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沛,1964年生,当代诗人,中国作协会员。1985年10月在《诗刊》头条发表处女作。著有《下午是一条远逝的河》等长诗,出版诗集《无法抵达的宁静》《天空的补丁》等六种。获得《绿风》奔马奖、屈原诗歌奖、中国诗歌网十佳诗集等。短诗《手握一滴水》系2012年四川省高考作文题材料。
树林子那边
父亲
好多年了
我在树林子这边望你
你在树林子那边
青草歪倒的泥淖中满是鸟的爪印
你从干燥的小径走到地里
锄柄在手中颤抖
烟和潮气损害了你的肺叶
在黄昏我似乎总能听到一阵阵喘息和咳嗽
赶紧用书本遮住耳朵
因为我羞愧于自己
没有跟你学会怎样挖土
我在树林子这边望你
曾与你在晚餐桌旁默默对饮
沉重的生活
使我们变得愈加熟悉和无言
我知道你呼吸里长久的疲倦
你对微小事物的执着劲儿
你漠然中隐藏的深情
常使我彻夜难眠
1992.6
后 园
当干净的阳光落向一个盲者的面孔
强烈而无望,仿佛是一种怜悯
就像我童年的梦想。后园
渐渐大面积呈现午后由来已久的荒凉
幸福的秋风,带着老朋友
惯常的风范,空空地坐下
这时隐约听见谁家的钢琴
一边试探艺术的秘密,一边试探灵魂的深度
蟋蟀在露水的阴影里沉思着
一世一秋的光阴故事。多情的尘埃
与头顶看不见的星星一样
对人生,有着你无法拒绝的遍地的关怀
需要赞美!落叶又一次闯进
我与阳光之间,带来秋的信笺
那些失散太久的亲人,居然
还活着,并又一次喝醉了十月的美酒!
如果我现在死去,如果
我到达另一个陌生的小镇
我心中仍将有一个可能的愿望,仍将
有一片后园,饱含这尘世的欢乐?
1993.10
秋 思
那些特别孤独的大树总是在
拼命地指引群鸟,喷泉一般生长
在不断升起的阴影下
拼命寻找天上的光明
而树根暗暗向我招手
而且像一群死去的亲人,那样说话
河流的蜿蜒,指引着闪电
让地平线到处流传大海的消息
悲欢离合不过如此
瘦削的青年总是为远方激动
人们都知道他是疯子
看惯了他的为爱而死,而且常常是
死而复生!我因此哑然
生怕写一句诗得罪了秋天
它恍若蓝天——那种静止的飞翔
指向何方?那种
让星空灿烂绽放的力量
内心会饱含怎样愤怒的菊花?
一个人走得比秋天还远了
抬头看到一行行大雁
在心中就会买一张回家的车票
一个人写诗,不过是
在路上捡拾几片落叶
并试图,把它们锻打成岁月的小钱
1995.12
妄 想
一只蚂蚁来去匆匆,妄想把大地搬起来
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的妄想呢?
妄想无处不在——一阵风
可以摔疼妄想;一把理论的准确之锥
可以扎伤妄想;一如爱情
你可以打败她,可你怎么也消灭不了她
一只蚂蚁无可奈何,干脆爬上了天空
它满怀洞察力地瞧着我们
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有什么资格
阻止我佩服一只小小的蚂蚁呢?
妄想把许多人扔下不管了
但对我情有独钟,让我幸福,并且悲伤
2002.9
天空的补丁
你抬头,就望见了天空
你抬头就望见了天空的补丁
天空一层层,有多少补丁呀
这些补丁是那么深厚
也许缝补它的针脚有许多
但没有一只鸟的针脚能缝好这些补丁
当然,你会在其中看出感动
看出心灵的浩茫一片——
一些白云,一些清风……
一些匠人和疯人,甚至盲人!
