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辉，男，汉族，1965年1月生，贵州省仁怀市人，现居仁怀乡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贵州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遵义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1999年参加《诗刊》社第15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收集风声的人》《致敬李白》、散文诗集《在高原上》、小说集《走过无边的雨》等10余种。获第五届汉语诗歌双年十佳、第九届中国•散文诗大奖、山花文学双年奖、十月诗歌奖、星星散文诗年度奖、刘章诗歌奖、《作家》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等。
篝火
给群山留一堆
篝火 在风雪尽头
留一堆让鸟
和星空活得更
持久的篝火
群山为篝火划定
燃烧范围
这些在骨髓里
停留过不少季候的山
赋予了篝火山势般
炽烈的凝望
那个总在记诵
祖父火种的孩子
有可能带领
群山飞翔
他吹了吹被烫伤的
指纹 又一次
成为篝火与
风雪的红色边界
手与黄昏
薄纸上的春天
在找它归来的方式
花朵和鸟也忘了
自己上个时段
曾怎样归来
手与纸之间的距离
是恒定的 如果手朝
黄昏移半寸 手
就会掀开那页
比春风更急迫的纸
花朵可能不喜欢
这样的黄昏
鸟改变了飞翔方向
它们将自动聚向那些
离灯更近的风
手向谁提及自身
酸软的事？黄昏因
一句承诺增加了厚度
这完全超出了
手的预想
而纸预留的三种
手势渐渐泛黑
如果这手势将纸
压碎 纸屑构成的
天穹有可能
更为结实
只有抟制过黄昏及
辽阔花事的纸
能用唯一的春天
代替诺言
草
草允许铁轨通过
谁也没料到这沓黎明
真与铁轨有关
孩子在车厢内走动
他不知道自己将
自动进入草与晨雾的
表层回响
孩子也不认识那些
让铁轨改变方向的草
他需要去认识吗？
草允许铁轨从这黎明
一次性通过
雾启动车窗的
回望模式 孩子
和他的身影互为启迪
并只能留在
某种回望后侧
请继续猜测孩子的
目的 一个交由晨曦
托管的孩子突然
尖声喊叫 他
看到了鹰从彤云上
带回的草色
——在铁轨尽头
草 允许黎明
再次通过
浩茫
海让我
认领自己的江河
好的 我有三十余里
无名溪沟 五岔河
赤水河 长江
屋檐下的渠之前已然
废弃 它牵引的水
曾是沙土的汗
禾苗的热血
我该怎样从大海里
认出它们？我
说出族谱首页的天色
但潮汐并未回应
我说出祖父的饥渴
祖母纳进漫漫
山路的麻线
父亲脸上的粉笔灰及
母亲夹入相册的
上海腔调 潮汐仍
无法回应什么
赤水河的醉意压斜我
肩膀 我为长江
刻写的帆逐步石化
我将取自五岔河岸的风
递给沧海 我
又倾到出杯盏最为
浩荡的爱憎
真没有一滴多余的
泪水吗？弦月之海将
自己压低 它
执意要还给我所有
与我血肉相连的江河
我伸出了双手
我想再为海献上
一些曾努力累积成
蔚蓝的苍茫
绿
四月之绿似乎
犹豫了一下 它
为何比三月前端的绿
更透明些？
露水与种子共守
半页苍穹 而种子的
变化尤显急促
那么多人为新芽
欢呼时迅速忘记了
艰辛的种子
绿持续向露水内侧
深入 绿就要
触动祖先的肋骨
及夙愿了
无名花也在变绿
宛如昨夜走失的四至
九种翠绿星辰——
一只催耕的灰鸟
有可能将谣曲左翼的
绿搁回三月
黑夜中
没有人醒来
没有人愿意醒来
雕像的眼睛仍闭合着
市街上的星系自行
组合成绳索及
呓语可能……
没有人醒来
没有人愿意醒来
你嵌入字丛的手泛黑
春天是一种寓言式
概念 在桃花
深萼中 雪蠕动
雪触及另一种
比梦境更生僻的词义
没有人醒来
没有人愿意醒来
夜从光芒A面进入
光的其他面相：
没有人醒来。
健忘及其他
我对沿春天主线
返回的寒潮没有印象
也不记得上一秒的
凛冽落日
三月与花被寓言
之雪紧紧攥住
你如何清点这猝然
冻结的芳香？
肩胛上 花的警示
无限斑驳 而他
已想不起这些耐磨的
火焰 曾怎样躲过纸页
边缘的花期
一朵花不断遇见
云一样奔走的三种人
请把你和他
从我背影内外
区别开来
酸软的寓言堆满
风的骨节 谁将灵肉
嵌入健忘之风？
风甚至多次
决定忘却未来的你
