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怒,生于1966年,中国当代诗人,著有诗集若干,诗论若干。
鳗(5首)
欲望绘本
我正在成为一本书,被阅读。不是这个
受损身体的回忆录,也不是关于身外事
的万物图鉴,只有少量文字说明的彩色绘本。
“这本书想再现什么?”引入一个新的、
未曾被人归纳出的身体概念——不是“本能
的外在映像”“感觉的总和”“激情的全息图”,
而是一种译文。经过识别、编选,经过
诸多编者的手。周围环境与描述它的语境,
例如,我在一本书中读到的这一句:“春日,
溪流至山下变缓,她的嘴伸进水中时,胸脯
也触碰到水面。”就经过了作者的删繁就简。
这么去考察自然中的我与他人的共时性。
就像听一个运动员分析他的奔跑和跳跃,
专注于对动作的描述,却与这个人本身无甚
关联:身材、骨骼、肌肉群、爆发力等等。
对某次屈辱经历的描述也是如此——年少时
的欲望被人取笑,但内心中总有温存的言辞
在美化它,找理由为它开脱。乐意一遍遍被
语言清洗。(因为“我”是一种体验,我尚能
召唤我自己。)不被贬低的价值,允许个体
去拥有。哦,一只小袋鼠。真好,性被说成爱,
不必为此羞愧。去和一些有意思的人交往,
即使他们是一群有着窥视癖的假作浪漫的读者。
(2022、2023)
拟声学
有一天,我们忘掉书本的指引,然后说话。
这是对的。我也这么对待艺术:我用玻璃敲
玻璃,制造一种音乐。“音乐本质”,它的
简单叙事。这是对的。然而,“我们—意义”,
还有待实现。弄得不好,就会像两只饿虎彼此
相食——二者一真一幻——肉体的本能反应,
情感的虚幻镜像。人之所依,花鸟虫鱼之所依。
青杏子的有点儿凉有点儿涩的口感,橄榄
的有点儿咸有点儿甜的口感……我们的知识,
具体到一个物,就显得不够用了。希望建立
一种神秘联系(像声音一样的东西),更希望
它能帮助到我们(像唱歌时所依据的节奏)。
一个人的物理迷恋,岂止世俗生活中的口中物、
眼中物和耳中物?还有他自己。(现在,你
只能靠手指去感觉自己了。——这里吗?
——是的这里。)在阳光覆盖的河面上,一只
以光速掠过的昆虫,发出鸣蝉的叫声(我坚持
认为,它并非一只鸣蝉——也许是鸣蝉死后
的魂灵,喜爱独自唱歌,留恋夏日和这里)。
那些在我们身上实现的,被总结成经验的
某种情绪、某阵子快乐的萌动、某些叫喊,
如同折磨着我们,从不肯放过我们的旧观念:
追踪着受伤猎物的科莫多巨蜥,唾液中的病毒。
(2022、2023)
困于此时
困于此时的年轻人,请听飞禽走兽。某种
从一开始就塞住我们耳朵的耳机似的东西,
是无形的,从未被取下过。帮助我们形成对
最初声音的认知。一个茧。被神秘化
的少数人的知识。人体矫形器。帮助我们
从现实中逃离。(一只猫跃起时,你拍下它。
猫的被拉长的身子。那种惊悚的流畅感。)
我们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整体而言),
就必须从改善听觉开始(当我们不再单身时)。
我们每天接收的信息太杂乱,必须挑拣。成为
一个善解人意的好搭档。好听众。好艺术家。
到了喜欢自言自语的年纪(有别于年轻时的
欢叫),让听觉从感觉系统中分离,独行其是。
一种行为尺度或深度睡眠。但更像是一次
艳遇后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追忆。由它来
抵抗衰老。(您啊这身子骨,您啊这听力。)
我们今天的感觉都是错的,都是错觉,包括
听到的以及想到的,因此才始终困于此时,
“我是个很自我的人”也概莫能外。我们
不能在双腿上直接安上双翅,成为既是游隼
又是猎豹那样的完美者。——那么,由谁来
讲述我?——以表白为目的的音乐,以泄愤
为目的的诗,都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私家艺术。
(2022、2023)
物灵说
小的动物都是灵。刚出壳的雏鸡,侏儒狨猴,
一次爬到你指尖的一个蟋蟀般大小的小青蛙,
透明身体的五龄蚕。有可能,当你还是
一只受精卵的时候,你也是灵。分不清
内外、你我。物灵一体。或者是温润时光
的一个蛋,里肉外壳皆柔软。某种有生命的,
细如银丝的发光体——你确定它有感知能力吗?
