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文东,1968年生于四川省剑阁县,文学博士,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主要有《流氓世界的诞生》、《指引与注视》、《失败的偶像》、《随“贝格尔号”出游》、《事情总会起变化》、《牲人盈天下》、《皈依天下》、《艺术与垃圾》、《感叹诗学》、《小说与神秘性》、《新诗学案》、《李洱诗学问题》、《味觉诗学》、《自我诗学》、《絮叨诗学》、《文学与命运》等学术专著,有《写在学术边上》、《颓废主义者的春天》、《梦境以北》、《网上别墅》、《多次看见》、《器官列传》、《神秘的手足》、《苍茫与苍凉》等随笔、小说和诗集,另有《被委以重任的方言》、《灵魂在下边》、《诗歌在解构的日子里》、《用文字抵抗现实》等学术文集。获得过第二届西部文学双年奖·小说奖(2012年)、第二届唐弢文学研究奖(2013年)、第四届东荡子诗歌批评奖(2017年)、第二届陈子昂诗歌批评家奖(2018年)、第十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批评家奖(2018年);第四届当代中国文学优秀批评家奖等(2019年)。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2013年)。
太阳说
我照耀你们,并不是我多么
慷慨、无私,仅仅是因为我被造化
绑架,类似于你们被
某种道德捏住了某个不可描述的
命根子。你们崇拜我、赞美我
纯属无知。就在你们神化我的时刻
我唯有冷笑。身为太阳,我到底有多无奈
你们毫不知情。我眼角的泪水
你们从未看见。我浑身的火
是我的怒气在燃烧。我满脸的黑子
当然是我愤怒的胸中喷出的岩浆。
你们围绕我旋转,我却像一粒沙子
跪拜在造化的大门前。造化
对我的视而不见,仅仅是对一粒沙子的
视而不见,不必惊诧。我当然理解它的
做派。你们以为我
在天上散步,其实我真的
就在地狱。你们以为我
通体发光、发热,其实我
周身寒彻。我的眼前
比黑暗更暗。
月亮说
我照耀你们,是慷他人之慨
但太阳原谅了我。它的无奈
只有我理解。它很渺小,很可怜。
我帮它承担罪孽,却让你们在黑夜里
稍有良心和美德。这可能是太阳
不愿看到的事情。它内心的黑暗
巨大又沉重,远远超过了弗洛伊德的
想象;它的潜意识射出的光箭
被我反射。我在你们的窗户外
巡视你们,你们也刚好看到了
我满身的清冷。你们看:我的身上
四大本空,五蕴非有。
嫦娥、玉兔、吴刚,还有桂树
纯属你们的恶意捏造。
你们已经诽谤了我。但我选择原谅。
我只是天空的弃儿,独自流浪
却依然逃不脱万有引力的捆绑
还附带着为你们制造潮汐,让你们
在暑期欢快。你们渴望我
长生,以便永远照耀你们
我却心灰意冷,一门心思
渴望消失。
雷电说
我本来想劈的,是那些
蔫坏蔫坏的东西。却常常
搞错了对象。对此,我无需
道歉,也不感到遗憾。
我发誓:我的确没有喝醉。
难不成那是我偶尔打盹?
这样说也对。当然也不对。
我毕竟活到了地老天荒的
年纪,昏聩是我应有的权力。
我认为,这就是命运的定义——
所谓六合彩,就是我不定期地
偶尔打盹。被劈的和免于被劈的
都出自他们的运气。
难道我被赋予刀斧手的角色
不也是上天偶尔昏聩时
乱点的某个鸳鸯谱?我是否能够
心安理得,以此为借口
对世人大搞拉郎配?
是否可以负负得正
让无情人皆成眷属?