只有花梗上的雪
能保留某种承诺痕迹
雪只看你一眼
就记住了你改变
春天的
最初尺度
琴
雾与琴共同
确认晨光的方向
琴更换雾色时
雾是旋律的第一重
褶皱 琴把与雾
有关的路
全记在弦上
琴在找那个为旋律
划定边界的人
琴知道整条边界
对旋律的意义
那人有可能让雾的
边界与旋律的
边界重合 但雾
或许并不知道真存在
这样的边界
琴将火焰说成
雾的语言 琴从雾的
往事里归来
琴会对你复述它
迷路时 雾所
作出的种种努力
雾 开始调整
晨光的方向
当琴越过雾的第二种
未来 雾又设法
在弦上留下了某种
超出琴与晨光
预想的战栗
瞬间
挖树根的人从
地里掘出一整面
起皱的星空
细数星辰
他觉得这面星空
存在一定差错
一些光芒
被明显挪动过了
树根还嵌于
泥层中 它们
预留的星辰会再度
发芽 会继续
躲开挖掘的锄头
大地的隐衷
略显多义 星辰
将骨骼逐一托付给
大地时 大地
是颤抖的
大地不只珍藏着
星辰向四月倾斜的
那个瞬间——
女儿与猫
浦江之侧 那猫
准备的黄昏多么阔大
它 准备了那么久
它选出上好的
霞与风声
它选好了那条
迎迓善意的坦途
女儿走着 一条江
与整座城市进入
无限履迹 她以行走
修缮昼夜仍将不懈
坚守的秩序
一只猫喊了一声
它肯定知道自己在
呼喊什么 它
确信自己准备的夕光
洁净的昭示
它从风中辨认出
女儿的宁静
它只叫了一声
女儿伸手 将这
挠动滚滚浮尘的猫
揽住 她进入了
猫的意愿
等猫在女儿住所里
再次呼喊时
江远远回过头来
它看到女儿身影上的
猫在默然细数自己
曾途经的街灯
及道路岔口最为
匆忙的天色
雨
篆体的雨 不会
总出现在梅花枝干上
它们隐匿的声息是
褐色的 它们有可能从
祖父墙隙间卷过
雨 重复雨的未来
——从前年的枝干到
目前悬置之梅
雨重复雨的遗忘
祖父记在纸上的初春
有瓦的形状
而雨也愿意具备
这一形制
一些忆写梅香的
雨 为风腾出
历历空旷
雨 为何直接
略过了这空旷的
初期阶段？
暗风景
一种不为人知的黄昏
撂过树脚：冷
——也有让鸟迹
重复的根须
而你与这黄昏无关
太阳目击的冷
难以变更 那树
正凭部分鸟迹还原
自己的缄默
与风向重合的黄昏
也许比风更漫长
一些想法逐渐
暗下来：树脚的
石头。云自天际垂落
某种毛羽带走
飞翔的渴望 请与
风保持同一种
可以代替风的想法
甲虫脊背下藏着
一豆试图拭亮
四月的火
鱼
鱼看见了另外的月亮
在溪流始发地
竟然会出现一尾
以创造月亮的未来
为己任的鱼
赤鳍。鱼的脊梁上
有可以置之山与莽莽
河川的整幅星图
鱼 让某种告诫形成
风云之势 这其中
当然包括了月亮
一轮不愿属于鱼鳞
与风的月亮
鱼在为谁找寻月亮的
前一种晦暗经历？
它会在一盏千年之后
出现的油灯里
看见比三月更为
严肃的月亮
鱼朝月亮反向的
光芒游去……
我
最徒劳的雾也不会
从天空走失
它 会创造大于
所有天空的路
它也许会因
某段绚丽歧途深入
到 最深的遗忘中
然后 它返回
又给予路以新的
可能及勇气
雾总在进入其他的雾
亘古以来的雾即是
一个整体
你也无法区分我
和他们各自
持续多年的雾
最徒然的往昔也可能
成为未来 雾高于
未来 但会介于
你和往昔之间
我是雾最初的道路。
修习者说
牡丹根侧 日影
渐蓝 半卷炎凉正好
蜷身入这暗蓝尘事
云将从谁的K线图上
呼然掠过？兀那
牡丹不睨市廛
它又摇了摇
大幅暮色
日影忽略云与善恶的
权重 且将牡丹
扶向花事初始之处
让芳菲成为
待自证的允诺
所以我倚靠的花香
是俗成的 不迟于预感
也不对骨气之类构成
侵蚀 我对花的
注释避免了
节令无心之错
从梅到牡丹 灵肉
递进的路线略显曲折
但日影是恒定的
它修缮的炎凉
大于云出示的炎凉
大于牡丹根侧
尘世自定的
研习区域
大海
用一滴水替换传说
并非难事 但从海里
选出这滴恰当的
水仍比较艰难
你先得了解这滴水
来自何处 是盟誓之河
还是一朵云结痂的痛
哪些鸟翅曾
影响过这带着尘土
飞翔过多年的水
它在海里存活了多久？
它生涯的期限
在风与帆的哪一种
刻度上？这滴水
有没有比日月更为
璀璨的迟疑？
而你面对的黄昏
就这样向下一种黄昏
倾斜 一滴水跃上
指纹 它想
替换更多传说
原载载《作家》2025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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