反省能力?——宇宙的入口或出口。一个人
站着,踌躇着是进来还是出去。你在出生
的那一刻,会不会产生“掉进一个冰窟窿,
上岸又被火烧一遍”似的反差的感觉?诚然,
世界是通过我被理解的,但我们总是分不清
物理学真相与形而上学真相。这一切,不会
发生在肉体中。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哪一个
更可信赖?这里,每天,有人负责记录你的
体温、行为和心理活动(有一些很高明
的仪器)。“它拿走了里面的东西,还给你了
一个空匣子。它真操蛋。”“这一生,我们
获得过多少自足自在的时刻?”“很少。”
依旧是婴儿的样子,婴儿的心态。“哈,
他还在感受呢。”我们知道,树有树的灵,
风有风的灵,不同于世间的一般情感。旷野中,
我们把微光闪闪的萤火虫当作我们的通灵者。
(2022、2023)
所是
让人们忘掉我的蠢行,其实做不到,也更
蠢。期冀步入老年的自己如一个新成立的
国家清清白白,没有历史,其实也做不到。
(用什么去改变由偶然律支配的行为——倘若
你不是一只偶然被掷出的骰子的话?)
一份履历:良知卫士、世界之心,明知是
伪造的,却拿来糊弄人。露馅了,没有勇气向
读者鞠躬道歉。学会了用模糊的话语狡辩,
甚至更玄虚的文字:诗。我写作的目的是
不纯的——想必人们也看得出。用美学规范过
的生活,虽枯燥,却也挺美的。(两个哲人
之间的争论与两个顽童之间的争论,有时
还真的分不出愚智高下。)两地相异的风景与
时刻表。忘掉一首诗向你描绘的。你通过
我递交的简历认识我,是不全面的。礼服上
有一个金纽扣:一个小饰物。让我再递交
一份《病人自述》?——结果还不是一样?
“我是表情相异的双头怪兽。”“而且我们有
内在的视觉和听觉——这就像园林中有
喷泉一般自然。”我越是认识一物之所是,
越是痛苦于自己的人格分裂。你看岸边水鸟、
水中鱼,一对敌对关系,同时彼此又互为
参照物——人们是我的祭司,又是我的宿主。
(2022、2023)
所获(5首)
咏物
从书中我得知,
罗马人在鸽子的身上
洒上从花中提取的香水,
借助它的盘旋,使空气充满芬芳。
他们还在马的身上这么做。
马的激情,使芬芳四射,更为浓烈。
但没有东西可以帮助我:
芬芳、爽身粉、思考、行动。
清晨的光线明亮,但我的身上
没有任何东西醒来——或者乐意。
2023.7.26.
反而完美
极端些反而完美。年轻时的心愿:
“把世界献给谁谁”,做她的信仰者。
活在真实中还是虚幻中,
身在世间还是冥界,都不是问题。
五十岁之后,安于老去,
把老年之爱看作人生的巧合,
安于世界的形式和法则所带来的伤害,
持有一切安于现状的正确想法。
2023.7.30.
第一句
清晨,
内心中感受到了
河流般的蜿蜒。
更直观的表达是:
你是我的诗
的第一句。
2023.8.7.
黎明漫步
黎明中诸物,轮廓逐渐
清晰,由多维减至一维。
我走在街道一侧的香樟树下,
觉察到内心中受伤的某种东西,
一种有轮毂、有轮辐的东西。
香樟树正在结果。是紫色的,
小颗的。我必须重新学习
如何去爱,并且想清楚爱是什么。
2023.9.8.
物与诗
让一个女人回到二十岁,她当然愿意;
让一个破产的人回到他的别墅,他当然愿意。
如今,我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我有一部出版的诗集,还有一部未出版的诗集。
我老了,证明自己拥有什么变得无关紧要,
愿不愿意交换,取决于将哪种人视为同类。
世俗的欢愉,人间的美景,这一物
与那一物,不过是这一首诗与那一首诗。
202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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