你的歌声/这夜晚飞翔的铜钮扣/击中,智慧/水边的智慧/间歇的战争中的冷智慧……一只中世纪的鸟终于回家——语破天机” 。现在,我怀疑那只中世纪的智慧鸟是不是她——我们的谈泓,她是不是终于回到了灵魂安息的村庄呢?

1992年夏,十八岁的谈泓与达县的几位青少年作家成功举办了“92四川少年作家巴山夏令营”,我却因种种原因,不能前去,只好给她回电:“来日方长!”待文友冯尧从山西太原顺道光临寒舍,与我畅谈时,才知谈泓为夏令营在金钱上付出了许多,虽然她家很富有,又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虽然她以为诗就是生命,但现实是不公平的。

想不到,遥远的北京最后潇洒的笑声,竟成了终身的一种遗憾。如果不收到曾蒙兄传来噩耗。我还打算请她为我的诗集《星星的故乡》作序呢!于是,只好回家悄悄地撕了那封将要寄出的信,为此,就让《星星的故乡》留下一个空白吧!以寄托我的哀思。现在,谈泓永远地去了,追随着海子、骆一禾的足迹。捎带着她纯真的梦想与缤纷的诗情,永远地与缪斯为伴,她是中学生诗坛光明的一颗流星。不难肯定,她的人生将如此走下去的话,她将是未来的冰心、舒婷、傅天琳,但她还是过早地离去了。她的光亮将唤起明天中学生诗坛不落的太阳!

当写下这些,悲哀的泪水悄悄地滴在稿纸上,谈泓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脑海里,遥远的星空歌声传来,谈泓会在诗的王国,在缪斯身旁频频微笑吗?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1993.6.23写于吴家湾,2023年2月11日改于星月湾


石长清文章1篇

石长清:与谭虹同届(1990年)全国中学生北戴河文学夏令营的营友,四川省平昌县人,其他情况不详。

纪念谈泓

忽然想起,明天是什么节日,不知道谈泓姐姐是否有感知收到,我们为她预订的礼物。

追忆谈泓,就像追忆我臆想中的初恋情人,虽然好多具体情节都模糊了,但是抽象出来的人却那么有棱有角活蹦乱跳,富有生命力,俨然脱离了她真实的衣着的修饰或者彩妆的装点,犹如我这个艺术家擅自在谈泓的素描画像上点红了唇描了眉,别人不会觉得惟妙惟肖,但我却觉得笔法如神。

谈泓(前排左二)、石长清(前排左一)与在北戴河区政府招待所务工的四川老乡合影。吴世松提供照片

谈泓(前排左二)、石长清(前排左一)与在北戴河区政府招待所务工的四川老乡合影。吴世松提供照片

追忆谈泓,就不得不想起我们如何认识。看见她是一个女孩子,初听谈泓的名字,一般会认为是谭虹这两个字的几率比较大,倘若她听见你这样记忆她的名字,她就会为你校正,直到你真的记住了谈泓这两个字,我在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就曾经这样被她纠正过。但那个时候,我还坚持认为那是她的笔名,心中暗想,哪有这样女生名字呢?

那是1990年8月,我们第三届全国中学生文学夏令营从北戴河散营以后,连续从北戴河经历了与闫旭、胡海泉和王栋他们的分别,在秦皇岛火车站经历了与贾纳、张宇雷他们的分别,在北京站送走了口称不哭却泪如串珠的张榕、伟岸的曾清生……他们,我从单文忠兄长手中接过北京-重庆(9/10次)回家的车票,那一刻,才真正接触了谈泓。

记得那个时候,我身量未足,在人群中显得异常袖珍,似乎单文忠兄长牢记了边司令国政老师的嘱托,要确保我们平安的归程。单兄递我票的时候,特地把一个漂亮女生拉到我面前,告诉我,那就是谈泓,跟我一个方向一个车次并在同一个站下车。那漂亮女生笑呵呵地对我说,她早就注意到我了,因为她查过通讯录,我们是老乡。心中窃喜,这么可爱的女生一起归乡,岂不是丰富了这一次已经很特别的夏令营之行?

