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房子,男,1968年生,湖北人。1989年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机系,工学学士。1995年毕业于西南师大中国新诗研究所,文学硕士。偏居重庆一角,“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万象如此纷乱,写作亦是无言。躬身传媒20载,后离开。无非如此,怀悲观之心,写时世之诗,喝欢喜之酒。
1,青阳行
我来过吗?青阳,而龙口就此打住
河流向前,漂流的女孩回头一瞥
暮色挤出干净的釉光,涂抹在她脸上
远山似她的远亲
她要坐在皮滑艇上去和黑夜接头
远山也是我的远亲
暮色如墨,泼向天边,山逶迡而行
浓淡加减,它复杂的轮廓被酒水勾勒
我必须借助于更大的水域打开江南
我一回头,杭州运河的拱桥如沉醉的腰身
配合着柳条,拂别凌晨两点的酒局
而在此之前,目光和地点被锁进机舱
晚点的航班,如一篇冗长的散文
让飞行了无风情,且愿景一再改变
我只想把自己当作一件行李
或者一截蜷曲的想象
邮寄到杭州
并在虾皮剥落的途中醒来
不同的酒对应不同的省份
重庆火锅具有必然性,熨弯毛肚
我这点小波折
又荡漾在安徽青阳表哥亲密的白酒里
生活迂回,不时可见船舶溅起的水花
假若碰上旧年的云朵
是否还会复制一场大雨及西师杏园的缓坡
我总是这样想,想必如此:
没有一个地方值得必须奔赴
沦陷的土地上总会隐匿着上升的词汇
我为此而来,为此,意义的虚空
经索道的牵引而抵达山顶
而被九华山一脉及眼前的大雾填充
雨适宜而来
江弱水、陈其中和我适宜而来
雨水适宜地混合着三人的宿醉
顿时,连成一片的茶林敞开
我俯身而非俯视,雨滴敲碎露珠
茶叶微动,微小、微苦
仿佛与我舌尖相连,与我身世相似
勿需深究,尘土不飞扬的光景
我们得以和空山新雨彼此凝视
植物的语言如泉水涌现
枝蔓交错,通向人迹罕至的缝隙
2, 凉亭小学
多少次都是这一次,我和你擦肩而过
摇下的车窗慢如肩的斜坡
正好容我抬头,和你对视一分钟
尽管你已变成了史家的祠堂
我还是愿意称你为凉亭,凉亭小学
比田野略高,比久违的井水略凉
穿着花衣裳的妇人晒太阳,纳鞋底
针线翻飞,局部的空气
完全可以描绘一个完整的小学
她们就坐在当年篮球场的旁边
其中一定有人在这里发出过朗朗之音
梳妆之镜披红花转移,不过方园数里
时光如坑,她桃树的身段活在命中
一分为二,分为身体和段落
一个见涨,一个没落
我看见六岁的我在课堂晃来晃去
如同稚嫩的词汇和数字
晃来晃去
它形成了光秃的山壁,寂寥的河滩
我喜欢把书包藏在沙堆里
或者像一只壁虎沿着岩缝攀升
并非出于对宽阔和高远的的领悟
而是逃避
软硬兼施的山水
令我盲目且拥有硕大的玩具
我乐在其中,等待下午放学的铃声
我是我的小螃蟹,我是我的落叶松
生词横行,算术当道
我喜欢把这些放进具体的形象里折腾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大时代的尾巴依然怒气冲天
东风牌卡车呼啸着口号
我惊恐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拐过山弯
然后传来校园密密麻麻锤石子的声音
一分钟之后,我揺上车窗
声音消失了,史家祠堂也消失了
我明白,我的小学,史家祠堂
会一直在那里,一个叫凉亭的地方
如流水,送别光阴
偶尔制造旋涡,向心之力向下
水钻孔,孔无孔,多余的昏眩在怀抱
3,秩序
突然的风,让如下的事物改变了位置
女孩,桂花,河流,耳环,小船
她们彼此串联,应该是一个整体
自在的秩序在风景中
风景被框住,在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中
如果不是这样
我看,或被看,秩序就会被风裹走
现在正是如此,她们彼此孤立
风吹向词语,词语偏移风景
直到一个又一个词语逸出取景框
直到最后逸出的小船,搁浅于泥泞
而女孩被置于草原
贴近风,贴近弯曲的草丛
如水贴近碗那样亲密,风生水起
她多么需要一轮弯月包裹悲伤的酒窝
风吹散了,草浪高过草浪,浪子不回
我的旁观因此像椭园一样模糊
桂花树下,蚂蚁爬树,闻香识人
而人丢掉了他的耳环,于交叉小径
杂种的春天迎来甜蜜的谎言
顺手拐走小区的野花
一部分拐到草原,叫花枝招展
一部分拐到河边,叫落花流水
我是这样认为的,秩序是不存在的
好比一片敞开的水域
透过它,再看倾心之物
物皆倾倒,并发出类似耳鸣的声音
4,我愿意做一个不受注意的人
1999年,我写过半山腰的树
重庆的冬天
最好的雪景在金佛山
在徒步三小时之后
我们相遇
一棵高大的杉树,在灌木丛中升起
它的枝桠被大雪包裹
偶尔裸露的杉果
那一点微茫的紫
像少女的乳头翘在丛林之间
多年以来,我离金佛山五十公里
周旋于城区,恍惚如树影
大醉之后,那棵树总会兀自而来
除了让我醉卧其间
也会拍打我,雪花一朵一朵落下
它试图告诉我什么?
