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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蒋立波的诗 | 所有的蝉在同一时刻说话

2025-11-18 09:17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蒋立波 阅读

蒋立波

蒋立波,浙江嵊州人。先后从事教师、编辑等职业。辑有个人诗集《折叠的月亮》《帝国茶楼》《迷雾与索引》《听力测试》《呼吸练习》等。曾获《人民文学》青春中国诗歌奖、柔刚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文学港》储吉旺文学奖、突围年度诗人奖、艾青诗歌奖等奖项。曾受“诗歌来到美术馆”之邀在上海举办“蒋立波诗歌朗读交流会”。现居杭州远郊。


蒋立波的诗


观鸟须知

六点半起来,坐环岛巴士,翻越山岭,乘船
只为赶上观鸟的最佳时间,但管理员说
我们已经错过,相对于早起的鸟儿
我们已经是迟到者,当海浪拧紧的发条
一圈圈松开,一些早早长大的鸟
已离开此地,一些幼鸟留下来
训练飞翔,学习一种勇猛的技艺
海鸥翻动的翅膀,像晨光中打开的书页
一部无人阅读的本质之书,包含了
盐粒,风暴,晕眩和呕吐,倾斜仪上
指针悄悄的偏移,知识中必要的咸
大海执着于不断推翻自己,礁石赠予的
纪律的鞭痕,构成另一种教育
我们被告知:不可登岛,不可投喂,不可制造噪音
不可滥用无边的信任和人类的好奇
我们绕着鸟岛转圈,小心地避让危崖
和暗涌,鸟也在远远看着我们
艰难的辨认,像两种语言之间的互译
而我更愿意相信无法译出的部分
那从众多假声中挣脱出来的,真切的啼鸣

2023.08.13


蝉鸣课

窗外知了又开始鸣叫,听起来酷似
一场冒失的急雨,从一个低音开始,然后
声线上扬,攀上一个高音,再以一个尾音
完成完美的测试。其中必有一场雨
为高热的世纪降温,墙壁上的霉斑刺绣
似锦繁花。蝉鸣团结集体之聋。急促的呼吸
控告缺失的肺,棉线混纺黑色太阳
而在某个骤然停止的间歇,我们的共鸣
似乎才刚刚煮沸。口器掘进的一刹那
树身忍住了一阵轻颤。我借用的一件乐器
是“我”,而弹奏的为何总是“我们”?
修辞的氟利昂不得不继续加大剂量
以完成对滚烫街头的冷却
那粘住我们脚趾的柏油。蝉鸣
如此漫长,以至总会有一种幻觉
我们仿佛从未从这门热门的课程中毕业

2025.05.05


身体课

那个寒冷的冬夜,大年二十九,表哥带我
去蒙自东路,他家附近一个国营的公共浴室
掀开一道门帘,一股热浪向我袭来
升腾的白色蒸汽中,一堆裸露的肉体晃动
(那些互相叠加和碰撞的热烈的肉体要若干年后
我才在马蒂斯的野兽派绘画中再次看到)
一个十六岁的乡村少年,第一次
在那么多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身体
这黝黑的、一冬未洗的满身泥垢,包括
刚刚发育的器官,让我羞愧,慌乱
表哥拉着我走向浴池,并把我用力摁入水中
这滚烫的,火辣辣的水,刺痛我的皮肤
像有一股神秘的电流,唤醒身体里沉睡的
某种打破禁忌后的狂喜,并在一种
近乎窒息的迷幻中,经历最初的晕眩
这么多年过去,脖子上那圈厚厚的污垢
仍然没有被擦洗干净,它像一个耻辱的徽章
固执地提醒我,氤氲的水汽中,漫长的
仍在继续的晕眩,那需要一再重述的洗礼

