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不寒,生于1996年,重庆奉节人,青年诗人、评论家,系云南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著有诗集《醉酒的司娘子》等。
在昆明湖散步
湖水的引力, 要大于地面的引力
万千柳条下垂,白云沉底
一整个王朝也倾覆其中
绕着堤岸走,必须警惕湖水的引诱
推背图后的双掌开始用力
我们只能以脊梁相迎
还得加快步伐,不可叫水里伸出的手
抓住我们脚踝。除非——
这些不甘的手,全部来自我们心中
而胜利者凿出的湖水,不过是鉴照出了它们
还是得继续加快步伐
柳条抽打而来,我们只能以胸膛相迎
烟起道峰山
从春分,到夏至。雨下得倦了
索性在道峰山上,斜身一卧
烟云悉有萧散的面容
那一年,峰上流水,峰间茶花
绿袍道人步伐轻健
信手救下的童子,在偶然间
幻作传奇的一部分
这一年,我来到山下饮茶
宇宙在杯盏中,放缓了苍老的速度
整座道峰山端坐在窗口
兀自掐算着,雨后的时辰
直到天色仿佛琴声,慢慢黯去
直到烟云在亘古黑夜中隐身
仿佛藏起了叙事转折处的一个哑谜
在燕山与友人对床夜话
车轮向南碾至燕山跟前。暮色里
群峰横眉,仿佛命运突然起了皱褶
是什么让我们驱驰到了此地
奔波到了今天?在这城市的边缘
李白的如席大雪都已融尽,草木
稀松而风尘满面。夜晚的秩序
从群山腹部升起,沿着一架松木梯子
先生,此刻还关心新闻有何用
谈诗文有何用,我们铺在设想中的前程
又有何用?当星宿浮现之时,地球开始
飞速转动,时间像一些银白色粉末
飘进梦的漩涡。难道所有的努力
只够完成一个笑话,或者在回味时
你也觉出了寒意?当金属色的早晨
轻轻掀动窗帘,我们也推开酒店房门
一位白裙少女正站在走廊尽头与人通话
你看这白蝶的幻象,又带着意义卷土重来
元大都城垣边有感
城下春草纷乱地成长,一张张
稚气的脸,仿佛旧时私塾里
一茬接一茬的少年衣冠
在东风里研读着某个模糊的王朝
流水依然是旧日流水,垂柳却住进了
今天的倒影。时间在城垣里施法
一些书生被镶作铜上之绿
装饰着废墟。另一些则习得了
破壁之术,于是穿墙而入
闯入沉沉黑中。有人吹亮火折子接应
另一张脸在微光边清晰起来——
垂垂老矣的骨相,作为一种应允
在文学馆路
看来,文学就是这条路的主题
在提行之际掉首一觑
手执磷火的行人,有时竟如同语词
连缀在一起,有时却又散落如珠
有时甚至像是部首或偏旁
各自拆卸各自的结构,解放繁花千万
只为在深夜的门锁边论争
那推敲的学问。至于道旁香樟
也未尝一日不在细细思忖
这些靠幻梦为生的人呐,为什么
总是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了一身空枝
生物馆上的星辰
暮色的海浪涌起,阳台对面
欧式建筑缓缓沉没。一小壶滇红
泡到不能再淡然时,天地的大壶
也斗转了它腹内的乾坤。夜色幽暗
我不能再继续对着沉沉的灯盏
当青铜般冷静的星子,一颗颗
钉满深空。云贵高原像一朵巨大的
黑色睡莲。我只能站在窗边仰视
星宿构成的象形。这神秘的图腾
封印着古滇国的记忆里
仍然震颤的弓弦。祖先陷在虚空
寻找纯良的血脉,辨认一张张黝黑
的脸。直到牛虎搏斗的吼叫
生出绿色锈斑。在我眼中回缩
回缩成遥遥星空。我啊——
这个从书籍中跋涉而来的异乡人
在这一刻被深深感动,却不能开口相认
夜饮
众鸟飞尽,翠湖像一张巨大的桌面
收拾好了一切。夜晚围着我们坐下来
终日伏案让我们疲倦,而湖水已经读到
枯荷是李清照穿旧的绿罗裙
沉睡中的人们也都坐过来,白日里
防备着的幻想,像啤酒花在掌中明灭
直到水磨石上,莲花的杯子也碎了
碧风严肃,香樟叶在宿命里簌簌作响
重阳
攀着一首诗坚实的格律登上高处
或者在一丛秋菊中,找到故人留下的暗语
可惜他并没有等到我们,柳树还在生长
而更多的兄弟还在陆续赶来
词的茱萸,插满西风浩荡的山峦
总有一株以浑身的战栗,在等待着你
秋天会在我们身后越发明亮
新酿的酒,黄昏为它加入了东晋的香料
纸屑
刀子一样的风,单薄而明亮
从翠湖中抽出。红嘴鸥被碎成纸屑
当它们飞着,在深渊似的远空
所有无可奈何的坍缩,远景外的你
可还一一认得么。阳光如神谕穿过指缝
我眯着眼睛抬头望,哦,年轻的神
直到那些红嘴鸥,向我振翅而来
直到那些锐角的喙,认准了我
钤印时染在袖口的朱砂……那么
好吧,我接受。就把你的身体
落进我湖水般的眼底,把你的空白页
落进我略带縠纹的颂词中
迷楼
隋炀帝的卯榫失传。青砖衔着水泥
洋灰冷冽刺眼,光阴使其柔顺
扮作宜室宜家。汉学家在笔画的屋椽
刻旧式雕花。玉兔有韵的捣击声
多么引诱,可药罐子却只如月宫
一样空寂。你是一座迷楼
幽轩短楹向我敞开。苔在窗前
窥探,多么坳峭的小径
假山瘦皱,孔洞里闪过人面
柏拉图醉酒的汤匙为佛跳墙沉湎
夹竹桃娟秀的毒素绣在半透明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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