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泉子,浙江淳安人。著有诗集《雨夜的写作》《与一只鸟分享的时辰》《秘密规则的执行者》《杂事诗》《湖山集》《空无的蜜》《青山从未如此饱满》《山水与人世》,诗学笔记《诗之思》,诗画对话录《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雨淋墙头月移壁》,作品被翻译成英、法、韩、日等多种语言,曾获艾青诗歌奖、刘丽安诗歌奖、储吉旺文学奖、陈子昂诗歌奖、苏轼诗歌奖、十月诗歌奖、西部文学奖等,现居杭州。
广场舞
每次听到广场舞舞曲响起,
你就会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娇小,
略显笨拙,
而又自得其乐的身影,
并蓦然惊觉于此刻
距离那人世
之无可挽回的一瞬
已那么久!
弘愿寺
所有走过的路都不会白费。
当你在迷途中
回首望见了
敬亭山山麓
——弘愿寺参差、巍峨
而寂静的飞檐。
在永州
在永州,你想起了柳宗元
与他写下的《永州八记》
和《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而千年后,
这生命深处的孤绝与寂冷
依然准确无误地
找到了你。
最珍贵的礼物
她童年的阴影
来自父亲。
从她记事起,
母亲就经常遭到父亲的毒打,
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
而在她读小学六年级那年,
当父亲再一次操起长木凳
砸向母亲时,
她终于举起身后一张椅子
迎向自己的父亲,
并因此遭到了毒打,
并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星期。
她说,父亲在施暴时
从来是不计后果的。
他会对一个人往死里打,
无论是自己的妻子
还是孩子。
而在另一次,
当她听到父母在隔壁房间打斗时,
她顺手拿起一把匕首,
然后冲了进去。
她朝他们哭喊着,
如果她可以用死
来平息他们的愤怒,
(那似乎随时而起的
一种如此强烈的激情)
那么,她愿意,
也将毫不犹豫。
而在手起刀落的瞬间,
母亲闪电般地奔向她,
并因匕首的侧刃
在手掌中留下了
两道鲜血如注的伤口。
而匕首的尖顶依然在她的腹部肌肉上
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父亲则因这突然的冒犯,
而暴跳如雷,
并以最恶毒的话诅咒她。
从高中住校后,
她就极少回家,
她说,她那时
应患有忧郁症,
对死亡的恐惧也一直考验
甚至诱惑着她。
在大学三年级时,
一次聚餐,
同学的哥哥在酒后
强行与她发生了关系。
(她反复强调这是一次被动的行为,
并矢口否认源于爱情。)
而在五个多月后,
她因腹部明显地隆起
才觉察到已怀有
近半年的身孕。
在最初的惊慌无措后,
她很快镇定下来,
并作出休学一学期,
瞒着家人、学校
把孩子生下来的决定。
她说,她应对一个无辜的生命
负起责任。
在休学的那段时间里,
她和孩子的父亲一起外出打工,
并在城市的一角
租了一间小屋子,
直到生产的前一天,
住进医院。
孩子的“奶奶”
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二天匆匆赶到,
帮助护理月子,
并在丈夫离开的第一时间告诉她,
她其实只是丈夫的婶婶,
而他的亲生父母
在他年幼时
即已双亡。
她说,在那一刻,
她心底里更多的是同情
与怜悯,
以及一丝的寒意。
她从来没有责怪过他,
甚至也不认为
他是在有意地隐瞒。
在出月子后不久,
她把孩子寄养在了
他们雇佣的保姆家,
然后外出打工,
回学校继续学业。
大学毕业后,
她顺利地在一家国企找到了
第一份工作。
而在那里,
她遇到了第一个
真正让她动心的男人,
甚至可能是生命中
唯一的一位。
她说,她第一次发现
并确认一种如此强烈,
并将她整个吞噬的情感,
是在她整理单位资料,
并被其中的
一张二十多年的老照片所吸引,
仿佛刹那间
被一道闪电击中。
照片上的年轻人那么儒雅、
风流倜傥。
而二十多年过去后,
他依然那么儒雅、风流倜傥,
又因岁月流逝
而更为丰厚,
并成为
这个近千人单位的一把手。
因为工作关系,