2022.09.14


在越剧艺校

一枝莲蓬何以恰好有十三粒莲子?
十二钗凭空多出了一个:命运所钟情的奇数
当淤泥填满藕孔,爱只是一种厌氧的生物
烈日仍灼烫,幸好有一座亭子
远远迎接你,像是爽约后意外的迎娶
大观园也还那么小,一圈圈缩小的波纹
有一副美满姻缘打制的镣铐
莫非只有缺失的部分才值得铭记?
那错误的部分才配得上一个完美的盟约
“我来迟了!”这裂帛的宣告曾撕碎
一个受雇于自我的微型宇宙,似乎只有错上加错
才能为这场约会找到迟到的理由
时间中有重名,像一只蝴蝶向另一只致歉
但我们总能够从“将我骗”中迅速认出
假冒的替身,从一面碎掉的镜子里认出
那个由玻璃、疾病和虚无构成的形象
鹤嘴锄躬耕的沃土只生长草药
虫子啃食过的荷叶像一张烧焦的肺在呼救
或许,写得太美的诗稿需要焚烧掉
难怪我们读到的总有那么多坏诗
因此灰烬的懊悔比的笃鼓上
急促的鼓槌,总是迟到一个后花园
像弓弦擦出的一个错音,或一场急雨后
荷叶上莽撞水珠。窄门偏逢狭路。水的针脚
因此误将“天上”缝进“人间”
一不小心折断的莲蓬,像是一次刎颈
琴房里偶遇羞涩少年,刚入学的新生
拱出的柔嫩胡须,不识松针尖锐
一管竹笛无声。而要等到你走得足够远
他身体里的一排笛孔才会次第挖开

* 越剧艺校位于越剧故乡浙江嵊州。的笃鼓为越剧演出时所用到的乐器。诗中所引“我来迟了”、“将我骗”、“天上“、“人间”皆出于越剧《红楼梦》歌词。

2025.09.07


西景山的月亮自负盈亏

我在月球坑坑洼洼的表面固执地寻找
山脉的起伏与走向,在那里有没有属于我的
一块月壤?一块拒绝分析
只愿意让一粒种子发芽的泥土
据说它采自月亮的暗面
光是借来的,好在从来不用归还
斧柄是借来的,穿凿如一颗露馅的心
西景山的月亮是菱形的,或者说
我从未见过一轮圆满的月亮
它习惯于自负盈亏,无论如何抱残守缺
总能自圆其说,像一只过期的月饼
让挖掘机的智齿隐隐作痛
它是一把斧头,只把自己砍伐
给没有故乡的人,赠送一个不付费的故乡
把忘记方言的人,潦草的人,变成楷体
虫子的低音,纠正我们的朗诵腔
月光下的故乡像一个旧社会
弥合着分歧,争吵,缝隙
月光下我找不到一个仇人
我两手空空,像一个交白卷的考生
在新农村,月亮几乎就是唯一的考古
铁皮盖住的井底,有溺亡的星星

2025.10.09


死亡的知识

腐木拦住去路,盘查生者多疑的脚步
通向墓地的路蜿蜒如蛇,路廊坍塌,胡葱疯长
只过了一年,坟头土丘的荆棘和茅草
已高过我头顶,碑石上漶漫的字迹
需要辨认,需要细雨再一次擦洗
似乎死亡也在长高,也在努力抽出幼芽
那未经允许的悲伤,譬如朝露
曾被哪一片草叶噙住?春天的山野是一个
摇滚学院,适合饲养来历不明的猫
女贞交互对生的叶序,暗中满足
一组古老的数列,像植物课堂的一次抢答
父亲墓旁两棵松树,一棵枯松,一棵
仍青翠。记忆中已多少年?死亡与生命
之间的这种古老的对话,仍在继续
如同父亲和我之间的联系凭借
这一面背阴的山坡,仍在积雪般加深
死亡作为一种特殊的知识,通过春天的草木
传授给生者,从而转化为新的养分
像蕨菜肥嫩茎干,折断后涌出的新鲜汁液

*诗中嵌入了近期获赠的三本诗集的名字:《未经许可的悲伤》,《譬如朝露》,《摇滚 与科学猫》。

2025.04.21


天烛湖游览指南

在这里,岩石乐意扮演各种角色
鳄鱼泪,狮子吼;猩猩相惜,蟒蛇有心
甚至企鹅,也腆着肚子恭迎我们到来
尽管对于炎热,它仅仅只是入门
寒武纪像是刚刚过去的昨天
借两支蜡烛,我们似乎还能回到
那个寒冷的现场,并在众多石头中找到
自己的替身,一个满脸通红的酒徒
角色的关键是角度,比如鲁迅
(据说某块皱着眉头的石头就是周树人)
看上去很激烈,而在我们的合影中
他始终处于中间的位置,如同在酒局上
草鱼偏左一点,我偏右一点
飞鱼远一点,你近一点,参照物
有时是黑脸书记,有时是红脸秘书
写诗就是违纪,但必须理解雁阵的纪律
正如我们走的是一条硬化水泥路
好在松针早就做好了铺垫
哪怕逻辑小得像针尖,它仍然乐意
给一滴蜜留出站立的位置
而宁愿把自大的人移到一边
松鼠是闪电劈开的另一条秘密小径
明知是虚构,你肯定也乐意为虚构辩护
没有看到野鸭,湖边的两只鹅也是假的
就像地方戏里,鹅是一种隐喻
它在我小腿肚上啄出的疤痕
像一种特殊的学前教育,留有韵脚的奇痒
所幸孩子们已经远远跑在我们前面
美术生跑在了美术史的前面
他们拥有比板栗更多的刺
像一种冒犯,有多尖锐,就有多柔软
那长矛般的尖喙得以被免于向彼此投掷

