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少君,男,1964年出生,1983年开始写作。著有诗集《倾听》、《你喜欢的沙文主义》、《洗浴过的工作阶级》、《夜里会有什么声音》等六部。获“长江文艺”诗歌奖、“或者”诗歌奖、“朝阳”文学奖等。
主编中国唯美诗歌丛书(10本),曾受聘主持《诗歌月刊》“先锋时刻”等。
2020年创办并主持诗歌公众号“1号旅馆”。
现居湖北荆门、广东珠海。
莲花洞口
坐在莲花洞口
凉丝丝的诗句还在——
“轻轻呼吸的乐器
含在嘴里,舒服”
洞口的溪水柔软透明
挽住了从深处涌出的
一丁点寒意。“几只
蜡嘴鸟挂在潮湿岩壁上
一直絮语不停,望着
看起来还算快活的我们”
这也是我送出去的句子
二十年前,神还在那里
神没有对我们说过
什么,而是让我俩
看到了永恒的星光
听声音
她的声音是那么好。
她甚至在原地起舞。
他走过去很远了,还带着
她的声音,刻录下来了一样。
他们并不相识,只是在此偶遇。
她唱了些什么,大概只有风知道。
象山物老,耳朵大多下垂
栾树银杏梧桐,几天前还是那么活跃。
城廓简简单单,庙宇古色古香
阳光落在南坡,大地献出
它灰色的本质,事物
慢了下来。他一个人
出门,想让这里的清晨
一点、一点将自己恢复。他随手
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池塘
带着咚的一声,继续走路。
逝者如斯
老者逝去,在大洋彼岸
新闻简报中一次次把手
伸过来的卷发胖子,习惯
在飞机上沉思,消化
时间的硬块,也打呼噜
脸贴着舷窗,看着
黑暗中翻卷的大海
和星云下移动的山河
怀远之人,最终陷在
康涅狄格州的沙发中
小心地听着钟声,研究AI
担心机器人的情绪
思想像针尖一样走动
轻声细语里飘闪着不安
某个好天气的下午
摇着他的轮椅——
他的黑颜色伙伴
出现在山庄的湖畔
锦鲤追逐,泛起水花
抢食扔过去的面包屑
他抬起多皱的右手
搭在脑门上,看三只
小黄鸭,各自带着一点
灵魂,游向广阔水域
消失在茫茫芦苇丛中
侍女随后送来一条毛毯
他要在这里,打一会儿盹
*此诗献给亨利.艾尔弗雷德.基辛格(1923年5月27日-2023年11月29日)博士。
星空谣,寻找那群乌鸦
康德深邃的星空下
有一群欢乐的乌鸦
这些来自高山梯田
的孩子,干干净净
它们还在林子里闹
绕过斑斑驳驳的农舍
我俩,沿着八折河
秋水仙开花的方问
又去找寻了一遍
等待落日的那个人
沿着先农湖走了一圈
再走一圈,估计也找不到它了。
那个高温的中午,我正视过
它珍珠一样的黑亮眼睛
自己眼中的火星被迅速扑灭。
它毛绒绒的,立在我
出汗的手掌,橘红
的软蹼带着泥点子。
现在,青冈林,密集的
鸟鸣,一点一点消失。
当时,它也是说飞就飞走了。
荆山一脉,故土苍茫
黄昏让事物之间有了变化
我就是站在这里
等待落日的那个人。
身背灰白天空垂下来的
一道光亮,我像有了内疚。
废园轶事
一
失眠之后,我来过这里
三十年前,孩子还在
母腹中,幽亮、彻底的天空
异于今天,大地之母
披着秋天的色彩,如此
盛装,等待一个人,徒步
行于郢,获取苍茫
这一次,不一样了
总是口渴,内热,去小卖部
购一瓶纯净水,用微凉压一压
陈年心绪,亲爱的游兄
扔掉手中眷恋的火柴棒
比划着,这样介绍
五百年前,这里
尘烟孤直,到处冒泉水
开兰花,遍地白鹿
风水宝地,送出了
一位偷着炼丹,听说
一心想当个木匠的皇上
二
透明的空气里,我们
结伴前行, 石头裸身而出
阳光在上面荡漾,森林后撤
成为黄鼠狼的乐园,几棵
大树藏起幼鹰,野菊伏于
池畔,秋虫还在勾引
沧桑之地,更加深沉
灵光者,引领着万物
接受时间的饲养和改造
从南走到北,每个到访的人
都会摸摸它们,石马,卧虎
灰象,跪下的骆驼
几尊戴无耳帽的石官俑
他们没有眼睛了,一切
恢复为石头的本义。那群
吃草的粗毛糙皮水牛
死于一场瘟疫,从此
这里,干干净净
废园内再无它们的粪便
三
寒冷过后,必有刻痕
草木放弃绿色,灵魂之鸟
从头顶飞过,天上消失的
终将在沧浪之水中重现
古木被移走了,剩下
石墩和玻璃罩下的一条云龙
一坨鸟屎刚好落在上面
我走过去,抽出一张纸巾
将那点白色印迹轻松擦掉
并在鸟鸣声中沉浮了一阵子
杨家溪笔记
又过了十多年,不,已有
二十年了,我第三次来到
杨家溪,暮秋青峰,火柿遗枝
响水泻于绝壁,苍苔复苍苔
枯菊半掩门扉,石牌街上
卷闸门哗哗掀卷,困倦的
生意人,就要开启苍茫的夜市
我在半山腰,扶住一棵
低垂的棠棣树,越过炮台
遗址和纪念碑汉白玉尖顶
昔日裸泳者,能清晰看见
长江对岸,桔红的灯塔
无意间,发现一块创可帖
躺在脚边深黑的腐叶上
谁撕下的?印有新鲜血迹
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忆昆明
一
“青春的谜团浓雾一样
化开,天空的大头针,有
