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玛格丽特·德·默尔的名字时,我脑袋里闪过的是加拿大文学女王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接着是玛格丽特·杜拉斯。还有一个玛格丽特不是作家,但比99%的作家名气都大,就是布尔加科夫《大师和玛格丽特》的女主角。荷兰文学基金会的朋友介绍,他们的玛格丽特是蜚声荷兰的女作家。即使看过她的简介,我也不相信她已经年满古稀。来者的确就是荷兰女作家玛格丽特·德·默尔,生于1941年,长一头红发。
我们初次相见是在阿姆斯特丹一家著名的餐馆聚会,碰巧我和德·默尔女士坐斜对面。时值6月,喝着酒晕晕乎乎地聊,我记不清都说了些啥。我记得的是,她对中国很好奇,尤其是长江,按照欧洲的习惯,她把长江叫扬子江。她请我画一个中国的地形图给她看,再把长江的整个走向清晰地在地图上标示出来。她很想去看看扬子江。
玛格丽特参加了第18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作为主宾国荷兰推出的大吨位作家之一来到中国。从阿姆斯特丹回来后一个多月,帮助荷兰文学基金会与中国接洽的毛毛远邀我和玛格丽特·德·默尔聊聊她的长篇小说《灭顶》。正好上次没怎么聊文学,这次正经地说说。我开始认真地看德·默尔的资料和她的《灭顶》。
德·默尔出身文学世家,出道晚,早年兴趣在音乐上,到了40多岁,觉得没事可以写点故事玩。1988年,她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从后面看》一不小心成了荷兰销量最高的处女作,获了金狗耳奖,还入围了荷兰最重要的AKO文学奖。如此大器晚成又一鸣惊人的事,好像经常出现在女作家身上。这两年被世界文坛挂在嘴上的加拿大女作家艾丽丝·门罗,37岁才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好荫凉之舞》,立马拿下加拿大最重要的国家级文学奖总督奖。我们的祖母级作家张洁也是三十大几岁开始写作,41岁时《从森林里来的孩子》获得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在以后的写作生涯中,获奖无数,是目前惟一两次拿到茅盾文学奖的作家。德·默尔也差不多,从她的履历上看,此后她的生活主要由写作和荣誉构成,长篇小说《灭顶》于2005年出版。
《灭顶》我喜欢,开头我就喜欢。同胞妹妹阿曼达突发奇想,要和姐姐丽娣在那两天里互换身份,让姐姐代她去泽兰参加她教女的庆祝会,她替姐姐带孩子,陪同姐夫去参加另外一个派对。姐妹俩长得像,偶尔客串一下彼此的确挺好玩。但姐姐出门就赶上了荷兰五百年不遇的大洪水,36小时之内泽兰一片汪洋,丽娣成了800多死难者之一。姐姐死后,妹妹一度生活在愧疚和秘不示人的庆幸里:前者是人之常情;后者需要解释一下,事情的起因在于,姐夫曾是阿曼达短暂的男朋友,她对姐姐与姐夫的恩爱幸福满怀嫉羡——这么多年她跟在姐姐屁股后头亦步亦趋,为什么好事她总要慢半拍呢?
这仅仅是开头,我更感兴趣的是接下来。小说从两条线往下走:一条是对姐姐短暂的36小时命悬一线的描述,一条是妹妹之后漫长的一生。德·默尔把丽娣与洪水的生死搏斗巨细靡遗地呈现出来,25岁人生中的最后一天半占据了小说的半壁江山,阿曼达85年的生活占了小说的另外一半篇幅。这里有个等式:36小时=一生。德·默尔技术上的高明正在于此,她有能力对关键处的每一秒钟做奢侈的铺排,也有能力将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必须承认,她对人与自然角力的现实主义描绘宏阔壮观,她紧绷灾难的弦,张力坚挺到小说最后;单就这一点,小说在故事上也已经相当成功了。但对《灭顶》来说,仅有天灾是不够的,它要细致入微,打开我们内心幽暗的灵魂风景,在小说的另一半,阿曼达的一生里,“人祸”如影随形。 姐妹俩的故事的确是开了头就刹不住车,死者长已矣,纠结都留给了活下来的人。阿曼达悲伤、愧疚、不安,所有情感都很真诚,她赎罪一般代替姐姐照料姐夫和孩子;但不可否认,她的确也成功地“篡位”,成了她姐姐的丈夫的妻子,她在犹疑和纠结中用实践和时间证明了:她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现在,她作为姐姐丽娣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逝水年华,有一天阿曼达不高兴了,她重又开始纠结,为什么要作为另外一个人活着?她不想成为替身,她想成为她自己。她阿曼达就是阿曼达,她不是丽娣。问题是,一个人能否真正成为自己?在我看来,正是从这个疑问起,《灭顶》开始攀向另外一个高度。
应该说,阿曼达成功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和姐夫离婚了,她的后半生基本上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中年以后,她的确是作为独立(孤独/孤单)的女人出现在小说里。在这段缺少丰沛细节、略显涣散的生活里,她摆脱了姐姐的阴影;作为死者,丽娣逐渐被人遗忘,阿曼达成了父母惟一的女儿;所有人提到布洛维尔家时,只会说布洛维尔家的女儿阿曼达,而不会说,布洛维尔家的小女儿阿曼达。她用孤独、儿女的离开、亲人的死亡证明了阿曼达就是阿曼达,阿曼达不是丽娣。
很好。小说到此结束也算得上相当圆满,不过德·默尔又有了好想法,她在主体故事结束之后又写了第5章《圣歌》。顾名思义,这章必将有大抱负。果然,她把85岁的阿曼达安排在养老院里,让死去多年的丽娣的鬼魂飘过来,姐妹俩在一个甲子之后重新展开对话。这一章用的正是对话体。阿曼达在人间身心俱老,于是有了平常心;丽娣在另一个世界同样是修炼,即便作为鬼魂,或者仅仅是妹妹在垂死的病床上的想象物,她也一直保持着姐姐式的包容;所以,在这样的心态和语境下,所有积怨定会化解,所有的疑问终会消弭,一切事物都会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去。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因为山本就是山,水本就是水。因此,照我的理解,在这额外的一章中,德·默尔势必要将小说再推上一个境界。敢于画蛇添足的不多,能够添到好处的更少。名著《喧嚣与骚动》中,福克纳在班吉、昆丁和杰生三部分自述之后,又加了黑人女佣迪尔西部分,补齐了前三者限制性视角照顾不到的内容;还有《日瓦戈医生》,帕斯捷尔纳克在第16章《尾声》之后,又附了第17章《尤里·日瓦戈的诗作》,整整一章都是诗。两部巨著被无数人证明,尾巴续得好,又让小说向前迈了一大步,入了另一番境界。那么,《圣歌》可能迈向的境界是什么?
以我的粗浅理解,我希望德·默尔能在这一章里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阿曼达历尽沧桑之后,在最原初的意义上云淡风轻地说:“我就是阿曼达。”在饱受“我能否成为别人”、“我能否成为自己”的递进性纠结之后,人生垂暮,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我就是自己”。这是人生认识论上的大圆满。我希望看到这一点。但是,当我提及这个想法时,德·默尔女士并不这么看。她认为现在的状况最为科学,她坚持通过《圣歌》来实现生活的平淡化。她决意通过这一章提供回忆和日常生活,姐妹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像养老院里随便两个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太太,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说她们共同的过去、共同的父母弟弟、共同的丈夫以及生与死的个人化的经验。德·默尔是学音乐的,也许,交响曲到了这个部分,需要和谐、平缓,降一降调,让恢弘雄壮渐渐平复为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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