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单单,生于1982年,云南镇雄人。出版诗集《山冈诗稿》《春山空》《花鹿坪手记》、随笔集《借人间避雨》等。现供职于云南省文联,居昆明。
一个战火中幸存的女人
原本是一张明亮的脸,此时蒙上土灰
像一座被厄运过度开发的山峦
到处遍布断流的沟壑。很久以来
她在干旱中痴痴等待,可最终
泪水,是她等来的最小雨季
20250716
下 雨
人们站在天桥下、商场门口
或者挤在公交车站台上
等这场雨过去。雷声
响了好久,乌云大幅度压低
天空的高度,雨
始终没下。一个中年妇女
手里捏着几张病历和CT图像片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牵着孩子
决然离去。这是今天
她第二次打赌,第一次
在医院里,她赌肺上的肿瘤
是良性的。两次
都拿自己作赌注。才走出去
二十多米,雨就落下来
她又输了,可她即便哭泣
也没人看得清她的眼泪
她不再躲避,只是用那几张
病历和CT图像片,盖住
孩子的头顶
20250723
宜良火车站
我爬上废弃的火车
有些激动。落日之光
铺满车顶,像半截
暗红的路,从大地升起
它略高于人间
又低于桉树和松柏
我在上面徘徊
脚印充满锈迹
时间死在铁里
旁边,几栋法式楼房
开着窗。我想象着
有人从中探出头来
他是波特莱尔、兰波
加缪,或萨特
我要重启这趟火车
载着他们北上
我要告诉世间的人
云南高原,就是诗
在汉语中的
一个站台
20250516
剑川木雕
屋子里
摆着千姿百态的
兔子先生
从中任意选出两个
放在一起
就能表现出
不同的故事
比如
情侣闹别扭
夫妻对拜
训斥淘气的小孩等等
这些兔子先生
全由木头雕刻而成
施师傅站在一旁
介绍着他的创意
他让我们看到
神在创世之后
对人间的挑剔
他左手握住雕刀
右手拿着敲锤
随时还会
将不满意的兔子先生
拧出来
毁掉,重刻
或者稍作修改
20250710
饮中八仙歌
一个人,白发寸短
躲在书山里,以酒煮命
在语言的江湖,鹄望李杜
一个人佯装嬉笑之辈
人前饮拼命酒,背后题断肠诗
一个人说着醉话
“酒似流水,人如高山
喝酒嘛就是水从山上经过”
睡着了,呼吸里长出青稞
一个人深居陋巷,终日无事
用酒擦拭茶台上的佛头
竟然越来越亮,犹如圆轮光明
一个人在雪山之巅喝酒,把空酒瓶
立在那儿,一晚的时间
雪山高了一尺,他高了一丈
一个人于山里挖矿,在井中
把酒问深渊。好几次
他在另一个世界喝醉
醒了,才又回到我们中间
一个人骑车,穿过人世的荒漠
面对漫天黄沙,他卸下功名与酒壶
镇定地说:死便埋我。
一个人刚刚辞官,无处归隐
用酒杯,锁住一轮孤月
而他自己,形同野鹤
立在井边
20250211
炼象关
在古宅门口,询问
白髯老者,向他打听
短视频上的城楼,他盯着
我的手机屏幕看了看
随手指向村东头。沿着老街
穿过登门楼,石拱桥,重关楼
才到炼象关。炼象关——
曾经迤西道上的第三个关口
被高铁、高速公路,遗弃在荒草中
临街明清盐商庭院,多为走马转角楼
幽深,灰暗,颓败的大门上
门神泛白,被风雨撕走半边脸谱
三百年前,这个辉煌的石头城
马帮驮来丝绸盐巴与茶叶
驮来儒释道、说书人
驮来洞经古乐与花灯。而象群高大
只能跪着,才能穿过城楼下的石洞
如今,老人们在这里发呆、打瞌睡
吹着过堂风,顺便卖些
本地的香椿、茴香与青菜苔
(我向一位老人买了鸡爪花
芬芳阵阵袭来,就像香囊收拢
又突然打开。)一出炼象关
菜花黄,麦苗青,斑斓之美
铺满宽阔的原野,脚尖
刚点地,春天便从脚下
遽然朝着四野散开
人们出关后,继续沿着古道走
寻找鲜为人知的滇缅铁路:
1942年,滇西失守
为了阻止日军入侵
刚建起来的铁路
瞬间又被自己人下令炸毁。
留下许多废弃的桥墩、涵洞、隧道
以及数万劳工的尸骨
散落在炼象关周围的山头
现在,这些地方已长满
苍老的桉树,只要风一吹
便会发出嗡嗡嗡的低吼
20250323
来自 王单单和他的朋友们 公众号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