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房子,男,1968年生,湖北人。1985年就读于重庆大学电机系,工学学士。1992年就读于西南师大中国新诗研究所,文学硕士。偏居重庆一角,“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阮籍《嘉树下成蹊》)。万象如此纷乱,写着亦无言。躬身传媒20载,后离开。以悲观之心情,写时世之诗,喝欢喜之酒。
这个秋天的雨水下落不明
秋天的薄礼,薄到只剩一丝渍印
在宽大的梧桐叶上,在尖锐的诗意里
我让它散开或聚集
我让它返回另一个祖国
此刻哭泣的孩子,头顶没有雨伞
大数据的乌云,对比度的深渊
明亮和昏暗,贫穷和富有,黑和白
隔着山河,隔着鼓满衣袖的寒风
夜将至,这秋天的雨水下落不明
雨水落到乞丐的碗中
雨水落到拆迁的屋脊
雨水落到偏低人群的眼里
曾经丰盈的雨水已找不到它自己
残汤、浊流、泪滴替代它
聚合垂死之心,丢弃的玩具熊
啃着废钢,啃这世上一切坚硬的东西
而柔软不可拆迁,惟有下落不明
正如你看见的,乌云平行于大地
它投下的阴影和失守的人
互为表里,和所有事物互为表里
阴影铺设的单行道,滑板溅起水滴
在空中滑向更大的虚空
形成外旋的旋涡,众鸟迷途
而不知返,不知还有出发的地方
你在小房间里,旁观一场大雨
整个身子弯成了曲线,近似于弓
但再也没有一支箭,甚至言辞
能把外物引向颤栗
你不可能是大世界,甚至没有小房间
雨扑面,纷飞,大和小约等于零
酝酿了多少个秋天,你想大哭一场
哪怕挤出一滴泪,但没有
你约等于零,任你的泪水枉自凋零
摩围山记
本如此。寂静之物自有顺序
松树,石头、青苔,林间木屋
即使布谷鸟的叫声随雾旋转
寂静依然是摩围山的周围
而顺序乃斧削过,海淹过,心动过
当我和一块巨石彼此凝视
小木屋的松香嗅出了松树的形象
一片一片的翠绿扶摇而上了山顶
小木屋躲进树丛,诱春光入枕
我醒来,我和野花一道爬坡上坎
林中路是形而上
大雾则放大了哲学的局限
我看到它覆盖,但绿仍然耀眼
在风中摇滚,仿佛春光之尾
捕风捉影,人影,树影,山影
被定格,被分解,融入雾中
毫无必要的蜜峰从耳旁飞过
带走一小团迷雾
它的甜和飘浮之力来自哪里?
而它一旦停留
为何拈花惹草可以这般伦理和优雅
如刺人的刺青,企图之心沉默
沉默也有回声,石板回应鞋底
雨水回应草上的露珠
摩围山回应我和喜悅的轮廓
我确定,确定制造神秘
我确定我在这里住了一宿
我确定所有的回声汇聚在飞云口
塑造出轰鸣的绿皮火车
开往我身体里一个隐蔽的的山峰
貌似灼热如油烟
实则我想坐一辆慢车到雾里晃荡
摩围山,白云和雾气交织的回车键
被我碰触的,鸟舌如簧
概率,必以人的失算而亭台自立
鸟鸣微微抬高了天空
而山坡在有声和无声间来回切换
我在其间,我在亭台远眺风之穴位
陈年的虚火拟人,凉意呈现羽化
风之引
我写下风,风雅至,聚于纸上
与风相关之物,树枝、洞穴、鸟翅
被引来,被引到黄昏的窗前
余晖的细浪翻滚,在玻璃的表面
形成虚构的远景,重庆的一角
近且浅留昨夜的酒气
路牌微醉,错把今日当它日
它日的风过长江,加深了纸上的波澜
我承认如下事实:
我没想过以纸为马,不计前嫌地狂奔被风引向末路
我没想过风的信用卡还有多少余额
提前预支了树枝的招摇
㓊穴来风,还有鸟翅的乌云压顶
我没想过风会引来如此多的旧物
枯瘦的鸟儿,迁徒如尘埃般
比风略快,闪痛逻辑的太阳穴
尽管我并不知道
是什么把我引向这里?引向黄昏?
