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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蒋雪峰:山水残页(26首)

2024-09-23 10:43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蒋雪峰 阅读

蒋雪峰

蒋雪峰,四川江油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四川文学奖、《新世纪诗典》第七届NPC李白诗歌奖特别奖、中国诗歌排行榜双年度短诗奖,磨铁十佳诗人奖等奖项。出版诗集《琴房》、《那么多黄金 梦和老虎》、《锦书》、《从此以后》《月光推门》,《山藏在山里》,《李白是非洲人》(德 汉 双语)随笔《李白故里》《如沙》。作品被译成英、韩,德三种文字。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鉴》《中国诗典》《中国第四代诗人诗选》《新世纪诗典》等选本。

◎坐拥群山

山端坐如僧
河水漫卷似经
我的沉默和夜雾弥漫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了
恍若我白天放下的石头
我的沉默是多余的
我也是多余的

2024.9.1

◎千年万年

坐在金雕离去的石头上发呆
站在翠鸟掠过的河水里散漫
走在山路上
被吹过草木的风
一遍一遍的吹成古人

千年万年过去
山水不动声色

没有星月的日子
藏在密林深处悬崖之上的动物
眼晴里的绿光
是一盏又一盏
为群山守夜的灯

2024.9.1

◎唐家河

熊猫在这条河喝水
羚牛在这条河喝水
藏酋猴在这条河喝水
喝完上山了
鹰在这条河喝水
喝完上天了

第四世纪冰川
的一道缝隙
成了万物的避难所
在河边唱欢乐颂

邓艾在这条河喝水
喝完去灭了蜀
百家姓在这条河喝水
和草木一起兴衰
写诗画画的人在这条河喝水
得绝症的人在这条河喝水
看见自己
忘了自己

2024.9.1

◎一群乌鸦在开会

观光车来之前
一群乌鸦
正在公路上开会
观光车过去后
回到公路上
继续开会

还多了几只

2024.9.1

◎林深时见鹿

两只野鹿在右边山上
一只在左边山上
吃嫩草吃树叶吃浆果
啃土里的硝盐
阳光照亮黄色的皮毛
等秋天就是森林的皮毛
三只野鹿
它们看一眼山下面
观光车上大惊小怪的游客
又继续吃 继续啃
等观光车走了
它们会穿过公路
到唐家河喝水

2024.9.1

◎山水病床

老弱之人
病残之人
退休之人
溃败之人
逃亡之人
绝症之人
躲情躲债躲虚妄之人

都在山水里挤作一团
找病床

雪中送炭之人
愤怒之人
由愤怒到绝望之人
由悲观到听天由命之人
也到山水里挂号
在古诗里找药

落井下石之人
雪上加霜之人
殃民之人
装逼之人
披着羊皮之人

把山水玩于鼓掌之上
得到了长生不老的秘方

山水病床太大了
躺在上面
我碾转反侧
横竖睡不着
在草木的缝隙里呼吸
和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
失眠的时间
是一致的

2024.9.9

◎山水会给日月养老吗?

山水会老吗?
山水需要养老吗?
山水会给我们养老吗?
我们能把自己
像一只鸟 一条鱼
释放在山水里吗?

我们能活过一棵树
一粒沙吗?
比一阵风长吗?

山水之上有日月
山水会给日月养老吗?

枯木抱寒崖
一个过客抱着这些问题
嘘寒问暖

2024.9.2

◎月亮诗

我一直想给月亮
写一首圆满的诗
月亮太远了
照不见人间的疾苦
只是独自阴晴
我一直被烟火人间
熏得老泪纵横
写下的每一个字
都有苦味
都有缺
月亮太白了
像失血的美人
每当看见月亮
我都想给她
献点血

我一直被月亮照着
走后
留下的一小块空白
还是被月亮照着

月亮啊  我的月亮
我要给您磕个头

2024.9.17中秋节

◎清泉石上流

秋虫叫着叫着
不叫了
鸟儿叫着叫着
不叫了
野鹿叫着叫着
不叫了
鬼哭着哭着不哭了
狼嚎着嚎着不嚎了
人唱着叫着不唱了

漫山遍野的声音
化作一阵风声

出山的清泉
从石头上潺潺流过
声音不高不低
不慌不忙
无休无止

2024.9.4

◎曾家山

他在半山腰喝酒
家接近山顶
交给一只狗 几朵白云看管
回去的路上山雨说来就来
碰见了同样被淋湿的我

母亲104岁走的
他76岁
养了34只羊
上周被熊咬死一只
还有33只
老婆去年得病死了
儿子在广元买了房子

山上的老房子有些沉降
不管了
地里种着玉米和土豆
围栏木头已经朽了
也不管了

他满脸通红
不停地跟我说话
老邻居一样
有时站在山路边等我拍完照
再接着说

雨一直在下
我返身回旅馆了
他一个人继续往上走
边走边自言自语
说给曾家山听

◎在山上我想拍一只喜鹊

拍了琢木鸟
拍了乌鸦
拍了叫不出名字的鸟
我想拍一只喜鹊
漫山遍野的喜鹊
它们要么太远
一团模糊
分不清是什么鸟
要么离我太近
我还没有发现
“噗”  “噗噗噗”
就从我头上
飞走了

偶尔有一只鹰
平地而起
冲入云霄
我更没法拍

那是一个人的灵魂
正在离开他的身体

2023.6.30

◎杉树和核桃树

在曾家山 李家山 张家山
房前屋后  都会有一棵大树
有的三代以上
夏天在树下乘凉
星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
地上就铺了一张花豹皮
冬天树顶着一头白雪站着
顶不往的雪
落在你头上
你知道自己老了

树比你早活几代
如果是一棵杉树或者柏树
也许孝子贤孙有一天会砍了
给你做一口棺材
如果是一棵核桃树
虽然全身都是刀伤
只要它不死
就会一直活看
一直挂果
陪着你的家族

2023.6.30
2023.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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