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房子,本名何志,男,1968年生于湖北,1989年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机系,工学学士,1995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文学硕士。新闻高级编辑。从事媒体工作20年。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诗歌写作,大学生诗派的参与者。《诗歌报10年精华》、《四川新时期诗选》、《第四代诗选》、《湖北当代诗人诗选》等重要选本有其诗歌痕迹。
【陶春荐语】
从此时此刻,近在身旁被内心瞬间真实体证、触摸到的词语细节与场景出发,何房子的写作呈现出一派稳健、开阔乃至成熟的中年气象。
在欧阳江河看来,中年写作与罗兰·巴尔特所说的写作的秋天状态极其相似:写作者的心情在累累果实与迟暮秋风之间、在已逝之物与将逝之物之间、在深信和质疑之间、在关于责任的关系神话和关于自由的个人神话之间、在词与物的广泛联系和精微考究的幽独行文之间转换不已。(见欧阳江河·《89年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
袒露在本组诗歌中,正如语言的“结蒂组织” (梅洛·庞蒂语)在偏离对终极事物和笼统的真理追溯过程中,最终返回到了与作者生存息息相关的本土化的具体物象和相对熟悉的知识:“粟子树、桑葚、池塘、小木凳”、“起伏的丘陵和平地”“夏天的荧火虫”“童子尿”“解放碑上的避雷针”……字里行间,透过对时间、命运及人生经验的反思,何房子的乐观、无畏与自信无疑令人钦羡:“一个沐浴的过客,幸运地加入了/山河重新排序,并见证伟大的造化,无须推敲和浩荡”。(陶春)
◎独 酒
今夜,他的目光被深埋
一杯酒和很多的酒,下落不明
粟子树、桑葚、池塘、小木凳
他看见的,他没看见的
又重新聚集。孩子藏进草垛、
酒在他身体里,静静的
多么广阔的良田
生活的谷粒羞愧而饱满
即使隔了几个省,他也能体验到
一杯酒爱过很多的酒
一个夜掠过很多的夜
淹没了额头,天上的树和灯
一条迂回的路在地上寻找路人
最终找到了他
这嘴唇的宁静,这朴素的颓废
仿佛他长而卷曲的发丝
伴他走到清晰的中年
落叶从未堆积,万树却已凋零
至深的悲哀,他是确定的
仪表测出血压,或高或低
或阻止他远远看见袖珍的口琴
或许他一发声
口琴就会醒来
呜咽的风带着微醉的风
穿过群山和尘埃,在幽暗的空气里
聚集一场呼啸的一个人的酒局
◎ 猫
前方那只黑猫,警觉而不怀好意
它蹲在布艺沙发的阴影里
它就是阴影
它在给黑夜定义
悬崖站立,瀑布响彻通宵
它缓慢挪动,河流不安的流淌
直到一场大雨越来越大
你几乎无法理解一只猫的孤独
“多少人的哭泣可以连接起
废品广场和轰鸣的吊车”
猫缩成一团,确信有些事正在发生
从窗外跑来的闪电
闪过猫的尾巴,这短暂的光
掉进了它黑色的毛发
经过无数的转折,座实了
忧郁症和气侯有关,颤栗的枣树
像人一样胃疼
像猫一样,收紧尾巴,缩成一团
猫要尝试一下自我慰籍
细碎的、交叉的猫步,独幕剧的
序曲和终点,多少萍水相逢被省略了
它来来回回,沿着沙发的边缘
确信舞台是空的
确信所有的门都上锁了
唯有半推半就的黑夜无限伸展
◎祈使句
我说的祈使句谦逊,低头趋向万物
微小而坚定的声音像菜仔
从不过度开花
有时出于偶然,相遇即美好
比如蜜蜂邀你去看油菜花
比如一大片油菜花看着胖子
祈使句有比春天还长的停顿
此时就是所有的时刻
金色的波浪、弯曲的拱桥
一切都回来了。磨得发光的早晨
药丸般的太阳照亮一切杂草
“让春天爆裂”
“请春天一亿个细菌舞蹈。”
油菜花的祈使句坦白郊外的美
胖子的祈使句像一条直线
借动情的手风琴转向苍蝇馆
“请美食沦陷”
“让美景开一张远方的路条”
意识形态的祈使句仍然傲慢
就像某个糟糕的天气
晦暗时分,河沙抱团流亡
在座的各位
请鞠躬
请保护好菜地里孤独的稻草人
◎祝 愿
你,另一个我,另一个十八岁
我曾祝愿过纸飞机的童年
勿需飞得太高
或者像落在深山的一片树叶
随风入夜
那样平安,那样普通
或者就是一滴水,加入大多数水
顺着河道过山、过桥、过雾霾
假如这是真的
那你就是幸运的
但一切并非如此
一切变成了一团混乱的迷雾
你从平均里逸出
把酒临风,把年龄甩了两个街区
我不喜欢你这样
但还是要祝愿你,从刺中
找到玫瑰,从混乱中找到精确
事实上,你还需要面对更多
痛苦也许像落叶堆积在路口
一滴水要从所有的水中分离出来
要经过多少次蒸馏
一滴面目全非的水,会挂杯
会在酒醉之夜保持君子的风度
其实,这么多年,你只做了一件事
没有望远镜的日子
你看见了自已
不是另一个我,不是另一个十八岁
正因为如此
看清道路比看得更远更重要
我祝你与其随心所欲
不如随心所至
暗黑之力固然美丽
小雨误入长亭,风沙诱拐燕子
童子尿养出一朵恶之花
空气中的欲望每天都在爆炸
我祝愿你
再次回到喜玛拉雅
让千年的积雪浸润你造反的小心脏
◎江有蹉跎
两条江保持相同的流速是不可能的
分开是主流,不分节日
不分深浅。他们在朝天门交合
只可能是天作,古旧而辽阔的河床
我们看不见
曾经多么和谐的起伏
如今,混浊的水和清澈的水勉強搞着
我是我,已不是我
你是你,已不是你
天下的江河,我们是否还能回到天上
那泥沙怎么突然不听话
在我的胃里於积,是否还能浪淘沙
以水的智慧,淘洗必由里及外
所以
悲秋是干净的
猿哀是干净的
盐道是干净的
悬棺是干净的
自然,他们的交合干净,秘而不宣
至少上万年了,他们交合在这里
没有中国之前,就有这里
没有重庆之前,就有这里
这里,神一样的牵引
顺着大地两岸流淌,生出悲欣两重天
生出长衫少年,一剑渡江
生出无边落木,运送万古蹉跎
今天,我为何变得如此混浊?