也许它拆分了我身体里的冬天
有时人迹罕至,有时人声沸腾
也许它是另一个人
遇见大雪,在白日梦中爱上了旅行
旅行并非披着霞光
而是孕育哀叹
那树走了多少年才到半山䁏
不被人注意,不被另外的杉树注意
它自成体系,意味深长
于吐纳之间,完整的哀叹
仿佛穿越时间的所有缝隙
并具有不同的形状
雪花一样累积,星光一样散去
只有一个人的注目才称得上奇迹
一个人和一棵树
不言不语,不被人间注意的哀叹
如逗号般延展,如风滑过叶脉
吹散雪痕,吹散旅行的逻辑
世风日下,已无可奔赴的地方
我想象中的少女
乳头还是紫色的,有点伤痛
但总的说来,她的骄傲
经过我的点拨,还保留了些许天性
以含苞之悲,可欢喜造句
造一坡雪,造一条穷途末路
为哀叹造一具以皱纹为主的肉体
如此乌有的现实,如此引人入胜
我总觉得亏欠,这棵树
它在我的生活中反复出现
我却不曾想到
再去看看它,再和它呆上一会儿
其实,我和它惊人的相似
愿意沉黙,愿意不被人注意
5,独酒
今夜,他的目光被深埋
一杯酒和很多的酒,下落不明
粟子树、桑葚、池塘、小木凳
他看见的,他没看见的
又重新聚集。孩子藏进草垛
酒在他身体里,静静的
多么广阔的良田
生活的谷粒羞愧而饱满
即使隔了几个省,他也能体验到
一杯酒爱过很多的酒
一个夜掠过很多的夜
淹没了额头,天上的树和灯
一条迂回的路在脚下,地上寻找路人
最终找到了他
这嘴唇的宁静,这朴素的颓废
仿佛他长而卷曲的发丝
伴他走到清晰的中年
落叶从未堆积,万树却已凋零
至深的悲哀,他是确定的
仪表测出血压,或高或低
或阻止他远远看见袖珍的口琴
或许他一发声
口琴就会醒来
呜咽的风带着微醉的风
穿过群山和尘埃,在幽暗的空气里
聚集一场呼啸的一个人的酒局
6,猫
前方那只黑猫,警觉而不怀好意
它蹲在布艺沙发的阴影里
它就是阴影
它在给黑夜定义
悬崖站立,瀑布响彻通宵
它缓慢挪动,河流不安的流淌
直到一场大雨越来越大
你几乎无法理解一只猫的孤独
“多少人的哭泣可以连接起
废品广场和轰鸣的吊车”
猫缩成一团,确信有些事正在发生
从窗外跑来的闪电
闪过猫的尾巴,这短暂的光
掉进了它黑色的毛发
经过无数的转折,座实了
忧郁症和气侯有关,颤栗的枣树
像人一样胃疼
像猫一样,收紧尾巴,缩成一团
猫要尝试一下自我慰籍
细碎的、交叉的猫步,独幕剧的
序曲和终点,多少萍水相逢被省略了
它来来回回,沿着沙发的边缘
确信舞台是空的
确信所有的门都上锁了
唯有半推半就的黑夜无限伸展
7,祈使句
我说的祈使句谦逊,低头趋向万物
微小而坚定的声音像菜仔
从不过度开花
有时出于偶然,相遇即美好
比如蜜蜂邀你去看油菜花
比如一大片油菜花看着胖子
祈使句有比春天还长的停顿
此时就是所有的时刻
金色的波浪、弯曲的拱桥
一切都回来了。磨得发光的早晨
药丸般的太阳照亮一切杂草
“让春天爆裂”
“请春天一亿个细菌舞蹈。”
油菜花的祈使句坦白郊外的美
胖子的祈使句像一条直线
借动情的手风琴转向苍蝇馆
“请美食沦陷”
“让美景开一张远方的路条”
意识形态的祈使句仍然傲慢
就像某个糟糕的天气
晦暗时分,河沙抱团流亡
在座的各位
请鞠躬
请保护好菜地里孤独的稻草人
8,坏心情
天黑得那么早,你呆坐一方
窗外还有窗,所有的窗那么黑
汽车的喧哗,广告牌的闪烁
灯像梨花一样开,但不是梨花
你坐着,但你不是你
问题正在这里,生活有了模样
你装得像一个深思熟虑的人
其实你有那么多的恶习和怪僻
包括咳嗽和糖桨
你总想找出某一天的咳嗽
有老派之风,风和日丽
你坐着,看那么多的人跑来跑去
往事仿佛糖桨,混成一片
正的正好是,反的反正是
分不清你我,分不清甜和苦
灯更亮了,哦,那么多的灯
亮得不是时候
9,嘉陵江上,帆船一动不动
帆影点点,雨水点点
礁石上的人一点,又一点
数峰清苦,数峰在对岸,绕着江水盘旋
只有帆船一动不动
斜排在嘉陵江面
从洋人街看过去
春天是肉欲的,像倒立的房屋
高耸在山头,相当大,相当多的人经过
我在中间,不
我离人群十米之遥
那花伞,那淋湿的短袖
仿佛和我隔了几百年
书生解甲归田,他的心中藏着几头幼兽