就像密密麻麻的注脚
就像,泪流满面的诗篇
2003.5
想起了库尔勒的谁啊……
秋风吹动一片片落叶
月亮提着灯笼,传来远方的消息
椅子仍然坐成陈旧的姿势
庭院,菊花开满一地
一年的光阴虚度
一年的幸福真是漫长哦
想起了库尔勒的谁啊……
就像想起整整一个新疆的乌有
沉溺于夜的深度不能自拔
很多东西已死于热忱
伸手所及的灯影像一段河水
正在流逝,像我们的生命
天山的群峰,亲如兄弟
想起了库尔勒的谁啊……
生活的苦难和希望之光
足以把我穿透,像美丽的云彩
一颗颗星子悄悄升起
频频张望坠落的内心
秋风把更多的落叶扫入月亮
终于想起了他!他应该还活在人间
2005.11
大海落日
在海边喝了很多酒,看落日
像一只红蟹摆在天地之间
波浪不断涌进我们的杯盏
重口味,咸,大海从未改变
最生动的花,永远是浪花
你的采撷只能是竹篮打水
如果爱情里没有一个爱人
我只能爱上两行沙滩上的脚印
只能。别无选择。与诗歌
背道而驰。诸神被放逐时
正是一个漫游者归来之日
他带来了世代孤独的宿命
拱形的乌云;斜刺的光芒
一如人生的幻象。我曾经
无限接近过那种真理般的启示
可它又在一瞬间大雨倾盆
一只落汤鸡把剩下的路走完
闪电的锁链,他视而不见
大海啊,我如此珍藏每一滴泪
我一直在无用地想念这个世界
2009.6
石鼓书院的月亮
十年前,和她到石鼓书院看月亮
经历过悲伤和美好,星空已停止
黑暗的飞翔。就着三江波光
我们只谈日常的琐碎,来填补内心
越来越形而上的空虚,与无语
人间允许这样一个理想的夜晚
散步,有传统文化感,光阴虚度
体验尘埃之轻:那无迹可寻的秋风
书院千年斑斓的梦境付之痛饮
曾经显赫的知识如今难以启齿
我把一小撮诗歌的灰烬放于
她的手心,仍有热忱留下的后遗症
一种急流在水底潜行。两个身影
在清澈的形式里,深深感受到
清醒的凉意。记忆被重新命名
十年后再次路过这里,我独自一人
2015.9
我一直在给一个乡长写信
我一直在给一个乡长写信
讨论一些问题,还有请教和致敬
那卓绝的坚守中无言的大美
让人顿生醍醐灌顶之感
孩子都是瞬间美学家;诗人垂垂老矣
但仍能就着落日豪饮大江而不醉
然而,乡长从未给过回复
这让我怀疑他是否太忙?
抑或已经死亡?甚至从未存在?
乡长,一直生活在乌有之乡
2016.6
中年之秋
我的办公室里并没有秋天
只是某些秋天的文字和冥想
窗外的桂花开了,一阵阵秋香
吸引着人,该出去走走
路边的矢车菊让我怦然心动
秋风蜷缩于命运的角落
随时准备抚慰悲伤的诗歌
还有悔恨,一切还不算太迟
秋天之路可以通到天边
把两个人置于最遥远的距离
一道破败的栅栏落满黄叶
上面曾刻着她的小名。我的刀子
早已被岁月没收,用来雕凿
中年这不可收拾的沧桑
天是圆的,我的心却扁平
如纸,希望能写上一行大雁
钉子那样嵌入浩瀚的星群
而更低处,掉落的野板栗
被慢慢烤熟。仔细去壳、剥皮
我熟悉的滋味,像咀嚼自己的骨头
2017.1
图书馆的钢琴
星空般浩瀚的图书令我莫名地悲伤
不是因为自身的渺小,而是人类的伟大
最终化为过眼烟云。记忆不堪重负
所谓书山有路,洒满疑问摇摆不定的
光斑,沿途那么多断然离世的灵魂
——尼采、海明威、保罗·策兰……
像秋天河床裸露的卵石怎么也数不过来
我从纯真的爱读到不知所云的忏悔
看见一个老人跪在大地上,张开双臂
拥抱永恒的黑暗:那是被狂欢的神
允许的绝望,其中暗藏希望的密码
让一代代人为了救赎去扛起落日的大纛
尽管无用,却仍然留下了群山起伏
壮丽的废墟!一张白纸写上文字才有
呼吸。除了大自然,一切都是败笔
“我只陈述我之所见。”波德莱尔之后
“不可言说之事,必将无言以对。”
维特根斯坦理性的热情如同一阵狂风
让亲密的陌生感唤起沙漠般的诗意
语言并无多少自由。一粒无泪之沙
可畅意于天地宏阔;一架钢琴独自在响
2019.2
瓶窑的月亮
瓶窑的月亮是天地间最大的玉佩
我把它挂在你的胸前,有爱情的体温
五千年良渚文化的玉佩
多宽的胸襟可与之相配?
圆润、微凉。人满肚子话语
却说不出来,只是端详
岁月悠悠,足以让一个人内心
丰瞻圆满如初:人生永远恍若初见
天际朗廓,地平线的张望
让多少世代的念想成为信仰
与疼痛!无数落叶深陷其中
又悲伤又温暖。翻开苍茫大地之书
萤火啊,星星啊,在黑暗中
沉浮;而合上的史诗
封面太阳,换上封底月亮
虽然沧桑,却总是皎洁、静美
我把它挂在你的胸前,没有比瓶窑
更恰当的地方来表达染霜之爱了
风,一直从史前稻作文明吹过来
从早期城市文明的杰出范例
吹到千古不变的爱情流域
拥抱着你,也拥抱我
沉默的原野,不断升起
多少历史炊烟本能的温存
我们曾经是无数的人;又只是两个人
两个在瓶窑的月亮下
相爱的人,无言的人,深情地
仰望天空,双眼噙满泪水
2021.9 菊石楼
来自 诗建设 公众号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