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
而每次见面时,
她的身体都会抑制不住地颤栗,
在最初
差不多整整一年的时间里。
她说,在他退休前的
他们几乎朝夕相处的近十年中,
他应该感受到了
来自她的一种异样的情感,
并回报以
一种相同的欢喜。
但他们又谁都没有说破过。
她说他有一个极其美满的家庭,
父母健康、夫妻恩爱,
他的儿子与她同岁,
新组建的小家庭也很幸福。
她和丈夫的离异
正是发生在这段时间里。
导火索是丈夫参与了赌博。
她说,丈夫一直是深爱
或者说溺爱着她的,
他们之间也极少发生争吵。
所以当她第一次提出离婚时,
他以为
她只是在说一句丧气的话,
直到她铁石心肠地
坚持了一个月。
在办理完离婚手续后,
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也很快带着年幼的女儿回到故乡,
在成功应聘,
成为家乡一家政府机关的
公务员后。
她把父母接了过来,
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她迄今依然单身。
(她身边从来不乏追求者,
因为她的美丽
与知书达礼)
但对于前夫,
她并没有一丝的怨言,
甚至感激于
他为她送来了
这人世的
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她的马上参加中考的女儿,
并在陪伴她的成长中
慢慢治愈了
她心底的
那份来自童年的创伤。
她说,她并不后悔,
她在年轻时所走过的弯路,
并视所有这些,
为她从童年的阴影中
终于走出来,
那必须用半生去完成的
一次自我的救赎。
一个最美好的人世
一个最美好的人世:
既成人之美,
又得偿所愿。
又有何胜利可言
当她说出,“从失去江歌那一刻起,
我就永远不是人生的赢家”时,
你知道,这位临近暮年的农村妇女
已然将她所经历的苦难转化为祝福。
初中毕业后,
她经营过小超市,
开过滴滴,
在女儿一岁那年与前夫离异,
独自抚养女儿24年整。
她说,她“唯一的爱好
就是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
并竭尽全力地帮助她
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说,她并不后悔送江歌去日本留学,
而最终殒命于异国。
因为这曾经是女儿最大的心愿。
(没有之一)
而她最后悔的
应是没能早点教会女儿读懂人性,
虽然她同样
或依然是这堂生命之课的学徒。
她女儿为援助因分手纠纷
寄宿在她这里的闺蜜刘鑫(后改名为刘暖曦),
而被率先逃进屋子的闺蜜锁在门外后
被丧心病狂的凶手(闺蜜的男友)
连砍十二刀后殒命。
如果到这里更多是悲痛的话,
那么,这之后的六年,
恰是愤怒不断地积蓄,
并终于
“点亮了一个诗人的词”!
那个被搭救者为推卸责任,
起先是拒绝出庭作证,
后来又编织了
一个又一个谎言。
包括她说她不认识凶手,
而仅仅作为一个完全的局外人,
包括她把被害者描述成
一个追求她的同性恋者,
(受国内一位自媒体人的启发,
虽然那位自媒体人很快就纠正了
自己最初的说辞)
包括她顺着凶手在最后的答辩中提出的,
被害人曾向他敲诈勒索,
以降低自身罪责的策略
继续编织新的谎言。
而当所有的谎言被戳穿后,
这个气急败坏
与恼羞成怒者
一次次用最恶毒的话谩骂与诅咒
这个无辜而绝望的母亲。
但正义终于没有缺席,
在悲剧发生的六年后,
法院于2022年12月30日作出了终审判决,
“驳回刘暖曦(刘鑫)的上诉,维持原判:
刘暖曦赔偿江秋莲各项经济损失49.6万元
及精神损害赔偿金20万元,共计69.6万元。”
当她回顾六年的维权之路,
依然是百感交集。
她说最难的是
“时常受制于自己的文化水平,
力不从心。”
这个曾经不会网购,不会手机支付,
时时接受女儿远程支援的人,
从用一根手指在键盘上找字母打字,
回应诽谤,
到渐渐学会拍摄视频,
运营微博、微信公众号、抖音号,
甚至自我取证。
她说,这六年
应该是她的生命发生重大蜕变的六年。
她说,但如果可以,
她愿意用所有的
去换得那个深渊般的暗夜之前
懵懂中的安宁,
以及那一瞬中依然完整
而仿佛永无止境的宇宙。
而你蓦然间想起了里尔克的
《杜伊诺哀歌》,
与诗人说出的,
“又有何胜利可言?”