换了人间,换了水草
换了一代又一代的游子和皇帝
长眠于此的鱼仿佛古老的修辞
没有意义的助词
引来两江的灯火和荒凉
运砂船从涪陵上来
游客从朝天门下水
更远的大坝改变了一切
三峡已平湖,而水下的泥沙汹涌
江的痛苦不是仰望的痛苦
而是它不能按照自已的样子流淌
最后总结陈词
一曰长江
一曰嘉陵江
◎ 这个世界不值得效仿
这个世界不值得效仿
四季模糊,冷暖已不足道
你从乡下来
经过几十年的努力
已把周遭变为更加凋零的乡村
格格不入的海棠
快速地衰老,一如我念兹的春天
流行喷嚏和感冒
油烟的街道传递着时间的尾气
从储奇门到解放碑
十分钟仿佛固定了你一生
你和这个世界重叠过吗?或者
你能绕过这个世界得一廦静之地
不,不可能 。世界如积木
不断推倒重来,夜总会亦是如此
歌舞趋向暧眜
报社的夜班继续掩埋真相
夜以继日
苦难似乎从未发生过
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不值得效仿
你为此作了充分的准备
借最喧嚣之地隐身
借解放碑上的避雷针避开乌云
借街头不起眼的串串
串起、烫平你娃万古闲愁
任红浪翻滚
去对接摇摇滾滚的红尘
红尘中的小酒馆,几个中年男人
嬉笑,事实上有无数的泪
被酒收留
被酒稀释到明天及明天的过去
你一再述说的靠谐的世界
石林、清泉、黄檞树、荧火虫
此刻都会醒来
且发出一闪一闪的光
你在黑暗中仍然让自己像个人样
仍然记得夏天的荧火虫
草丛是它的,一大片黑夜也是它的
它骄傲地飞行
仿佛要驱散什么,或者
以微而又微的光促成夏夜风景
更多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你必须忍受一个颠倒的树阴和器皿
你必须像空心菜一样
经过失败的爆炒而获得苦涩滋味
世界的杂碎
揉进了淀粉和味精
这并不说明美食前途远大
一头猪原地转圈,等待飞起来
在动物庄园,各种动物都想飞
你站在巨石上,夹起尾巴
目光所到之处
无常的风覆盖了草原和河流
夹着悲伤的砂粒
嘘,原来你早就失去了故乡
你离群索居,三天不说一句话
你的对面就是奥体,或者
就是一个舞台
娱体人士像打了鸡血一样起舞
粉丝的尖叫撞上别人的后脑勺
沿着天桥向郊外散去
哦,廉价的赞美
衬托出小鲜肉及一穷二白
你,一个落魄的前世乡绅
调解了多少争端,土地的,童养媳的
现在好比一台落后的调制调解器
WlFE无处不在,你还在幻想
和世界单线联系。世界可大可小
也许就是个泡泡
越想越大,总有一天会破的
或者换一个说法
世界也许就是个乳房
并不对应月亮,但有如潮夕
直到它一点一点地衰减和下垂
世界向下,空空如也
你明白,这个世界不值得效仿
◎在东温泉热洞的黄昏
必须弯腰才能进入。以致敬的方式
锐角分割了热㓊内外的黄昏
于外,暮色绵延到了洞口
天空吐出冷气
五布河像一块御寒的棉布
包裹着小镇的腰部
一年即将过去,只有赶路的人
竖起衣领,搓着手,向乡镇的四周
散开,散发出落叶的气息
于内,一股热雾突然逼近你
它弥漫了千年,从未降温
也许一个人的闯入
才叫突然
之前的寂静是不规则的圆形
现在则聚于一点,于我鼻尖
细微的热浪跳转到脚后跟
哒。哒。洞顶的水滴
打在地上,打在我体內的某个角落
哦,不,是角度
是点与面的垂线穿过了弯弯拐拐
的岁月
神恩降临,大地之穴
用温泉的热度葆存了一颗童心
并为他设计了逼仄的入囗
以及入口之外起伏的丘陵和平地
所有的加法无非是
让地气更集中,更盈满胸怀
他赤身裸体,陶醉在热雾中
并分明感到张开的毛孔
有无数的大江奔流,又不断缩小
仅一池泉水,一滴汗
向着热洞敞开
黄昏的体积虽然趋于无限
但如果减去水分,黑夜就会变瘦
热洞就会梦到枯木逢春
石头独自开花,并不理会来来往往
并不黙认天地之悠悠
一个沐浴的过客,幸运地加入了
山河重新排序,并见证
伟大的造化,无须推敲和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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