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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怎样获得了自己 | 冯娜诗歌自选

2024-02-04 08:4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冯娜 阅读

冯娜

冯娜,诗人、作家,云南白族人,现居广州。

蓝色玉簪龙胆

大巴上,来自西北的朋友向我介绍玉簪龙胆
一种蓝色的、苦寒的,矿石般的花朵

这样的美,星宿一样铺平在荒凉的高地
寒冷不真实地停留在它的眼睑
我想在不远处的山沟里升起篝火
鸟雀已经消失,
这里、那里
蓝色的花瓣,一颗颗没有存在过的心
——没有悸动 没有发出声音
更没人伸出手触摸

很久了,在这里生活的影子
一簇簇抵御着更北方来的寒流
大地,一次次变成白色、绿色的茧房
另一些活物瑟缩着,闻嗅着
它们的茧,在天边发着幽蓝的光

没有人呼唤它们
那些根茎的颤抖,
赤裸着手捧起没有气味的花冠
该如何灌溉一些近处的河水
一点点蜜蜂的嘤嗡

该如何在一个温带城市的大巴上
听见蓝色矿石碰撞的声响
沿着它,
找到种子


在甘南

一朵黄刺玫,阿妈的头巾明晃晃
在甘南,蒲公英顺着河水越来越轻
一颗绿松石,幽深似爱侣的眼眸
在甘南,我脱下来自南方的笨重盛夏

我拥有了一件虎耳草的清凉衣裳,甘南
我听见一头小马驹在唤我:
合作、舟曲、卓尼、夏河、蕨麻、龙胆、狼毒……
我投影在它身旁,牧场的云悠悠荡荡

甘南,你要是数不清牛羊翻过多少山岗
就把失去的季节别在我的襟口上


诺曼底的一年

世界停顿的一年,英国画家避住在诺曼底乡间
疫病与战争的秉性愈发相似
战争早已抛锚在海滩

阴影从脚下的土地漫上山楂树
褐色的枝干长满叶刺
画家无意于描绘石质的城堡,他年过八十
足以分辨哪种阴凉更让人胆寒

他连日在阔叶林间走动,找寻一截木桩
以返回年轻时代的骄傲和谦卑
那种走在雪上的嘎吱声
冻坏一半的浆果
在没有人赞美的天气里,恢复着四季

他画下了攀折果子的脆响
一只雉鸟跌落
许久没人拨开过杂草的荒野小路
命运,从这里开始消失
白色、橘色、烟紫色,黎明一样的花束和积雪
仿佛没有经历过时间的问候

他剪裁又缝补着诺曼底的蜂房
人们听见的嗡嗡声,不再来自空袭和铁轨
嗡嗡声沿着均匀转动的齿轮
它饱蘸着湿漉漉的重逢——

在一座北方城市的美术馆,当我还是个青年
他画过一条标识模糊的道路
那不知通往诺曼底还是未登陆的心灵之地
我曾踏入其中


橘花

白色的候鸟即使不鸣叫
也知道自己的声腔,涨满季风带来的骤雨

香气的本能不是为了闻嗅,而是弥散
陌生人,请抛下探访深渊的念头
用花茎报信,尤其天真

亚热带的水果将运往渤海的码头
穿化纤衣裳的男人,会扛起曝晒的东岸
橘子,贫苦年代的手掌
摩挲着远方砂地析出的糖霜

陌生人,不要羡慕白色候鸟
不要在雨地里深深呼吸
橘树清点过自己的财产,顺着异乡的海路
在未成熟的果实前
花是禁忌的船舱

当鸟不再蓄力起飞,而在坠落
陌生人,土地接纳了所有羽毛
在往后的漫游中
你闻过的味道,都将成为眼睛


淘金者

沿着这条江一直往下走
就是淘金者的荒原——

他们继承了近千年的手艺 和心惊
淤泥里的蚂蟥和密林中的蛇虫
散发着嗜血的矿石腥气

金子是一种性命
人们在沙中一遍遍复活它
那些震耳欲聋的坍塌声,提醒着
矿脉也有它的恐惧

雨季到来前,一点点称量着自己
哪怕帷幔中一根发丝般的金线
彻夜不息的冶炼,
翻滚的碎屑吞噬着成吨的光

而在那些黑灯瞎火的遥远世纪
人们在殿宇中大量使用金箔
不仅仅是因为富有,只是试图照亮


翠鸟

失魂落魄的男人
站在水边
杉树一动不动,丝毫不察觉云团在挪移
失败者的风箱,鼓动着同样的空气
生计顽石一般,难以打磨

他如此小心翼翼,围绕着别人的存在
为身体、为负债、为哭叫的孩子而沉默
汗水浸透道路
道路纵横往复
好多次,他想要背道而去 
又怯于离开人群
担忧高墙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日子昏暗如密雨
几乎不敢奢望 片刻的走神
能碰触到缓慢的笑意