以及这人世从来的
哀伤、绝望
与深情。
谢晋传
他出自“昔日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中的谢家,
亦即被誉为“魏晋风流第一人”的
谢安之五十三世孙。
他取得的成就
也没有辱没这显赫的身世。
作为二十世纪下半叶
一位最具影响力的中国导演,
而他所经受的苦难又远远超出
他所获赠的全部。
并非所有的事物
都能如俗语所揭示
或希翼的那样——
苦尽甘来。
就像他所经历的:
苦的尽头
依然是苦,
仿佛永无止境的。
现在回头看来,
那段战火纷飞
与颠沛流离的岁月
应是他人生中
一段最难得
而幸福的时光。
人世残酷的一面
始于他的第三个孩子的出生,
并在第二年被确诊为智障。
而这相同的诅咒
同样落在了第四
与第五个孩子身上。
他的第五个孩子死于三岁那年,
第三个孩子
死于三十八岁。
在这两位早逝者之间,
是他父母因不堪其辱,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
双双自尽。
先是父亲上吊,
不到两年后,
母亲从六楼的家中
一跃而下。
他闻讯赶回后,
将母亲从一楼的水泥地面上
抱回六楼的家中。
再后面的死
是在阿三去世十七年后,
唯一继承了他衣钵,
而为照顾两个智障的弟弟
又终身未娶的大儿子
被诊断为肝癌晚期。
在去世之前,
他已为自己
选好了一个三穴墓地,
作为他们苦难的三兄弟
共同的归瘗之地。
他的父母直到他去世前一周时
才获悉实情。
当父子在他的病榻前
再次相见时,
他非常抱歉地说,
对不起,爸爸,
给您添麻烦了!
事实上,
他们仅相隔五十九天离世,
分别存世五十九与八十五春秋。
而他们始终牵挂,放心不下的阿四
死于最近这场世纪大瘟疫。
而那之间,是他相濡以沫的爱人,
亦即他们的母亲总体平静地离世,
享年九十。
而现在,唯有老二,
即他们患有轻度智障的大女儿
还存活于人世。
值得欣慰的是,
她遇到了一位心地善良,
身体健康的好男儿,
并独自承担起
悉心照顾她的责任。
洞头纪游
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
就像这次洞头之行——
你在出发前
为完成当天的书法功课,
匆忙间把整理好的长裤
落在了家中。
(而次日
你有一个正式场合需要出席)
办完酒店入住手续后,
你匆匆赶往离此处
两公里之外的老街。
(酒店工作人员告诉你,
那里应该有小岛上
唯一的一家男装店。)
整个小岛
如同博尔赫斯笔下
“小径分岔的花园”。
而你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并因此遇到一位热心肠的大哥。
(在后面的攀谈中,
你知道他年长你六岁)
他提着一桶10斤的机油,
从你问路的小店里走出来。
“跟着我走”,他说。
中间你两次试图帮他提油桶
都被他坚决地拒绝了。
“你是客人,
让你来提还成什么样子!”