就这样我们上了归途之车,三个人,陪同谈泓一起来的还有她那个比较帅气的哥哥。那个时候,她的哥哥已经成年了,由着我跟谈泓叽叽喳喳的说话,一路上为我们买饭或者倒水,谈泓则专门负责削苹果。谈泓削苹果的姿势很美,一边谈笑一边走刀,神色看似认真,其实未加思考,因为她削水果的时候就是不断拷问我对问题的理解或者解释的时候。

渐渐地,列车过了石家庄,我们渐渐地从营友分别的感伤情怀中舒缓过来。我开始怯怯地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同龄的女孩子。谈泓留有三十年代上海时尚女生额前有刘海的那种发型,凤眼,长长的睫毛,鼻子笔正但鼻尖偏高,薄薄的嘴唇,她似乎很瘦削。车过石家庄以后,夕阳西下,车厢里的气温渐渐低下去,谈泓在洁白的衬衣外面套了一件粉红的网眼罩衫。淡淡的夕阳阳光照在谈泓的脸上,车窗的风拂过,她那额前的刘海有些乱,但是谈泓却是满眼满脸的宁静。

谈泓问我,喜欢大海还是喜欢天安门?我讲,都喜欢;她问为什么,我讲,因为他们都很开阔,我们都是山区的孩子,没有见过海,想海的时候就只有仰望蓝天,但是蓝天又太遥远;谈泓讲,她其实更喜欢大海,喜欢北戴河海滨那沙滩上一浪高过一浪的波涛,因为这样的海才真正纯自然地显得雄壮和开阔,天安门尽管也曾经,但某一建筑物挡住了她远望的视线,所以她已经不太喜欢这样人为的破坏。我那个时候觉得很奇怪,一个看起来温顺和善的女孩子,干嘛有这样挑剔的想法呢?这个问题多次困扰着我。

这样的旅程在与谈泓的交谈中慢慢缩短。谈泓和我说话困了,就头枕双手躺在桌上眯一会,我睡不着,靠着车厢望着车窗外,观察那些被列车丢下的城市或者村庄,在谈泓熟睡或者醒来的时候。一般地,遇到两列火车相遇,呼啸而过的声音总是会吵醒她,她会用手慵懒地揉着眼睛问我时刻,然后又躺下;或者遇有站停靠的时候,谈泓也会醒来,邀请我一同下车去走,记得有一个车站停靠的时候,正下小雨,谈泓非常开心在雨中行走,笑称那是我们难得的雨中漫步。记得那时候,从北京到重庆需要经过两个夜晚,大约在中午时分停靠在达县车站。

也是正午时分,我与谈泓分别在达县中巴车的小红旗桥站台,她先从我的身边站起来,第一个冲下去,她的哥哥跟她的后面,她匆忙地绕过车头,走到我靠窗的那一边,把那双修长的软软的手递给我,我赶紧把手伸出来,尽力的够到车窗外,希望能与她紧紧一握,但就在我们两只小手快要接触的时候,车已经发动,我的手已经够到不到她的手,于是我和她的手都慢慢伸起来,作出再见的姿势。那一年的元旦节,谈泓在贴有卡通图片的明信片上写了这样一句话:真后悔当初那一次不曾紧握你的双手/纯真的友谊必然不忍他们分开。

我与谈泓就慢慢分开了,疏远了,因为紧接着我们的就是高中那红色的生活,从高二开始到高考结束的压抑,禁锢了我的思路,密闭了我的情感,我差不多跟营友们失却了联系。黑色的七月以后,我在某所高校报名的时候遇到谈泓的同班同学也是我后来的同班同学,我打听她的消息,兴致勃勃地。可是得到的回答却是那同班同学长时间的沉默,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答案。

似乎天旋地转,又似乎又千万只银鱼吞噬着我的耳膜,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就只剩下嗡嗡嗡嗡的声音,她已经在高考前微笑地走了。同班同学告诉我,他从没看见一个普通的学生的死会给全校师生带来那么大的震动,噩耗传来,谈泓的同学和老师无不泪流满面。谈泓那个时候,在我心中,仿佛如仙女,刚刚从我的面前升空,她的衣袖长长地飘散着,在空中舞动着,她与她洁白的裙裾化作白云或者粉红的朝阳,停留在我的天空。