他拿江水喂它
拿帆船送它到生活的下游
它不长,不死
我和我古代的三两个朋友感同身受
穿蓑衣,戴斗笠,斗地主,无所谓前途
无所谓动与不动
洋人街近似虚构,停在晚风中
是一艘更大的帆船
它显然已到了目的地
忙着和花花绿绿的世界彼此交换定情的信物
我也没有闲着,我一直在看江上的动静
天色已暗
暗中的帆船好象一叠又一叠的纸
又好象天地间的几个错别字
足矣,足以安慰我心
10,小酒馆
有回锅肉,有河虾,有青菜,有空酒瓶若干
有一个夜晚。肯定也有鸟儿在林中模黑高飞
但这不是我想说的,我说的小酒馆
在南山,在峭壁的后面,在醉与不醉之间
窗外有窗,窗外的树木如乌云翻滚
事实上,它们有时是绿的,它们有时是安静的
而我现在看到的,桂花酒分成了桂花和酒
两样东西,两样都在返回各自的枝头,带着我
我自身的轻,如此轻,难以确定
这就意味着一个人同时是很多个人,或者不是
因此,我很想钻到一片树叶里
和露水一道呼吸,和乌云一道惹事生非
“菜冷了,要不要回下锅?”老板娘及时出现
她还在烤火,至于她和其它,我全然不知
不知空荡荡的小酒馆里一共有三个人
除了老板娘和我,还有一位炒菜的师傅
奇怪的是,这老兄醉了,正对着自已的口袋呕吐
精微评论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品读何房子诗歌
□作者/四儿
昨夜狂风大作,雷声轰鸣,雨点敲窗之声不绝于耳。这般天气,灯下品读何房子的诗歌,别有一番滋味。
“我拿什么安慰自己,还有那曾经呼啸的青春?真的,也许惟有汉字,它滴水穿石,让时光聚敛,照耀那不为人知的诗歌走廊。”(何房子语)诗歌是凝聚诗人一生的乾坤,也是陶冶情操的悟语。何房子的诗歌似心灵驿站,在感性中梳理心与世界的困惑迷茫,在理性中又回归本真,回归现实。读他的诗,是心灵洗礼后的释怀,也是解读诗人在各个时期诗歌中所散发的时代划痕和心路历程。诗歌在流亡,诗人也在流亡。流亡与流亡之间的相互碰撞是否是诗歌迷茫期的求索过程?是否这燎原之势会在时代的某个拐角处聚拢成一个焦点,使诗歌的定位趋向统一?何房子诗歌所呈现的意图与思想随命运而歌,随文字而生,随文字警醒,随思想的波动藏锋或亮剑。也是诗人从八十年代写诗到如今的历史缩影。
河流向前,漂流的女孩回头/一瞥暮色挤出干净的釉光,涂抹在她脸上。
——何房子《青阳镇》
这么恬美的画面划入我们眼中,暮色是安静的装饰品,而静中的律动“挤出”釉光,随光影波动,那聚在脸上的霞光随水的起浮交相辉映。诗人呈现的美虽转瞬即逝,但定格的刹那让人惊艳。诗歌语言的魅力莫过于此!在开与合中,张力的把握是一首诗歌的指向标。诗人寥寥数语,把这首诗的灵魂抒发出来。
我明白,我的小学,史家祠堂会一直在那里,一个叫凉亭的地方/如流水,送别光阴/偶尔制造旋涡,向心之力向下/水钻孔,孔无孔,多余的昏眩在怀抱
——《凉亭小学》
还有比调皮捣蛋更孬的事吗?凉亭给了我们答案。也在诗人回忆的词汇里注入了快乐。流水送别光阴,光阴里有青涩的流年。“水钻孔,水无孔”这超出想象的人生哲理虽有些陆离,有些感伤。但是,纵览人生,再大的波涛,也只是眩晕后的回归平静。人生没有缝隙,只有消亡。
很欣赏诗人李元胜对何房子诗歌的评价:“ 写作过程中,房子不自觉地采用了“以退为进”的策略,写一些自己不习惯的题材。换句话讲,他是在占领一个高地之后很快就撤下来然后又去寻找新的高地。”诗歌的高地是永远达不到的顶峰!何房子诗歌在语言递进中日趋明朗,从艺术追求由“心问”到“百川”的游历向诗人理想诗歌前行。从《我愿意做一个不受注意的人》可观何房子的心境,诗人不愿意受人关注。只想做一个安静“问禅的香客”,以求滚滚红尘惟诗叩心。但人在江湖,怎可由性?留下的诗歌痕迹是一页永不消失的文献。不管你愿意与否!
2020年5月31日于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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