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力，男，生于1969年，四川泸州人，邮局职员。
观文湖杂记
清晨大雾，有一会儿
我感觉大半个四川省都已经虚化了
人走在环湖步道，心生欢喜
基因里有只剑齿虎复活，急于重返冰河纪
宇宙在招待所整点报时的挂钟里无限膨胀
光阴在休闲状态下小幅度松弛，足够大梦一场
亿万年来，我这血肉之躯更新了多少次？
我何时可以从剑齿虎进化到亚洲象？
人心中应当定居一群猛犸
人不能失去野性
卡尔·波普尔，请到湖边亭就座
为物种起源证伪
午餐后散步，女伴清瘦，念叨低盐低脂
我则感叹碳基生命之孱弱，酒肉一番又何妨
浪淘尽，无非触与蛮
俱往矣，约等于蟪蛄
就在今年，丰县，布查镇
野草曾在上海外滩迎风摇曳
唐山，河南，人在旅途
但三分钟后核酸检测报告即将失效……
这是类比、隐喻、通假字盛行的年代
热爱和忧虑都应该深深填埋
我脑血管里因此形成了一个堰塞湖
基于国家利益与民间疾苦之间无法回避的落差
湖水很深
令人手脚冰凉，眩晕失语
不是橡胶鞋底，是磨损严重的青春
让我在环湖步道上趔趄打滑
不是衰老，是白日梦、杯中酒、少年狂
让我又要绕湖蹉跎几天
寄身湖畔，空气负离子浓度高于日常体验
大脑醉氧，几乎物我两忘
恍惚有那么两个同类
被湖水一波一波推入我后半生：
双眼曾经清澈见底的我
明年夏天旧地重逢的剑齿虎
也有不甘心的异类：被乌蒙群山反弹到客房里来
经过一副骨传导耳机高精度降噪后的多声部鸟鸣中
有一只嘶哑难听的领角鸮
它昼伏夜出，它有拒不歌颂的坏习惯
下午离开观文湖，瞥见后视镜里
灌木擦挂着亮光漆车身
仿佛要把折射上去的湖边景色刮下来
留给新郎新娘拍婚纱照
视觉盲区使我看不见陡坡前面的山路
也看不见天空多么蔚蓝
在我们四川省，风是好闺蜜
一个劲把云朵往长江中下游的洞房里推
2022.7.08
淤泥裹身
对淤泥统治的世界我到底有多无知？
以至于，竟然手捧紫砂壶
自喻是
吴越苍穹下
忧心忡忡的菩提、尘埃和狐獴
今年春天，小区附近开建新楼盘
挖掘机挖出淤泥，留下巨坑
来自地底的沉闷回响，日夜在
巨坑的四壁
不断撞击
在我不恰当自喻的
基础上
撞出了深深裂纹
有些裂纹形成了盾牌座流星雨、狮子座流星雨、英仙座流星雨
惊艳绝伦的闪烁
有些裂纹使紫砂壶古朴沧桑
淤泥呢？
淤泥制成了砖、城墙、联邦共和国
淤泥制成的莫高窟、吴哥窟、巴米扬大佛见证了兴盛与衰亡
淤泥甚至可以在
紫砂壶这样精致的
器物里
垒成茶垢般苦涩的万丈绝壁
淤泥在亚洲，在兴都库什山脉
制造不断崩溃的国家
制造累累白骨并将它们越埋越深。甚至
将白骨上
斩首的颈椎横断面
后脑弹孔的裂纹
预先埋进我手中
这只紫砂壶
成形前
的泥团里
秋天到了，新楼盘即将竣工
挖掘机又在帝国坟场
回填了一个
短命的
极端意识形态政权
我和我手上的壶，以及
壶壁的裂纹
也同样危如累卵
自相矛盾的联想像淤泥裹身
又厚
又湿
又冷
令我胆寒
2021.8.18
白花问答
——致白花人杨元礼
如果要写一首
关于秋色、友谊和共产主义理想
都在白花镇不断加深的诗
它必须是新的
既有纪念、反思
也有枕边梦、千秋纸上尘
那么，到了孔滩
就该停车，进村
打听赵一曼故居
顺便驻足
看看河中激流
激流从不平静