他每次高声说出时
都会把身体挺得更直,
而有了一副
真理在握的样子。
一路上,他不断地和熟人打招呼,
有时停下来
用当地话闲聊几句。
当你们路过他家门口时,
他热情地邀请你进屋喝茶。
你迟疑着,
又最终未踏入,
但已然从心底认定
他是你来到这个小岛后
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他陪你多走了几十米,
至一个拐角处为你指路。
他说,沿着这条街
再走大约三百米
会看到一个菜市场,
然后从左前方下台阶,
就能找到
你要找的那家男装店。
三百米的路上,
你还经过了洞头道教协会
与北岙太阴宫——
浙南地区极为罕见的
一个集儒释道为一体的古寺院。
寺院供奉着陈、林两位圣母
——浙闽沿海居民的平安保护神。
而你突然间想到
并惊诧于女性
与这片土地之间的
神秘联结,
包括离这里不远,
以普陀山为道场的观世音菩萨,
包括东南沿海广布的妈祖庙。
你还想起了
你在多年前写下的
一首诗的首句:
“所有完美的形象一定是女性的。”
以及米沃什的一行诗
“我们应敬当地的神”,
并在此地
确实感受到了
一种莫名
而深深的肃穆。
从寺院出来后,
你继续往前走了一百多米
就到了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作为老街的一部分。
而你要找的男装店就在沿台阶往下走
不到一百米处。
当选好心仪的裤子,
在推开玻璃门
挥手的一瞬,
你发自肺腑地夸赞店主
还在读幼儿园的漂亮女儿时,
那张小小的脸庞
回报以那么
那么地欢喜,
让你确信你已与洞头
以及将小岛簇拥着的
这片海域
有了一种如此真切
而仿佛从来之关联。
他原本只是初中毕业
他原本只是初中毕业,
恢复高考后,
第一年落榜,
第二年考上了
东北一所化工类重点大学。
工作两年后,
他重新考研,
并于一年后
顺利考上云南大学地质专业,
(因一种对诗与远方的
向往或激情)
毕业后在当地落户。
二十七岁那年,
他曾有机会出任
云南一个下属县的副县长,
又因为一直被他视为兄长的
原单位领导从中作梗
而终于未能成行。
他因此愤而辞职,
(并非是对副县长职位的执念
而是如此沮丧于一位曾那么信任
被视为兄长的人的背叛)
回到自己的故乡小镇。
最初的落脚点
是镇上一家大型国企。
而当地的派出所所长得知
他是一位研究生,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
研究生还极为稀缺)
以及政治面貌清白,
父母都是当地老实巴交的农民后,
力邀他加入公安队伍,
并克服重重阻力,
包括最初对他入职不冷不热的企业一把手的
强力阻拦。
直到这位老所长找到分管副市长的帮忙,
他才得以在八个月后
正式入职。
此后他的仕途一直非常顺畅,
也是在这位老所长的关照
与提携下,
他很快去了市公安局,
然后是省厅,
在不到二十年后成为一个副厅级干部。
这在他们当地的小镇
已是足够显赫的了。
他到市里与省城工作后,
坚持定期去探望这位老所长,
在市里时是一周一次,
到省城后一月一次,
即使在老所长退休很久之后。
老所长又几乎每次都会劝他,
现在他的位置高、责任大
与任务重,
就不用经常来看他。
他说,天下所有的事
都有终结的一天。
(这真是一个活得极其通透的人!
他感叹道)
而老所长在说这话不久后遽然离世了,
因为脑溢血,
年仅六十有七。
此后,
他每个新年的第一天都会去看望老所长的爱人,
并在清明节这天
接上她一起去扫墓。
他说,人生真是太快
太迅疾的啊!
那段短暂的地质队队员的生涯仿佛就在眼前,
转眼间,又已到了即将退休的年龄。
而他让我特别感慨
与感动的另一件事是,
在省厅工作时,
他曾带领几十人的队伍
去邻省执行任务,
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
度过了特别艰难
而漫长的三个月。
那真是一段极其压抑的时光!
期间,他队伍中的两位年轻人,
跑到他们所在楼房的顶层露台上偷情
(他们各自都有家庭)
被发现,
并汇报到他这里后,
他严厉地批评与教育了
两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并让他们写下了保证书,
又要求所有知情者严守秘密。
他说,他愿意理解
与体谅人性中软弱的一刻。
而当时如果他的处理稍有不慎,
即会直接摧毁
两个原本安稳
而美满的家庭。
又一个真身
最初,你对李白的衣冠冢是无感的。
它几乎与你同年,
(上世纪七十年代迁于此地)
虽然它坐落于采石矶上
一处眺望长江水的绝佳之地,
并紧邻传说中太白先生的
落水处。
你带着浅浅的失望
或遗憾,
直到你看见了林散之先生题写的碑文,
仿若太白先生的
又一个真身。
重读《过零丁洋》
当你在零丁洋边重读文公的《过零丁洋》时,
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动。
那“山河破碎”与“身世沉浮”间的
“惶恐”与“零丁”,
以及由“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是一次次地自我鼓励
与说服后的喷薄而出吗)
终于道出的,一首诗,
一个人,以及这人世
之从来的艰难。
玄牝
东方文明的阴性
或内向气质
是由巍峨的青藏高原
与波涛汹涌
而辽阔无垠的太平洋
在亿万年间
所共同塑造的,
这为山与水所隔绝的,
一个如此狭小
与封闭的空间,
这玄牝
——这万物得以不断化育、
繁衍
而生生不息
之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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