同班同学告诉我,谈泓在学校成绩并不是门门都好,但却是每个老师都喜欢的女孩,每个同学都愿意亲近她,只因为在她那里总可以找到不同的观点和理由,同学们都不敢相信谈泓会是他们的同学。谈泓住院的那些日子,曾经多次昏迷,在她告别这个世界的头一天深夜,她已经昏迷过一次,一起守候她的女同学用哭声把她唤醒;第二天中午时分,谈泓原本可以轻声讲话了,她看见身边的同学,还流了眼泪,就在刹那间,谈泓转过头去,就停止了呼吸。同班同学告诉我,他们理解,那个时候谈泓流泪,是因为她敏感地意识到她那生命的状态。

我原以为,只有我跟谈泓走的那么近,如今想起来,自己却是那么地浅薄。臧彦钧、曾清生……陈捷他们,都是那么地喜欢她,以致于我们集体相约在这个深夜,这个情人节的早晨,写一篇文章,作为送给谈泓姐姐的礼物。姐姐的生命,在14年前,她刚刚跨过18岁那年定格在那里,永远美丽成一幅图片,以她对师友真挚的情怀和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眷恋,当然也包括与我短暂的同行中留下的如梦的记忆,飘动在每一个认识她的人头顶上的天空,一如她在我纪念册上那看起来十分温暖宽松且四方的签名一样,通过阳光的映照在我们的心中,鼓励我们珍惜一切。

——写作时间不详


臧彦钧文章1篇

臧彦钧:作者系与谭虹同届(1990年)全国中学生北戴河文学夏令营的营友,山东作家、记者。

关于少女诗人谈泓的一点纪念

谈泓,她真实的名字应该是谭虹吧。这是我后来知道的。
1990年,我曾经因为诗歌的缘故获得了一次出门的机会。

那年我17岁,第一次离开青岛地区,在胶州乘坐一趟永远没有座位的火车只身远行。

秦皇岛火车站大雨滂沱,我又坐公交车来到通知上说明的北戴河火车站。陌生的面孔,各色的方言,让我有些奇异,也很落寞。

7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现在细细怀想那些日子,我好象没有谈泓的很多印象。这不怪她。实在是她太出色了,身边永远有男孩子或者女孩子围绕着。而我,是远远避开这些热闹的。不是不喜欢热闹,也不是不想参与进去,实在是一个乡下孩子第一次面对这样环境的羞涩和怯懦。或者是自卑。

夏令营结束后,我们很多营友都相互留下了地址。那个时候没有现在的这些联系方式,书信就是唯一收发心事和信息的工具。我虽然没有和谈泓有过书信联系,但是分手后我其他的营友还是有书信联系的,譬如曾清生、石长清、胡海泉、叶果、宋园等等。

可惜,就在我高中毕业的1992年,我和所有人没有了联系。大概,谈泓就是在那时候检查出病来的吧。我也就没有任何她的消息了。后来知道她去世的消息,是在互联网上看见宋冬游的纪念诗章。我当时发呆了很长时间,一直在心里否认此谈泓不是我认识的彼谈泓。

谈泓就这样走了。那个叫上帝的恶人总是固执地认为天才是天上的人才,不想让他们在尘世多呆,也就提前把他们招到那个叫天堂的处所。

我知道自己没有写文章纪念她的资格。因为我实在找不出和她有什么故事来。关于她的记忆完全是她的诗歌。在我们的获奖作品集《太阳雨》里,她那首关于父亲和酒的诗我至今记忆深刻。

或许她就是一场太阳雨吧,虽然短暂,却像彩虹一般挂在了我们心上。

谭虹,是否你的名字就注定了今生只是一次短暂的过程?

我很幸运,能在这样短暂的时光里与谈泓有过一次相逢。她住的地方有四条大江,我住的地方在大山的东面,却在北戴河相遇7天。

人生总是无常,今天我们很多营友在这里写文章纪念谈泓。多年之后,谁会再纪念我们呢?