世界形势不会一片大好
我能在激流里汲取多少
用之不竭的
不断进行自我革命的
牺牲者形象呢？
但这形象不固定
昨天是一个
今天是另一个
明天我需要信仰时
它又在流逝
有时它停在我这副旧皮囊里
悲喜不再动容
已到掩卷寡言的年纪
那就把河中
加速溶解的水分子
换成我
或正在散步的朋友们
沉下去的我们
像遗址
要在孔滩下游发掘、复原
但这发掘不完整
我们是被集体屏蔽的自我
我在暗礁下
先烈在更深处
值得我们抛家别子的新世界
在哪里？
白花镇曲折深巷里还有至死不渝的
孤独形象吗
诸如石敢当、新一代的无神论者？
不知道。那么谁来解放我？
朋友们已经走到街对面了
是啊，人人皆可踏上归途
只有我
还困在不甘心的形象中
2021.9.11
2020年元旦致沈鱼冰马张鹏远
上帝粒子和反粒子
在西南诸省的灿烂星空下
对撞
撕裂
散开
当你们仰望
当你们热泪盈眶
一个自旋为零的血小板
就可以轻轻松松
把你们分解成
汉人
羯人
鲜卑族
湖北佬
京痞子
河南侉子
台湾人到大陆认祖归宗的时候
一张亲子鉴定申请表
又将你们聚拢
你们交出了各自继承的那部分北魏、南宋、龟兹古国
你们希望下辈子还是投到同一个娘胎
冰马、沈鱼、张鹏远，请打开朋友圈
荡漾春风即将推送几个匈奴小寡妇到你们风流快活的春秋大梦里来
2020.1.1
2021年元旦致沈鱼冰马张鹏远
给你们说点什么
肺腑之言呢？
我站在青冈树下想了半天
直到天黑
风起
词穷
一年已尽
我应该原谅
荒凉与枯竭的哪一面？
我胸中的虚空
有别于白云翻过山顶后
转让给四川省的那一大片晴空
疫疾之年的生老病死
有别于青冈树在两阵微风里承受的青黄不接之苦
请安息，某某某医生
请安息，某某某女孩
你们使我突然动悸
涌出了泪水
还有高加索战乱、东亚蝗虫遮天蔽日、饥荒
绝境中倾覆的难民船
明年还要打捞上来
修补好
换一批人
换一个绝境
再倾覆
亲爱的冰马兄弟，沈鱼兄弟，张鹏远兄弟
我要走了
请你们在光秃秃的青冈树下
替我眺望那新的
甜的
苦的
无所谓有没有
无所谓好不好
也并非一无是处的
下一年
2020.12.29
腊八，致胥万清
能在一碗红枣杂粮粥里
大彻大悟的人
也能在
一个匈奴小寡妇的千古春梦中
香汗淋漓地醒过来
今儿腊八，远山青黛
须泼墨
须于有生之年
融入某种难以名状的
无形之物
用这无形之物你可亲手垒出一座
倾斜于紫砂壶上的
冈仁波齐
每天捧着它
远行三万公里
用这老子手里
庄子手里
柳永手里
流传下来的无形之物
可解万世忧
可重返冈瓦纳大陆
但这无形之物能将一碗
滚烫腊八粥
重新倒进你蜕了半生的皮囊里吗？
能将一个古希腊艳妇
送给如梦初醒的你吗？
2020.1.3
腊八，再致胥万清
要说简单
也简单
世界就是有和无
来和去
你和她
没有如果
也不能两次爱上
同一个人
当然还有生老病死
但是今儿腊八
照例喝粥
不说丧气话
也可以更简单
天尽头
只能剩一个
黑夜咽下我
白昼又吐出你
这就算一天
吐不出来
就永别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腊八粥只有一碗
你先喝吧，老胥
所谓世上那些
焦虑啊
欢喜啊
还有爱恨情仇
都很简单
有些朋友
昨天还好好的
今天就确诊了
脑梗
胆管癌
尿毒症晚期
有些人