2024.10.05


溪边的皮箱

在乡村,时间几乎是静止的,就像溪边一只白鹭
在那块几乎专座一样的石头上半天不动
它已多少天没有飞来?只有长尾山雀
还垂挂在电线上,像一位专注于垂钓的隐士
鸭子大摇大摆穿过乡村公路,那通红的脚掌
似乎刚刚在溪水中测量过春天的体温
如果不是溪边丢弃的一只皮箱,那死者的遗物
人们几乎已经想不起,死亡曾经离自己如此之近
这是这一带的风俗,似乎在奔赴另一个世界的路上
死者仍然有义务携带这笨重而无用的行李

2020.02.23
2025.06.07



义乌记:不在

咖啡机不在。茶叶罐不在
香烟不在。布丁不在。叉子不在
沙发里跟你唱反调的那根弹簧不在
梦蝶街的一只蝴蝶不在。鸡鸣山的鸡不在
《越界与临在》这本诗集少了一页
打火机不在。分岔的火焰莫衷一是
像我刚刚过完的仓促的一生
茶壶不在。因此诸神渴了
壶嘴的曲率精确到小数点后面
一颗心的茫然!因此,吉他的一根弦突然断了

奥登不在。佩索阿不在
策兰不在。德语区里一根接骨木不在
酒壶中仰泳的酒曲不在
一个梦总是拥有复数的形式
一只钟表习惯于质疑另一只钟表
楼梯攀向过去式。导航提示不厌其烦
“一公里后向右后方转弯”
从书店到书店,爱总在不断位移
这随处可见的廉价小商品
唯有秘不示人的折扣不变
今天你不在。因此你总是无处不在

注:“不在”,为义乌一家书吧的名字。

2025.01.12
2025.03.03
2025.08.04



所有的蝉在同一时刻说话

蝉在更高的枝头隐身,我只能听到
几声鸣叫:由地方性,向世界性的迁徙
它真的活了17年吗? “或者说它根据什么来判断
自己在地下度过的时间?”它不回答
经过一次次蜕皮,蝉已经不再是它自己
它喜欢独语,也乐于邀请所有的蝉
在同一时刻说话:那是世界聋掉的时刻
刚和朋友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他一个人在说
他的粤语口音听起来像是一门冷门到
荒僻的外语。但即便是窄门
总也有一条路,通往传说中的救赎
我承认我们比蝉更加饶舌
说了很多,却仿佛什么都没有说
说出的,始终小于沉默的部分
联通一只音箱的那根秘密声线。那一刻
我听得到刺吸式口器向内的掘进
和渴饮。一切归结于徒然
当诗集越出越薄,所有虚妄被删去
还有什么值得挽留?记忆有时是一种伪币
只允许在小范围之内流通
当方言开始冒汗,地球背面必有另一只蝉
凭借身体的感觉唤醒自己
它的别名,听起来像一个先知
尽管它说出的是一种普遍的无知
这是否是一个悖论?无知,是唯一的知识

* 《徒然集》为浪子最新出版的诗集,《无知书》为其另一本诗集。

2025.08.21


造雪机

他惊讶于如此多的雪,并且无条件地相信
这些雪都是真的,就像词语
总是倾向于白色,服务于纯粹的虚构
哦,虚构——事实上只是另一种现实
只不过它更易碎,只不过下在白纸上的词
是黑色的,像一片弄脏了的雪
一架安置在斜坡上的造雪机
在雪的反光中,反刍寒冷的记忆
他压根儿不关心造雪的原理,这无关紧要
就像我不关心写诗的原理,我只是
使用词语,杜撰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好奇于这样一台机器,并且慢慢习惯
接受一场生命中无法躲开的雪
他也不关心滑雪的原理,他只是紧紧地
用他的手,抓住我的手,在突然的加速中
在一种晕眩中,重重地摔倒
一次,两次……直到完全听任于速度
一场雪。另一场雪。更多的雪降临
他不相信这些雪是假的,当他穿着
笨重的滑雪鞋走过披满雪花的造雪机
他的童年定格在这场12岁的雪
他的一生,将注定要从未来跋涉回到这一天