——写作时间不详


桑眉诗歌1首

桑眉: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成都市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诗集《上邪》《姐姐,我要回家》。现居成都,供职于某文学期刊。

悼亡诗
——读谭虹遗作《夜行》等,兼寄辛酉
 
在一堆遗作里
我终于找出放声恸哭的理由
 
一个叫谭虹的永远19岁的女孩
她在黑白照片里看着我
 
(像你一样)
我在左边就朝左看
我在右边就朝右看
 
反正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眼眸那么清洁
我从诗里知道她想嫁给李白
(你也写过一首关于李白的诗)
 
我想叫她亲爱的
轻声轻声对她说:
 
亲爱的,一会儿
等我做完俗世的工
就奔上前去,随你夜行……
 
天上一日,人间百年
你们等等我

——2011.5.17成都大慈寺。今天(农历4月15日),亡夫辛酉三十周岁生日。


王小阁诗歌一首

王小阁:出生于内蒙古赤峰市,祖籍四川广安,现居成都。会计师,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诗歌学会会员。

怀念
——给永远的女孩T.H

三月,想为一朵花浇水
而它已盛开
想对一个人说话
她早已不在
接下来的日子,将随风摇曳
雪白,粉红,新绿都是春天的颜色
而不仅仅是一年一度的
山坡和无际的金黄
油菜花亮得刺目
这乍暖还寒的伤口
被欣赏……
 
三月,某个深夜
我想用山风涤荡过的耳膜
聆听一朵花说话的声音

——2010.3.23


司镇南诗歌2首

司镇南:作者情况不详。原文有作者注:1993年夏,19岁的四川达县(现为达州市)少女诗人谈泓(谭虹)因病去世。因为她的睿智,竟然让我不懈努力,从川东的穷山沟不断地跋涉,从校园未名诗人到打工文学的混迹,直至为一名香港《出国》杂志的编辑,并开始关注爱尔兰文学的自学翻译。

关于达县
——纪念一个名叫谭虹的少女诗人

嘉陵江的丘陵
云雾一样缭绕的往昔
我用另一种方式纪念你
 
在故乡的河湾
我甚至怀疑
是我的不恭
致你远离
 
一个莽撞的少年
竟然被你激励走了很远
 
欧洲或爱尔兰的土地
让我想起你以及大巴山的友人
一个在遥远的道路上远行
一个却早已魂归故土的丘陵
 
呕!庐鸪声声
不仅是昔日彼岸的回声
也是我
在广东打工的记忆
 
道路是多么的遥远
但我记起你
也就记得
州河畔的流水
你的青春
与阳光明媚的沙地

——写作时间不详

乐园
 
这兴许是一块乐园
我的极致
走过了大巴山
像走过了四川的门坎
 
丘陵深处的川东
想起草地,河川及大巴山的极地
 
仍旧是一个梦
让所有人吃惊
 
在芦苇深处
你顶着薄荷一样的叶
那兴许是顶逢(原文如此)
只为你
像女王一样美丽
 
但你不是女王
更像是侍者
总之,我接受了你
这睿智的一瞥
松林的河川
不知谁是河图
谁是洛书
一个歌者
在
改唱
大巴山的云

——写作时间不详


韩坤诗歌1首

韩坤:四川成都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以笔名闻笛、梨风发表诗及散文诗,作品散见于《星星诗刊》《青年作家》《散文》《散文诗》及《广州日报》《四川日报》等。曾任《散文诗世界》编辑,现为《中国民间短诗》副主编。

给谭虹
——红红的阳光流泻脸庞,那是多年以前的一个春夏……

诗人!如一朵待开的
花。你说要嫁给李白
生命,就作了陪奁

最初的吻
成了对世界的别
许多年后,有一个人
作不了你坟茔前的
墓碑

残阳如血
时光的碎片,如血
玫瑰盛开,没一朵像你
殷红

——写作时间不详。


陈泓诗歌1首

陈泓,男,生于1977年,本名陈中勇,1995年开始写作,出版诗集《情路之上》《一粒沙的梦想》。

差错
——写给谭虹

命运的天平,倾斜
沉下去的是你的躯体
升起来的是你的才华
十九岁,正是做梦的花季
花谢了,芬芳还在

时间的发条,失灵
岁月,让你定格在十九岁
也好,你把最美好的都留给了我们
你走了,又没走
时间过去了三十年
我还是觉得你是十九岁
年轻的面容,对应的是年轻的诗歌

人的一生,都是一个修正的过程
你有你的差错,我有我的差错
你错过了更长的绽放
我错过了更早的成熟
就这样,你和我擦肩而过
却似乎没有什么差错

——20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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