带风的纸还会带来什么?
一枝丢失的钢笔,它的笔尖
渗出江河、湖泊、过于庞大的缝隙
纸上的波澜仍在蔓延
穿过罗田、十堰、石马河
直到眼前
一个地点搭上风就是任何一个地点
如果我不忍耐,我就不能辨认
被风唤醒又消失的打了补丁的形象
在波澜之上
往年的皂树绿荫如盖,又趋近枯木
皂角成浆,汇入捣衣声中
老屋湾的寂廖如泛白的鱼肚
飘浮在水塘
飘浮在梁上看不见的地方
鸡鸣远播,唯恐“浩荡难依赖”(1)
(1)杜甫诗歌《病柏》中的句子。
青阳行
我来过吗?青阳,而龙口就此打住
河流向前,漂流的女孩回头一瞥
暮色挤出干净的釉光,涂抹在她脸上
远山似她的远亲
她要坐在皮滑艇上去和黑夜接头
远山也是我的远亲
暮色如墨,泼向天边,山逶迡而行
浓淡加减,它复杂的轮廓被酒水勾勒
我必须借助于更大的水域打开江南
我一回头,运河的拱桥如沉醉的腰身
配合着柳条,拂别凌晨2点的酒局
而在此之前,目光和地点被锁进机舱
晚点的航班,如一篇冗长的散文
让飞行了无风情,且愿景一再改变
我只想把自己当作一件行李
或者一截蜷曲的想象
邮寄到杭州
并在虾皮剥落的途中醒来
不同的酒对应不同的省份
重庆火锅具有必然性,熨弯毛肚
我这点小波折
又荡漾在青阳表哥亲密的白酒里
生活迂回,不时可见船舶溅起的水花
假若碰上旧年的云朵
是否还会复制一场大雨及杏园的缓坡
我总是这样想,想必如此:
没有一个地方值得必须奔赴
沦陷的土地上总会隐匿着上升的词汇
我为此而来,为此,意义的虚空
经索道的牵引而抵达山顶
而被九华山一脉及眼前的大雾填充
雨适宜而来,混合着我们三人的宿醉
顿时,连成一片的茶林敞开
我俯身而非俯视,雨滴敲碎露珠
茶叶微动,微小、微苦
仿佛与我舌尖相连,与我身世相似
勿需深究,尘土不飞扬的光景
我们得以和空山新雨彼此凝视
植物的语言如泉水涌现
枝蔓交错,通向人迹罕至的缝隙
凉亭小学
多少次都是同一次,我和你擦肩而过
摇下的车窗慢如肩的斜坡
正好容我抬头,和你对视一分钟
尽管你已变成了史家的祠堂
我还是愿意称你为凉亭,凉亭小学
比田野略高,比久违的井水略凉
穿着花衣裳的妇人晒太阳,纳鞋底
针线翻飞,局部的空气
完全可以描绘一个完整的小学
她们就坐在当年篮球场的旁边
其中一定有人在这里发出过朗朗之音
梳妆之镜披红花转移,不过方园数里
时光如坑,她桃树的身段活在命中
一分为二,分为身体和段落
一个见涨,一个没落
我看见六岁的我在课堂晃来晃去
如同稚嫩的词汇和数字
晃来晃去
它形成了光秃的山壁,寂寥的河滩
我喜欢把书包藏在沙堆里
或者像一只壁虎沿着岩缝攀升
并非出于对宽阔和高远的的领悟
而是逃避
软硬兼施的山水
令我盲目且拥有硕大的玩具
我乐在其中,等待下午放学的铃声
我是我的小螃蟹,我是我的落叶松
生词横行,算术当道
我喜欢把这些放进具体的形象里折腾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大时代的尾巴依然怒气冲天
东风牌卡车呼啸着口号
我惊恐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拐过山弯
然后传来校园密密麻麻锤石子的声音
一分钟之后,我揺上车窗
声音消失了,史家祠堂也消失了
我明白,我的小学,史家祠堂