2024.02.08
2024.03.24



雨中访卞之琳纪念馆

好吧,我们带走了细雨和十点钟
旋转的雨伞有一个金属尖刺,像一座
移动的小教堂,只接纳尊贵的嘉宾
雕虫虽小技,也是一生的事业
正如你曾专注于蜜蜂的细腿
如何小心翼翼,探入花蕊深处
那些毛绒绒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花粉
像一个幻觉,受孕于最深刻的误解
只有1938年你和何其芳达到延安的
那个早晨,可以拥有同样的迷狂
或者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格律和音步拘禁你,也赠予你甜蜜
作为电子时代的媒介和通感
通电的招财猫参与了对你的解构
像是陈列柜里你使用过的老式收音机
为消失的频道而备受折磨
一颗攀住电线的雨滴,未来的转运使
孤独的小邮袋,背负了上午的重量

2024.04.20


火药局巷【1】

本地人对于常年干旱早已习以为常
我打车来到此地,零星细雨是一种意外
正如一个十三岁男孩瞳仁中的沙子
是一种意外,这些不肯轻易被驯服的
都市的不速之客,荒野的遗腹子
(记得他惊呼了两次:“我的眼中有沙!”)
一个曾经生产火药的地方
火药味已飘散。巷口一辆平板车上
西瓜滚动如头颅,胭脂红的杏子
像妩媚的眼睛一齐睁开
没有人知道,我是来找一家书店的
它以火药命名,不免让人揣测有何深意
我来得晚了,好在历史不会打烊
哪怕一本压在最底层的书,也不必奢望
有一个惊喜的折扣。其实除了批判
我们还可以有更高级的兵器
比如燕子,它可以代替我们向蓝天行刺
当我还没回过神来,它像一枚飞镖
掠过我头顶,向着低处回旋
密室吐火,诈降汉语一夜大雪
这“黑色的雪”【2】,被身体里储存的
硫磺、硝石、炭和蜜所发明
配方中遗失的仇恨、悲伤、压抑、幽暗
因易碎而炸裂,并被永生的欲望
——一个隐秘的引信无意中引爆
柞木柜门后面,三个火枪手窃窃私语
以此躲避乔治·桑直白的审视
似乎文明的进程,曾经真的乞灵于火药
这热病中的世纪,猩红的脸
这“着火的药”,曾真的被归入药类吗?
以蛮力与猛毒,对付疮癣、湿气、瘟疫
“何其虚妄的念头!发烫的信仰……”
仿佛我的履历表曾填满劣质的火药
仿佛短命的烟花也比革命更接近于永恒
但一切被细雨所宽恕,像柳条
散开的发辫,让男孩瞳仁中的沙子安静
他的身体是一座小小的军火库
像一匹幼小的豹子,带着一颗豹子胆
和受潮的火药,向我们走来
或许火药只有在沉默的时候才是火药
似乎只有将全部的疯狂浇灭
——那足以毁灭我们千百次的力量
才能救活那些绿色的火苗,如同救活灰烬

注:

【1】火药局巷为西安城墙西南角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巷,因清代在此建有“官办火药局”而得名。巷口有一家火药书局。
【2】火药曾被称为“中国雪”。


2024.07.07
2025.03.07



企鹅标本

无法想象,它的内脏现在是空的
那些剩余之物已经全部被挖走,铅丝
支撑起它的身体、骨架、关节
棉花填充了它,像一场大雪下在它的
身体深处,因此喂养它的仍是这些
不可能的云朵,饥饿所邀请的纯洁天使
那是亚热带的一座私家别墅,它被陈列在
一个玻璃柜子里,翅膀低垂,脖颈扬起
像是一次献祭,包含着对寒冷的遗忘
它终于可以彻底腾空自己
不再饥饿,接受永恒的漫长惩罚
我相信当我站在它面前,凝神于它
有那么一个短暂瞬间,我是被速冻在
一种寒冷里:那恒温的催眠中结出的新霜