一枚落在了新闻路337号”
这些尖利语言,如同
春天冒出的短髭
在高原,天是蓝色的
阳光直接照进他的意识
他推着自行车,从大院
走出,后座上的小女孩
手捧多汁的宝珠梨,在吃
二
今天中午,韩旭在微信
上讲,费嘉兄逝去多年
已隐没于城邦的乌云
从那时开始,晚报中缝
再也没有为栖落翠湖边
桉树上,给昆明带来洁白
鸟粪的西伯利亚红嘴鸥
编排过一行诗歌,几十年
过去了,我依稀记得
他低头在老式办公桌
翻找饭菜票的样子,费嘉
的那只皮鞋一直在于坚的
《尚义街六号》里压着
哎,记忆远比遗忘更伤感
空物件
常常为空物件而生
冥想,使用它的人
不在了,空物件是
他的一件遗物,出自
某人的手工制作
有时,它和外面田野
由远及近的幽微声音
莫名地搅在一起,如果
是下雨天,木质物件还
增加一点淡淡的潮气
没有搁置任何东西,空的
朝夕的光线照射进来,那些
消逝的部分即刻被填充
那就让光阴朝此聚集
被他使用过的空物件
不可或缺,现在,用来
证明从前,证明大事件
对着月亮说什么好呢
那一年,我带女儿来到海边
那一年,海水健康,星河干净
一只烤羊腿
八个大扇贝
千里江山图
明月悬头顶
那一年,老佟还在人世
老愤青望着
翻卷的大海
喜欢把沈从文的话
挂在嘴边
“我软弱得很
因为我爱了世界
爱了人类。”
连山复秋色,那一年
青年沈从文行走云水间
每天和船工一起吃鱼
喝酒,不忘给他的恋人
三三,写一封明月之书
矶鹞来了
矶鹞来了,带着它的
亮光,它本身灰黑颜色
是天空出现了裂缝
海洋制造出泡沫
覆盖住整个金沙湾
山峦间,街区沉静
腥味飘荡,“铃铛
喇叭,市场噪音”*
摇晃着上学去的孩子
风吹桉树林,渔夫驾走
他的机动木船,在远处
改变了人们内心的声音
矶鹞来了,波浪在窗外
翻卷,太早了吧,大海
*借丹麦诗人亨里克·诺德布朗德词句。
望长江
铁路桥下,穿飞的燕子
还是古时候的那几只
江水不是,弱水三千
不断从远方的山头流下
“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
微光中,伫立武昌江岸
目睹沉郁的龟蛇,如同
晨勃,钻出天空之洞
那只至高无上的黄鹤
趁机打开门禁,7月26日
怅望清晨五点半的长江
在内心,洗尽多少
暗物质,才能够重见
它的荒芜,它的浩淼
秦江渡轶事
码头消失之后,下河
取水的人,会在那里
多坐一会,时常谈论
客轮和远去的汽笛时代。
旧式建筑,石头鱼,几处
铁疙瘩,削成梨状的云雾山
一起移进一本蓝色旅游手册。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古老襄河,悠悠漫漫
交给落日照料。黄雀
划过小江湖,甩出
长长的虚线,千里之外
有人找到了它细小的源头
秦岭南坡,扒开几片
深秋的落叶,掬起
清冽溪水,他洗了一把脸。
2023,7
遍地都是故人
一次飞行草草结束,遥远的
骑马人,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漫游者疲倦地
回到自己的楼下。
倒立的铁锹尖上
一点泥巴也没有。
人们在芒果树下左右摇摆
带着精致的火红器官。
草木芬芳,配合他
思念有风沙的省份。
遍地都是故人,若有
东风,请吹向那边。
仿俳句,敬果一上人
1
这雨下过了
“黄昏树树满尘埃”
不是他的句子
2
钟声低翔着
古树被烧过,雷劈过
叶芽往外挤
2
晨星在引导
他们用虎溪的水
清洗一棵合欢
3
果公对到访的
省长说,这树开一坨坨
绒球一样的花儿
4
张八也在东林寺
不管他是否亡故
他真的睡着了
*果一上人(1922-1994),湖北松滋人,江西东林寺方丈。
但是来了
灰颜色一下子盖住了
雷声中塌陷的万物
来得太晚
但是来了。
山顶没有
更新的野兽
一只也没有
只有珍珠般的
雨水,落了下来。
爬出山体的巨蜗和衣着
鼓鼓的综合症患者,都来了。
不应该在他奔赴的路上遇见的
但是遇见了。
如果你的耳朵响起某种声音
灯下是模糊的江面
鱼鹰飞行,带着天空的气泡
河畔渔馆,飘来浓浓的辣子味
落羽杉红了
伴我于东窗
午夜在闪光
午夜朝着一颗钻石靠近
最终,拿走了钻石
这时候,还有耳朵什么事?
访客
遥远的黄昏, 新贺集
暮色四合,记忆幽深
风情犹在,总有意想
不到的事情,雪还在下
一位老者骑一匹矮马
来到门前,穷亲戚才是
亲戚的样子,祖父说的
沉默的父亲也这么说
接过缰绳,将马儿拴在
一棵榆树下,冬日里
我在木桌边做几何题
事物的稳定性让少年头疼
访客,黑头巾,1米65
五只露头的灰兔,机灵鬼
快速退到水缸后面
澄满水的大水缸,黑暗中
釉光闪亮,父亲伏天挑回
公元1977年,烧制于
石牌公社瓦瓷滩某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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