突然
一只翠鸟迎着闪电飞来
这蓝色的药丸,凶猛的剂量
拯救了他


泳池更衣室中的女人

空间足够,带回产床上的颤抖
那无畏的清醒,在后来
像脏兮兮的地砖,被长年累月浸泡

变塌、变软
蜷曲的发丝、生锈的水龙头
要不要脱掉戒指
要不要露出藏起的褶皱

手臂抱在胸前
拱门的走廊消失的脚步声
那些琐碎的事物,水珠般四处滚动
一刻不停
穿着围裙、穿着皮靴、穿着防护衣……
身体像蝙蝠一样收缩和张开
在任何需要的地方,她站立

池水一遍遍淹没前额
跪卧的母鹿 仰躺的黑地
翻身时,蛾子纷纷掉落
漂浮
许多手从她身上悄悄缩回

她以为自己是泳池,四周坚硬
不停蓄水
有时感到在自己体内下沉
圈囿她的泳池也稀释着她

“希望不要刮风”,她心里想
当再次站起身
水离开了她的屋顶
她只是
这时而拥挤时而空荡荡的更衣室


画中人

我认识的一张脸
出现在一部日本纪录片中
正说着 他的工作是临摹洞窟中的壁画
成千上万个菩萨和飞天,度过了他的光阴
其中一尊菩萨的面容 让他无从下笔
许多次尝试,莫不如是

那是敦煌,沙漠中幸存的世纪
消失的王朝翻动着关隘

他在黑暗中学会了看
永不沉入睡眠的眼睛 让他难以做梦
每一根细线,不是蚕丝也不是羊肠
自从走进洞窟
每一根线条就是他的名字、他的秘密
他的出生和死亡

宙宇在头顶旋转
少年时见过的野鹿,近似太阳的光晕
让白昼变长
他忍受着戈壁上石头的饥渴
一树金色的无忧花,摇动着手中的粉末

研磨矿石颜料,这本该失传的窄门
不能走神 不能去爱
手指的温度要略低于丝帛
他不知道自己在忍耐什么
年轻吗?
越过贝叶树的愿望吗?
时间被压制成薄片的白云母
每每抽取,总被呼吸屏住

纪录片里的那尊菩萨,并不看向他
太多遍临摹
让他忘记了任何一个稳定的形象

镜头中,他的脸如此真切
几乎要与勾勒过千万次的轮廓
融为一体


南海神庙

“海不扬波”
啊,不,海的存在就是为了波澜和潮汐
站在船上的人,面有愁容
绸缎压在橡木箱中
犀牛角和火珊瑚还在下一个驿站

扬帆的时候,一座庙宇被他揣进了袍袖
匆忙中,他不知该选那一块碑碣当做压舱石
海边的殿宇
收容人们可能带回的废墟、飓风和赠礼

当落日关闭了船舱
他就面向东方打坐,
他的 说中国南海方言的神
有时会让天气变得和煦
去往波罗国的夜晚随之变得温驯
海水自始至终敞开着

看不见岸的时日越久
他的神庙流露的音讯越多
有些晦雨不歇的日子,几乎成日出现:
谷物、井水、盐粒、在芒果树下走动的女子……
淡水一样的眼睛紧盯着罗盘
食物和预言一样重要

他托付过的,跟随着他
托付给他的,也跟随着他
海不扬波,海让波澜留在海中
神庙留在岸上


红豆树下

一颗豆荚中,披着的红衣的人向我们走来
她的手腕没有小小的星子  却闪烁着
她看起来像一座未建完的尖塔
塔是东方人才能握住的爱
在闷热的雷雨前,也能捕捉到的
微小的走神

蹲下身的人,手心汗涔涔地
想摸一摸古代人的心痛
红色的,包裹在深褐的面容中
她的呼吸苞衣一样脱落
她的眼睛躺在尘泥和袖口
那些过于黑暗的念想,在时间里收缩
蝙蝠般,悬垂在白昼

捡拾红豆的人,正试着写信
他的手燃烧过
试图抵挡南方不常见的寒流
摩挲着蜡质般的豆粒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
建一座塔何其艰难
就像爱中充满了恐惧

披着红衣的人,又款款走过去
她在腐殖质的褶皱里找到了另一种温暖
她曾在怎样黯淡的襁褓里
变得坚硬  变得瑰丽
她是怎样从塔上一跃而下——
获得了自己


平原

平原曾热烈地与我谈论运河与收成
放眼看去,天空低垂在马鞍上

想到我大海的来历
平原的安慰似犁铧新翻过
瓜棚下的农人正在打鼾
时代中迁徙的土地,只有睡梦与他相关

看不见的边界教会了我凝视
凝视却不等待苏醒
平原坦荡,并非一览无遗
平原还手握着一把新割的麦子
麦粒晶莹,人们有吞咽的满足和苦楚

饥馑和年轻的歌声耕种着平原
火车一样疾速
种粒,在飞奔中筛落
那渴望和湮灭交织的时日,麻绳般拧紧

如今我少言寡语 心沉如铁
失去地桩的绳索,倒向了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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