会一直在那里,一个叫凉亭的地方
如流水,送别光阴
偶尔制造旋涡,向心之力向下
水钻孔,孔无孔,多余的昏眩在怀抱
秩序
突然的风,让如下的事物改变了位置
女孩,桂花,河流,耳环,小船
她们彼此串联,应该是一个整体
自在的秩序在风景中
风景被框住,在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中
如果不是这样
我看,或被看,秩序就会被风裹走
现在正是如此,她们彼此孤立
风吹向词语,词语偏移风景
直到一个又一个词语逸出取景框
直到最后逸出的小船,搁浅于泥泞
而女孩被置于草原
贴近风,贴近弯曲的草丛
如水贴近碗那样亲密,风生水起
她多么需要一轮弯月包裹悲伤的酒窝
风吹散了,草浪高过草浪,浪子不回
我的旁观因此像椭园一样模糊
桂花树下,蚂蚁爬树,闻香识人
而人丢掉了他的耳环,于交叉小径
杂种的春天迎来甜蜜的谎言
顺手拐走小区的野花
一部分拐到草原,叫花枝招展
一部分拐到河边,叫落花流水
我是这样认为的,秩序是不存在的
好比一片敞开的水域
透过它,再看倾心之物
物皆倾倒,并发出类似耳鸣的声音
我愿意做一个不受注意的人
1999年,我写过半山腰的树
重庆的冬天
最好的雪景在金佛山
在徒步三小时之后
我们相遇
一棵高大的杉树,在灌木丛中升起
它的枝桠被大雪包裹
偶尔裸露的杉果
那一点微茫的紫
像少女的乳头翘在丛林之间
多年以来,我离金佛山五十公里
周旋于城区,恍惚如树影
大醉之后,那棵树总会兀自而来
除了让我醉卧其间
也会拍打我,雪花一朵一朵落下
它试图告诉我什么?
也许它拆分了我身体里的冬天
有时人迹罕至,有时人声沸腾
也许它是另一个人
遇见大雪,在白日梦中爱上了旅行
旅行并非披着霞光
而是孕育哀叹
那树走了多少年才到半山䁏
不被人注意,不被另外的杉树注意
它自成体系,意味深长
于吐纳之间,完整的哀叹
仿佛穿越时间的所有缝隙
并具有不同的形状
雪花一样累积,星光一样散去
只有一个人的注目才称得上奇迹
一个人和一棵树
不言不语,不被人间注意的哀叹
如逗号般延展,如风滑过叶脉
吹散雪痕,吹散旅行的逻辑
世风日下,已无可奔赴的地方
我想象中的少女
乳头还是紫色的,有点伤痛
但总的说来,她的骄傲
经过我的点拨,还保留了些许天性
以含苞之悲,可欢喜造句
造一坡雪,造一条穷途末路
为哀叹造一具以皱纹为主的肉体
如此乌有的现实,如此引人入胜
我总觉得亏欠,这棵树
它在我的生活中反复出现
我却不曾想到
再去看看它,再和它呆上一会儿
其实,我和它惊人的相似
愿意沉黙,愿意不被人注意
独酒
今夜,他的目光被深埋
一杯酒和很多的酒,下落不明
粟子树、桑葚、池塘、小木凳
他看见的,他没看见的
又重新聚集。孩子藏进草垛
酒在他身体里,静静的
多么广阔的良田
生活的谷粒羞愧而饱满
即使隔了几个省,他也能体验到
一杯酒爱过很多的酒
一个夜掠过很多的夜
淹没了额头,天上的树和灯
一条迂回的路在脚下,地上寻找路人
最终找到了他
这嘴唇的宁静,这朴素的颓废
仿佛他长而卷曲的发丝
伴他走到清晰的中年
落叶从未堆积,万树却已凋零
至深的悲哀,他是确定的
仪表测出血压,或高或低
或阻止他远远看见袖珍的口琴
或许他一发声
口琴就会醒来
呜咽的风带着微醉的风