2023.04.16


青何三月三

需要动用怎样的想象,才能实现从炸鸡腿
到手工青团的一跃?唯一可以让现代性
黏附于田野的是,卞之琳在此地留下的
一行足迹,如蜜蜂细腿踩在油菜花蕊上
那一阵不为人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牛的眼眸中春水荡漾,不妨虚构
一张挂在墙上的犁,将化开的冻土翻耕
三月三,我的腿比蜜蜂的更软
可是戏台上,锣鼓和丝弦挠着脚底的痒痒
蜂房滴下的蜜足以让锋利的刀卷刃
三月三,我的每一步都踩在一个虚空里
第一次见识,一个越剧团需要搬运
几十只木箱,才能装下如此多的戏服
如此多的黄金冠,如此多的碧玉缵
云想衣裳花想容,就好像在任何一个朝代
我都可以在一个液态的梦中醒来
三月三,我像失魂落魄的旧书生
半生为虚名所累,不肯卸下重担和前程
我闯入后台化妆间,目睹厚厚油彩
如何层层涂抹,直到抹去年龄和身份
来自老家的方言仍婉转,像幼狮
保留了一段未被剪掉的舌头
一如从幼年时代,古典戏曲给予我的
那种圆满的教育,尽管镜子一碎再碎
二胡与电子琴的对白,仍有冰水消融的激动
生锈声带里,铁树开花,电音绽芽
《玉蜻蜓》《追鱼》《卖油郎》《情探》……
这也是一种教育:嗓子里有惊雷
也有裂帛;脸谱中有义人,也有小丑
一只蝴蝶美得像是虚构,很多年前
它就存在,只不过借旧疾还魂
而新燕归来,衔回的一块春泥,干燥得
需要用唾液和宝剑的苦胆去灌溉

*青何村位于杭州富阳永昌镇,为中国传统村落,三月三为其传统节日。1953年初,诗人卞之琳曾赴青何乡参加整社工作,直至秋收结束。

2025.04.01


重游八字桥

“你在桥上看风景”,我在桥下等
一个卖柿饼的诗人。我在一首诗中写到过
他给我寄来的一袋柿饼,原谅我忘了
是他送的,还是我买的,我只记得
舌尖上微融的糖霜,那被味觉截留的
一次奖赏。一把桨橹切开的
整个天空的倒影。但严厉的惩罚是
更多的遗忘,像一座桥,仿写我的衰老
瓦片仿写鱼鳞,晾竿上咸鲞的眼珠
呆滞,空洞,固执于仿写一次眺望
一年不来,桥衰老得更厉害了
这迫使那些石块抱得更紧,像一块骨头
抵住另一块骨头。这完美的力学
仍然在苦苦支撑我贫瘠的想象
词语内部的坍塌。坐在河边喝茶
的好处是可以欣赏,涌来的一拨拨美女
她们的各种姿势,将易碎的三点半
拗向速溶的观光,但不折断,我的耐心
和她们的腰肢,同样富有韧性
中间说到一个朋友的疾病,困扰他的
失眠。愁肠。楝树花的香味是宽慰
而蜜蜂的刺是灸疗。偏方。桥下突突驶过的
是载酒的漏船吗?戴乌毡帽的人
身体里有一个更大的漏洞。偏头痛
偏爱柴油的抒情,不远处教堂的钟楼
用迟缓的钟舌为魂灵支付赎金
我看到了乌瓦上的一株瓦松
卑微,无名,却让雷电为它让路
风景永远有一种渴望,那就是通过塑封
将时间固定,一如桥孔有一种冲动
用一个半圆去耦合,被虚无窃取的
另一个半圆,那用永恒的致幻冲印的快照

2025.05.18
2025.05.20


延伸阅读(评论)

阅读蒋立波的诗具有一定的挑战性,因为他的诗歌里有独特的认知,接受的人会击掌拍案,不接受的人会束之高阁。同时,诗人写诗,诗为了重建一种精神境界,那就是自我和世界,自我和本我的关系,借助诗歌,完成诗学思想的生成。蒋立波诗歌需要慢慢厘清文辞之间,语句之间的连贯,那隐喻与修辞,推理及陈述,带着认知的一层层构建。这组诗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既承接了中国古典诗歌“观物取象”的传统(对物象的高度凝视和极度审核),又融入了现代主义对认知可靠性的质疑(个人理解中,有着语词的偏爱)。诗人在《造雪机》中的诗句或许正是其诗学宣言:“我只是使用词语,杜撰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这种写作方式,让诗歌不再是一个思想确定的答案,而是一种永恒的质询——正如《蝉鸣课》的结语:“我们仿佛从未从这门热门的课程中毕业”。

(特约评论员   周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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