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子，诗人、作家、评论家。
出版有诗集《立体交叉》《纪念》《神迹》《此世此刻》等多部；长篇小说《身体课》《大叔西游记》《跟踪记》，短篇小说集《塑料子弹》；随笔集《时尚杂志》《西北偏东》《我们热爱女明星》《窃书记》《有话不必好好说》《购书单：小说和小说家》等，主编有《被遗忘的经典小说》（三卷）等。
坐火箭
与夹着公文包的黄海
在机场外汇合
我问和他同来的人是谁
黄海说我们不买票
直接往进混
进入候机楼
闹哄哄的登机口
似我到过的长途汽车站
既没有人收票
也没有安检
我们随着人群
上了一架火箭
火箭一直没有起飞的意思
飞行
我从拥挤的路上用力起跳
以蛙泳的姿势向上划动
飞过加拿大小叶杨时
听到树叶互相拍打的声音
我在心里说
这是加拿大小叶杨
然后我飞到一栋高层的楼顶
站了一会儿但并不觉得很高
我再次起跳冲向天空
我在空气中游泳像大鸟
我没有翅膀但是飞在城市上面
它没有我在地面感觉到的大
这让我有些失望
我来到郊区
大地看上去也并不辽阔
苹果树上结着柿子已经红了
我想到了两句古诗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目的地未明
挤满乘客的车厢里
有我逝去的同学和老师
但我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急速行驶的卡车
在泥泞公路上受阻
救援的直升机
降落时碎成三块
但又迅速的聚合在一起
飞行员请大家耐心等待
他说大概需要五个小时
直升机就能自己愈合如初
人是机器
我被拉进一个会场
作学术报告
讲义已经印好
现场人手一册
竟然是我的一部
未完成的科幻小说
但是不容我争辩
它已被定为学术成果
小说讲一个小镇上
居民变机器的故事
他们后来过上了
简单快乐的生活
我看着台下的听众
却说不出话来
我伸出右手
去按左腋下的按钮
它似乎已经失灵了
海带
我看见十二生肖里
混进一根海带
一根完整的
未被加工的
长长的海带
在十二神兽雕像阵列中
特别抢眼
我不知它取代了谁
但是一想到从现在开始
就有人要属海带了
我就觉得非常开心
诗意
我在网上下单
购买了一批诗意
快递很快
送货上门
我满怀期待打开包装
才发现里面是空的
灵感已不知去向
考场
在足球场罚球弧顶
我坐在一张
老式木头课桌前
空旷的球场只有我
一个人在参加考试
六万人的观众席
无论有多少人
都像六万双眼睛
在对我监考
试卷上全是数字
不知在考什么科目
我拿起笔试着写自己名字
写完之后却无法辩认
其实是我忘了自己是谁
我写下的答案不知对错
也不知会记在谁的头上
我左顾右盼
不知给谁交卷
球场边一个拣塑料瓶的人
像边裁一样挥动胳膊
似乎在说我越位了——
在空无一人
没有对手的球场
音乐会
我骑着马儿来到阿根廷
潘帕斯草原上的歌剧院
坐满了面孔模糊的听众
轮到我登台演奏
才想起我的马头琴
落在了包头火车站
我回到从前插队的地方
找遍全公社的九个村子
却找不到原来的知青院儿
只听到有人在唱歌：
“我在马路边
捡到一分钱……”
单位福利
我供职的机构
打算给员工发汽车
工龄一年以上的
人人都有一辆
这个消息是在
单位集体洗澡时
由大领导宣布的
但是没有掌声
也没有欢呼
大家匆匆忙忙
穿上湿透的衣服
打着雨伞提着鞋
交验门票之后
来到大马路上
马路宽阔如同广场
大家穿上轮滑鞋
迅速四散了
中国风
我在宣纸上
用计算机语言
写的书法作品
被扫描仪
读入电脑之后
出现了短时黑屏
我敲完回车键
屏幕上开始播放
一个武侠片
背景音乐用的是
“人说山西好风光”
画外旁白却说
“桂林山水甲天下”
荷塘月色
她站在两根莲藕上
仿佛脚下踩着高跷
她的腿也是两截藕
干净的，丰满的
她把自己开成了莲花
她自水中向我走来
上岸之后变成了枯荷
她说：诸法非相
她在空无中画符
与我在纸上写字不同
她已经进入无墨之境
书的蜕变
我从书柜里找出一本
很多年前读过的小说
当我打开重读的时候
发现它是一册
文字粗糙的随笔
我把书塞回原处
过了些时间再拿出来
已经变成了拙劣的涂鸦
有一个新名字叫做绘本
椅子
挂在树上的椅子
有两条坐累了的腿
柔软的垂下来
我用手碰了碰
它竟然是活的
一阵轻风吹过来
立即就长出了叶子
报告厅
主席台上的人在咬报纸
他的呼吸有油墨的味道
报告厅里坐满了听众
保持同样的姿势和表情
像一箱码在一起的雪糕
在听报告的时候
渐渐融化掉了
袋树
我看到大树肚子里
长出了一棵小树
就像袋鼠妈妈
兜着一只小袋鼠
我知道小袋鼠长大
会从袋里跳出来
但大树却不能
像母马生出小马驹
把腹中小树生下来
替大树着急的我
恨不能马上
从梦境中跳出来
信众
与不同年代
不同时期的熟人
同事和朋友
拔山涉水
来到一座寺院
我一如既往
没有嗑头烧香
下山路上
他们弃我而去
装作从不认识
地板砖
新房子装修
我到中心书城
精心挑选了
一车豪华本
买回来铺地板
装修工人说
“你也太阔了吧”
我连忙解释
这样读起来方便
为了做示范
我从铺好的地方
随手抽出一本
翻看了几页
发现竟然是盗版
故人
他们全都穿上了
象征权力的制服
手持棍棒围着我
监看我的一笔一画
嘴里不干不净的
嘟囔着什么
我写完两首小诗
合上草稿本
立即被其中一个
一把夺走
仔细翻检着
并且警告说：
“不许用隐喻
不许用象征
要想拐弯骂我们
当心你的小命”
如何编织一只羊
我有一条狗
我需要一些羊毛
需要一只纺棰
需要两根竹签
需要足够多的时间
用纺棰和竹签
梳理纷乱的生活
使之看上去
有点意义
然后给狗穿上
我需要两只角
羊角鹿角或者牛角
安装在狗的头上
午餐
正是午饭时分
我在语言化学实验室
巨大的会议桌上
烙着薄如宣纸的煎饼
稀稀拉拉的黑芝麻
落在长方形煎饼上
像《图像与花朵》中
掉落的某一页
我努力辩认着页码
只要能装订成册
我就可以开吃了
书
我的新书像一辆
巨大的厢式货车
我的新书没有车轮
但在崎岖的道路上
高速奔跑
其实也没有什么道路
共实也没有什么翅膀
我甚至也忘记了
书里面写的是什么
但这本书已经夺门而出
在无人的犷野贴地飞行
停车场的树
停车场的树跑了
我骑着马儿
追出二百多米
用缰绳把树拴住
立场坚定的马儿
挽救了树的堕落
它没有随风而逝
斑马路
我们坐在马车上
穿过黑夜和白天
构成的斑马线
哦，是斑马路
我们不知道去向何方
我们也不知道
路通向哪里
我们的车子
没有车夫
我们的车子
也没有马儿
斑马路就是
拉车的斑马
马就是路
路就是马儿
黑白茫茫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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