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南,1964年出生于青海。1983年开始写诗,出版诗集几种。现居河北石家庄。
无敌牌缝纫机
它早已存在,在我出生之前
至今为母亲效力已经六十年。
做为一个见证者
它参与了供给制。
制作过红袖标、红领巾
军绿色和纯白色的确良衬衣
把一块丑陋的灰布料
变成父亲得体的中山装。
它也经历过改革开放
出色地执行任务。
扎出床罩上飞舞的花边
座垫上的牡丹、桌布上的蝴蝶……
做为家庭一个成员
它窥探了这个家庭所有秘密。
搬运过它的人死了
使用过它的人老了
修理过它的人已经远走他乡
现在它孤零零地站在卧室一隅
也不悲也不喜
无敌牌缝纫机,它天下无敌
可真没辜负过这一称号。
曲麻莱草原之夜
午夜两点
康巴小伙儿唱起藏歌
想了想你
你不在身边
看了看月亮
悄然西移
窗外风很大
矮花贴着地皮开
草原一片漆黑
只有星星海泛起点点白光。
一个人的战争
一个可悲的野心家
一个资讯时代的广告硬汉
不幸把事情搞砸了。
他挥舞着屠刀
向羸弱的同类砍去
却砍在了坚硬的钢柱上。
反弹的气浪令他惊慌失措
他索性来一场豪赌——
经济、国运和千百万年轻的生命……
历代沙皇帝国的梦
彼得大帝、叶卡捷林娜二世
像毒药滋养着这头怪兽。
没有什么能把他
从愚蠢和贪婪中拯救出来
他已经把事情搞砸了。
他无法收场,不得不接受
向日葵田野中横陈的尸骨
沦为三流小国的命数。
春日与友闲谈
光线充足,地暖温度适中
电茶壶嘟嘟响着。
我们谈起朗姆酒、威士忌和龙舌兰
谈起富士、柯达和乐凯胶卷
饥饿、贫困、故乡和童年
最后谈起拉康所说的镜像……
地板上有一张未完成的油画
金色麦田和蔚蓝天空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
加重了春天意味
我们慵懒,席地而坐
我们伤感,辜负了大好春光
眼睁睁看着自己
离开身体,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局限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小
是在峨日朵雪山下
它起伏的几座山峰,目光漠然地
越过芸芸众生。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轻
在血腥、荒诞的真实事件前
除了哆哆嗦嗦
既无力扭转乾坤,也无法发出呼救。
西双版纳过客
热带雨林气候
缓缓地把创伤清洗
曼听公园、野象谷、基诺山寨
安慰了你经年的幽怨。
好看的芒果和稥焦
胡乱长在巷道和田畴
唉!难吃的鸡蛋果、火把梨
永远等不来的出租车。
我常常漫步在老城区
目送一对麻雀向着新城飞去。
这儿风调雨顺,适合养老
只是我还没老到在此挥霍光阴。
每天被阳光囚住身体
渐渐淡忘了曾经的爱和泪。
西双版纳虽好,我会把赞歌送给它
但不是我的家,况且还缺少一张书桌。
烛光
苏格拉底拂开学生的手
微笑着喝下毒酒。
安条克的圣依纳爵
在狮子和猛虎的撕咬中去了天堂。
布鲁诺被押往鲜花广场
在看客的咆哮声中登上了柴堆……
他们都曾留下遗言
并被后世载入金光闪闪的史册。
世界千回百转,且进且退
照彻漫长隧道的烛光——从未熄灭。
旅行
在高铁,二等车厢
拿出一本书,目光长久地停留
你沿途看到的每一处景物
都可以是意象,进入文字中。
旅行——你摆脱俗事,去寻找自我
去陌生地方,感受空间流转
去纪念馆认识一个当地名人
品尝地方特色小吃
去投宿,一家名叫“好再来”的旅店
迎客松边总写着“宾至如归”
去深山认识一种中草药
学会鉴别一朵野花的学名……
想起年轻时,迫不急待爬上山顶
毫无来由地感慨一番
现在你更爱坐在海边看层层浪花
更喜欢草原,空旷、寂静,承接了所有。
我喜欢边走边逛
我渐渐力不从心
跟不上时代
那快节奏、加速度。
狂热的人潮
都在奔赴伟大目标。
我只喜欢边走边逛
经过一座山
与巉岩、古刹、三叶草
相互辨认。
路过一片草原
追随两只蝴蝶翩飞
与黑牦牛、狼毒花结为兄弟。
我渐渐脱离了队伍
成了一介闲散游民
说起来奇怪——
我的领地荒芜、缺水,地处边缘
却收获了这么多麦穗。
我所在的城市
杭州美丽,成都适宜生活
但都不由我说了算
就连我们这个土里土气的城市
也有几个有趣的人。
春天时节,槐花落满地面
麻雀大笑着飞过
地铁和医院
悬挂着主旋律标语。
夜半时分总能听到半挂卡车
放肆地划破寂静。
“旧的词汇已经不够用
新的语言还没产生”
我读阿列克谢耶维奇
凝视着思想冰峰上的积雪。
陌生人都带着一张冷漠的脸
对摇摆的柳树不屑一顾
小姐姐在抖音上又推出新产品。
但我们知道 ,我们是谁
在这座城市曾经经历过什么
心中的哪一盏灯已经熄灭。
我们活着,争取做到人畜无害
当五月鲜花全部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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