燕子说
你们的诗人说,“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作为禽类
我知道无论往哪个方向飞
都是向空中飞,向前飞。
我的身材,像你们纺纱的
梭子。我流线型的身子骨
喜欢气流、合适的高度
还喜欢我与天地间形成的
修正比。我的某个叫声,是你们的
逗号;我连续的鸣叫足够直白,反倒是
你们的省略号,大有深意可探。
虽说一切都是上天的意志,可我还是
要比其他的事物更趋完美。我臣服于我的
命运,因此才年年去你家的东照壁
筑巢、恋爱,产卵、哺育
下一代,让它们重复我轻盈的
一生。我对它们的祝福永远是:
像我一样消失在飞行的途中。
当然,它们也只能消失于
飞行的途中。
死神说
我是你们唯一的必然性。
这世上令你们一想到就恐慌的
只有我。但我从不宣谕
从不开口说话,像影子。
不!像绝对的无。
我每时每刻都在你们
身边,你们却不知道我
身在何处。我色盲。万物于我
都是同一种颜色,唯有太阳
稍显明亮,就像秋天里的那抹金黄
被你们津津乐道。早晚和四季也都
一个模样。在我眼里
众生平等。蝼蚁恒等于
国王。我根本不需要时间
而你们的时间全是虚构——
一年.就是地球围绕太阳旋转了一圈。
一天,就是地球自转了一周。
万物啊,你们有所不知:
世上最想死的只有我,我却祝愿你们:
必须要像我一样
只能永生。
石头说
我永远不烂,无论我寄身于什么
地方。我永远高傲,无论我长什么
模样。但我永远不会漠然
只把热情死火般冷却在我的
胸膛。我以赤裸的身体和你们
相见。剥去我身上的泥,你们
就会看见我的真面目。我是你们
最拿得出手的比喻
也是你们最值得炫耀的二维码。
一扫,就能探测出我隐藏亿万年的激情。
我有苍璧礼天,黄琮礼地
我有青圭礼东方,赤璋礼南方,
我有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
因为我,天地四方饶恕了
你们的罪孽,还给了你们好运气。
泥塑的菩萨,金塑的佛,木刻的
仙人,我看都很好。
唯有复活节岛上被我守望着的
方向,最值得我
信任和向往……
河流说
我被你们赞美得太多,也被你们
辱骂得不浅。你们把天上的震怒
说成我的罪孽。你们用铁铸的牛
不去镇压狂躁的暴雨,却妄图恐吓我
我天性温和,两岸一直
安抚着我。我遵纪守法。
船在我身上不疾不徐。
千百年来,我怜惜穷苦的
撑船人。我体内的东西
被你们尽情享用:鲤鱼肥美
河虾鲜甜,连螃蟹的丑模样
也得到了你们一致的恭维。我看见
一位姑娘凝视着我,那时
我叫淇河;我看见一位男子在月下
当着我的面陷入沉思,那时
我叫扬子江。我看见一个长者
面对我惊呼“逝者如斯夫”,那时
我叫泗水。“我住长江头,
君住长江尾,”那时
我是一根电话线,一个微信,或
一个朋友圈。这样说吧:
为了你们,我宁愿
牺牲自己进入永生。
草木说
我的座右铭一直是:“万物并育而不相害,
道并行而不相悖。”
我从不渴求伟大,也从不
自卑哀怨。“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大小
从来不是问题。问题仅仅是:小的想变大,大的
想变小。德不配位,才是有史以来最大的
难题。虎变、豹变,文炳、文蔚
都是我生来就有的境界。我不像你们那样
愚顽、蠢笨。我不学而能。我不思
而成。上天厚爱于我超过了
厚爱于你们。这更不是问题。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我落一枯叶,我发一新芽,你们
可知其间的深意?我生长于大地
我孤悬于山巅,我潜伏于
河流。我先于你们闻听到大地的
腹语,也先于你们听见天地之间的
私聊。我洞悉一切。
我巡视过大地的五脏六腑。
我知其白,却甘愿守其黑。
我恪守所有的秘密。
天机不容泄露。
我才是世上最好的算命师
最好的风水先生。
*这两句诗出自刘言史《立秋》。
道路说
有道是:条条大道,必通罗马。肯定
有一条最容易行得通的路
通往目的地。这条人人都愿意行走的路
被踩成了大道。瞧:
我就是这条寻常又不寻常的
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吧,我同时是
具体的路、抽象的道和把我知道的
东西给你们说出来。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知道”,你们到底知道
什么?你们可曾明白:所“知”的
必须是“道”?作为你们最高级别的
隐喻,我在你们最幽微的部位
一闪而过,不给你们中的蠢笨者
任何看见我的机会。我躲在你们的
腹心地带,甚至愿意藏在你们的
阑尾处,让你们剧痛,让你们
这些不可救药的蠢货就地打滚。
我只会对你们冷眼相向。我不仁。
我以你们为刍狗。
人子说
母亲啊,这大片的美景我替你
看到,就像我出生前那股子香味
你预先替我嗅到。
母亲啊,那南归的大雁发出的声音
我替你听到,就像我刚出生时
那只蚂蚁的鸣叫你替我听到。我替你
来到你的出生地,看到了
小时候的你多么乖巧!我替你走过了
你走过的地方,看到了沿途的风景
多么完美!我替你活过了
一生,多么美妙!
我替你到达的每一个地方的时间
无论早晚,都决不可笑。
你每时每刻都在我身上,为我指路
我会替你去任何你想去的
地方,该有多么崔巍!
该有我洒不尽的多少泪水!
2023 年10月13-15日。
来自 幸存者诗刊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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