很快就死去
眼科医生
他最先警惕
他最早小范围提醒
又有啥用呢？
还不是闭嘴了
去年2月7日凌晨
他被病毒
及病毒的体制性外延
咽下去
再没有吐出来
他那碗腊八粥
凉了，冷了
无人问津
真苦
真沮丧
算了，今儿腊八
不说丧气话
早上起床
无所事事
阳光北来，斜射入窗
从我眼里
逐步移走它的喜爱
朝霭移作晚霞
翻云
覆作雨
沙鸥、白鹳、鹩鹛
都被它移到树上成为倦鸟
某一天
我们也将移身入土
万物皆粒子
聚散不由自主
喝粥吧，老胥
轻霾中
灰蒙蒙的小叶榕很难确认
要你放弃思想
诗画、亲人
紫砂壶、百年普洱
和你的猫猫狗狗
在拥护与反对之间
二选一
恐怕很难取舍
你的粥
虽然低盐无糖
甚至有点苦
有点沮丧
但还是要咽下去
愿你苦尽甘来，老胥
愿你金刚不坏
2021.1.20
尘埃与狐獴
我怀疑自己有时是野草
有时是尘埃
我活在气溶胶密布的世界上
是为了证明
我来自虚无并且从未具体过
从未被命名
甚至从未被看见过
多巴胺算什么
基因算什么
我一直在修改那些电子显微镜也找不到
而又
确实存在的
凭空而来又随即消失的
水仙花
我也修改过，或解决过鸽哨
让它戛然而止
我曾被山螃蟹和红嘴相思鸟
训诫过
我被白额雁带到西伯利亚
带到古拉格群岛
在一个梦里我是自由自在的梭鱼
另一个梦里
我是非洲草原上
登高放哨的狐獴
正是这些象征，或梦想
使我具备了免疫力
我知道
我凭空消失的五十年
已在后半生凝聚成野草、尘埃
和一只狐獴
以及狐獴眼里
依然钻石般闪亮的大千世界
2020.2.13
苍天在上
澳洲野火持续数月，炽热大火中惊慌
奔逃的小考拉，活下来了吗？
5亿多只烧死的野生动物，它们生前
或斑斓或凶猛，各有伶俐岁月
缅甸内战流离失所的罗兴亚人
ISIS残酷凌辱处死的雅兹迪人
还有伊朗平民，伊拉克平民，朝鲜平民
叙利亚的，夹边沟的，定西孤儿院的
这些苦难众生为什么要突然
出现在我温情弥漫的笔下？
晨曦美好，田埂上一队菜农鱼贯
出没于淡白牛奶状大雾中
香菜、蒜苗、红萝卜美好，扁担压弯
又弹回松树剥皮前的吱嘎吱嘎声美好
提笔之时我本想速写这阅尽古汉语
也未见形容的缥缈大雾
韩愈未必能指证其虚无
范宽未必能描摹其娉婷灵动
我也不能。但，是什么让我耻于虚构和歌颂？
是那句苛政猛于虎，还是唵嘛呢叭咪吽？
浓雾终将淡出每个百感交集的早晨
万里晴空，苍天在上
2020.1.7
梨花进行曲
如果梨花每年春天都要在丹林镇重建一个浪漫共和国
我们必须赞成，并且盼望它的边疆尽快超出四川省
人有时候忧心家国
有时也侥幸自己还活在风花雪月的命里
远离战乱、饥荒、疫疾
沿着山路步行，各自找一棵梨树许愿
找一朵般配的梨花，娶它，或嫁给它
让它教我们说花语
教我们忍受一年一度的枯荣之痛
生死不只是人的专利，草木也可以大彻大悟
露水也可以，蜉蝣也可以
更不说梨花了，它渲染了景深，却那么谦逊
谁更卑贱，谁更骄傲？暂且不下结论
宁可牺牲小确幸，看远一些，看淡一些
还要看到春天虽然短暂，花开花又谢
但秋收是永恒的，共和国是永恒的
这就够我们奢侈一辈子了。愿丹林镇山河无恙
愿我们故人不散，岁岁年年在此相逢
2023.3.11.泸州丹林.梨花节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