穿过群山和尘埃,在幽暗的空气里
聚集一场呼啸的一个人的酒局
猫
前方那只黑猫,警觉而不怀好意
它蹲在布艺沙发的阴影里
它就是阴影
它在给黑夜定义
悬崖站立,瀑布响彻通宵
它缓慢挪动,河流不安的流淌
直到一场大雨越来越大
你几乎无法理解一只猫的孤独
“多少人的哭泣可以连接起
废品广场和轰鸣的吊车”
猫缩成一团,确信有些事正在发生
从窗外跑来的闪电
闪过猫的尾巴,这短暂的光
掉进了它黑色的毛发
经过无数的转折,座实了
忧郁症和气侯有关,颤栗的枣树
像人一样胃疼
像猫一样,收紧尾巴,缩成一团
猫要尝试一下自我慰籍
细碎的、交叉的猫步,独幕剧的
序曲和终点,多少萍水相逢被省略了
它来来回回,沿着沙发的边缘
确信舞台是空的
确信所有的门都上锁了
唯有半推半就的黑夜无限伸展
祈使句
我说的祈使句谦逊,低头趋向万物
微小而坚定的声音像菜仔
从不过度开花
有时出于偶然,相遇即美好
比如蜜蜂邀你去看油菜花
比如一大片油菜花看着胖子
祈使句有比春天还长的停顿
此时就是所有的时刻
金色的波浪、弯曲的拱桥
一切都回来了。磨得发光的早晨
药丸般的太阳照亮一切杂草
“让春天爆裂”
“请春天一亿个细菌舞蹈。”
油菜花的祈使句坦白郊外的美
胖子的祈使句像一条直线
借动情的手风琴转向苍蝇馆
“请美食沦陷”
“让美景开一张远方的路条”
意识形态的祈使句仍然傲慢
就像某个糟糕的天气
晦暗时分,河沙抱团流亡
在座的各位
请鞠躬
请保护好菜地里孤独的稻草人
关于诗歌的几句话
◎何房子
我的写作始于上个世纪80年代,自由、个性、表达以及无数关于诗歌写作的声音像迅猛生长的杂草一样涌入一个少年心中的坡地。这是根基,也是混乱。
令我没有想到的,我用了20多年的时间来修剪整理它,不是为了诗歌的美丽,而是为了还原汉语的单纯。
事实上,在一个大数据的时代,我们能把持自已的并非量化的数据和标准,而是来自混乱之中的自我精确,它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呼吸,它让我们迟疑,让我们心怀警惕,让我们一语中的,此时此地,命运要言说。
我拿什么安慰自已,还有那曾经呼啸的青春?真的,也许惟有汉字,它滴水穿石,让时光聚敛,照耀那不为人知的诗歌走廊。
我偏居西南,正是通过时间目击到了诗歌的幽暗和微光,它曾经飞翔,如今在大地上流亡。 谁在追寻,谁就会成为流亡者。这正是写作的现实图景,还乡的路如此漫长,汉语已沦为快餐的甜点,万象之中是否还有切肤之痛?
如果一个时代丧失了汉语,那么我们也就丧失了感知事物痛的能力。这是一种否定的能力,它让我们肯定。
肯定有一个人,或一类人,在另外一个朝代的雨中哭泣,山河必将破碎。那破碎的心,却代代相传,我们也因此获得了汉语的温度,它孤寂于新闻话语之外,一次又一次测量出个人和命运的境遇。
事实离我们最近,真相离我们最远。
我渴望的,或者说我想做的,让诗歌揭示人生的真相,我在,它唤我而来。
这并不复杂,恰恰相反,单纯,纯到需要一个人一生去提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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