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频：生活已被我们喂养成了猛犬（8首）

　　生活已被我们喂养成了猛犬
　　
　　是的
　　生活已被我们喂养成了猛犬
　　它不再听话，不再是跟在我们后面
　　一路听我们谈论诗歌和爱情的那只小乖乖
　　它拒绝我们的亲昵。它猛地跃立起来
　　强壮凶猛的身子高过了我们
　　
　　是的
　　我们把生活喂养成了一只猛犬
　　它的心，是时代中沸腾的铁
　　它时常玩弄粗大的爪子
　　磨尖利的牙齿。在它烦躁的狂吼里
　　我们和它学会了互相警惕
　　
　　温情脉脉的时光远去了
　　清早的风就弥散出了物质的狼气
　　我们满怀爱意喂养的这只宠物
　　它已经不满足昨天的安宁和美食
　　它灵敏贪婪的鼻子不停嗅闻着
　　从我们的身上分辨猎物的气息
　　
　　犬牙交错的心，一塌糊涂的爱
　　当生活这只猛犬冲进迷乱的暴雨
　　它飞跑着，用早先那条我们牵引它的绳子
　　拖着我们跟在它后面气喘吁吁狂跑
　　一次次，几乎挣脱我们的手
　　
　　你，束手就擒
　　
　　你没有幻想
　　我的爱已经卷上了马背
　　我的爱
　　是农民起义的火把烧进了城
　　我的爱
　　是悍匪用狼尾刷出的狂草
　　我的爱
　　是比德意志还野蛮的闪电
　　你已经没有幻想
　　我在你的名字盖下了大戳
　　
　　我在等着我的祖国慢慢变旧
　　
　　我在一幅喜鹊登枝的年画里
　　等着我的祖国慢慢变旧，旧得像
　　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在春天的傍晚撑着雨伞
　　走在薄寒的回故乡的路上
　　我在我的门楣贴好了春联
　　等着从高速公路下来的祖国，在回乡途中慢慢变旧的祖国
　　裤脚上，一路溅着点点春泥回来
　　那是我阔别多年的祖国啊，那是我
　　在机器的轰鸣声中，衰老了的祖国啊
　　那时，我和我的祖国在迟疑着相望，相抱着痛哭
　　像身体找到自己的灵魂一样相抱着痛哭
　　“我们都变了，变了很多了”，那时
　　我们彼此安慰着，红着眼圈
　　拍掉了对方身上多年沉积的锈迹
　　慢慢变旧的祖国啊，是我身上那件祖传的棉衣
　　暖暖地、暖暖地搂着我的身子
　　那个夜晚，我会让高兴得酩酊大醉的祖国
　　用我的身体做床，像父亲一样发出沉实的呼噜声
　　
　　（附注：在工业进程中，建立在农耕时代的中国传统文化在流失，本诗为此惋惜、忧虑，并祈愿回归、发扬中国精粹的传统文化。“等着我的祖国慢慢变旧”，是在工业时代下对中国精粹的传统文化回归、发扬的期待。诗中的“旧”，喻指传统文化。此诗本来无需解释，之所以加此附注，是以防好事者的无聊。）
　　
　　两个焚尸工人
　　
　　“今天是第六个了”
　　两个焚尸工人
　　在焚尸炉前
　　接过死者家属的香烟
　　一边吐烟圈
　　一边谈论一个港片影星
　　性感的身体部位
　　他们把哀伤的死者家属
　　撂在一边
　　在他们的笑谈声中
　　炉火像一架梯子越升越高
　　一个死者
　　开始在火中欢腾
　　他们很沮丧
　　电脑控制的火候和时间
　　比他们摸索了20年的经验
　　更加恰到好处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当炉火平静下来
　　两个焚尸工人
　　像出猎的猛犬
　　猛地吐出嘴巴上的烟卷
　　然后娴熟地
　　用一把大钳子
　　从死者热腾腾的尸骸中
　　翻拣出那块锁骨
　　“以后他就会回家了”
　　这让死者的家属
　　吁出了一口长气
　　随后他们把关键性的骨骼
　　麻利地摆成一个简洁精致的骨架子
　　装进一个大坛子里
　　他们让一个死者的骨骸
　　像生前一样
　　保持一种安坐的样子
　　看上去比生前还要安稳舒适
　　“好了”
　　当这一切停当下来
　　天堂也随之打开了门缝
　　他们到水龙头那边
　　哗哗洗手
　　然后他们站在焚尸炉前
　　继续抽烟
　　等着第七个
　　
　　一枪一个
　　
　　一枪一个
　　一枪射灭一个
　　路灯的灯泡
　　
　　他要一条小巷黑下来
　　一条小巷
　　就真的黑下来了
　　
　　一个恶少用鼻音嘟嘟囔囔——
　　“一枪一个”
　　他踩着灯泡的碎玻璃
　　
　　他用眼里的凶光
　　照亮一条肮脏的小巷
　　
　　在时代的终结处
　　
　　天空不可抗拒地暗下来
　　一点点地暗下来
　　就像一个濒死的人
　　一点点地拉上窗帘
　　就像一只乌鸦，听着自己细小的骨头
　　发出电钻的尖叫
　　
　　让子弹不飞
　　　　
　　让子弹不飞
　　让没有翅膀的子弹
　　不要盲目地
　　飞向枪的目标
　　让它脱下政治的外衣
　　让它
　　躺在自己的爱情里
　　安静得
　　像一粒金色玉米
　　
　　冬　眠
　　
　　哦，雪花谦虚地飘落，草木躬下腰身
　　在干净的山野里，那些争执和野心都消散了
　　我要像小兽一样冬眠，在朔风中
　　恢复对大地的尊敬和天真的心性
　　我要让幸福蜷缩在光的暗面之中
　　用雪把一片片的梦深埋起来，只剩下睡眠
　　我放弃了对生活无限度的索取
　　放弃了对世界无休止的追问
　　哦，在我诗中继续隐没的小兽
　　我要像你们一样安静
　　在自己的身体里踏踏实实地睡熟
　　用均匀平静的呼吸声，把尘世的万事万物
　　挡在我狭小的洞口外面

南方文学

主页 > 南方文学 >

刘频：生活已被我们喂养成了猛犬（8首）

相关阅读

频道精选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