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频,男,广西柳州人,1963年1月出生。1983年7月毕业于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当过教师,曾到基层挂职锻炼,长期在党政机关工作。政协广西壮族自治区第十届、十一届委员。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在国内专业文学杂志持续发表大量诗歌,见证并参与了广西新时期以来现代诗的发展。出版诗集《浮世清泉》《雷公根笔记》。作品入选中国权威诗歌选本及其他数十种优秀诗歌选本。近年来诗歌获广西人民政府第七届“铜鼓奖”、广西首届年度作家奖,先后三次获《广西文学》杂志年度优秀作品奖等。曾先后被广西作家协会、柳州作家协会特聘为广西1+2文学工程诗歌导师、柳州青年作家培养计划诗歌导师。创作以新诗为主,兼及散文、评论。
酒歌
一
用一万个美人的美,酿出的酒
才叫美酒
今夜,酒是皇帝
从剑锋舞出的酒娘,是我最宠爱的妃子
酒在,诗就在
我把前朝的白云,统统摁在地上
痛饮啊,杯盏里有一万里江山
我左手端起楚国,右手放下长安
二
酒里住着青山和碧溪,住着旧事
酒流眼泪,只给我一个人看见
五谷发酵出的族谱里,有一条酒的河
有我的桨声深沉
月亮帮我守护祖传的酿酒秘方
酒香最深处,是五百年纯正的家风
我只和我酿的美酒对饮
老酒窖里,每一缸陈酒全是我的亲人
三
落雪时,我在温酒
温一个人五百里静寂的黄昏
酒暖时,新填的词也暖了
小炉里的碳火在闲聊,有一搭,没一搭
在等待中,我刚想写到梅花
窗外的梅花,在酒香里一下全开了
一匹马从去年那场初雪来到了小木屋前
那马蹄声里,有两个人的山高水长
上帝在冬夜里写信
上帝在冬夜里写信
每一个字,都是一片雪花
飘落在我的屋顶,轻轻的
像干净的灵魂
那时我已经睡熟,我还不知道
上帝已经宽恕了
我一年里的过错
雪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落
落在了静悄悄的世界
远处的灯光下
是谁还在低声唱着圣歌
在等着神来谈心
夜深了,上帝的笔一直没有停下
他不时从嘴里呵出暖气
吹一吹手心
《福尔摩斯探案集》,第128页
《福尔摩斯探案集》,第128页
有一个1991年的三角折页
这是我在阅读过程里的一次偶然中断
仿佛一把老式转轮手枪里,卡住的子弹
今天,2014年,春夜
我在书房里再次邂逅老福尔摩斯
在一只不冒烟的烟斗里,我的阅读
接续起20多年前的惊悚情节
但这些,已在现实中完全实效
当我手持福尔摩斯的
放大镜,试图跨过1991年这个小小的折页
哦——
时间在反推理,阴谋顶住了逻辑
福尔摩斯的猎鹿帽,漏出了狩猎者的
破绽——
这二十年多里,我在恋爱,谋业,应酬,升迁
和可疑的人一一握手,浑然忘却了
第128页里的追捕目标
华生,这个福尔摩斯的忠实助手
一直在第129页里
等我,像等着从街灯里回家的一只英国手杖
他在这个旧折页里,一直大吵大嚷——
“犯罪还在继续,正义没有停止”
但128页以后的结局,已被时间多次涂改
像福尔摩斯远去的背影一样模糊
巴马命河
我们沿河散步
往那个命字缓慢走去
那个命,是千万年流水的狂草
一个五岁男孩不停追问
——命呢?命在哪里?
我们都看不见命
只看见从容的流水
从时间的左腮流过右鳃
只看见一条条鱼
一下沉下去,一下浮起来
打马回头
——赠桂南友人谢寅
不去长安了
也不去盖大雁塔那个老邮戳
我有岭南以南
有被我撕掉的两亩木薯地
有十二万朵木棉一路点灯
头撞南墙终于回头的小南蛮
我要还给长兄三个耳光
金星飞溅的耳光啊
我要把赌来的功名还给一口井
在岭南以南,在那片山阴
我要继续伤害家乡,那更深的伤害
让家乡心悦诚服
只有桂花还有民国的味道
秋天一放下恩怨
桂花哎的一声,不知不觉就开了
城南就旧得像一策闲逸的书卷了
在今夜
只有桂花还有民国的味道
慢慢的香气,雅雅的香气
像一个民国的读书女子
在木窗下,低头写的情书
在今夜
只有桂花还在抚慰一件褪色的旗袍
远远的香气,近近的香气
马路睡了,往事也睡了,但桂花还没睡
桂花有平常心
桂花的气息,是一声:书生呐,晚安
射雕英雄
——献给金庸大侠的挽歌
射雕英雄死了
我记得他引弓的姿势
朔风在弦上飒飒作响
而恶雕还在天上
还在我们头顶高高盘旋
而我早已退身江湖
藏弓已久
全然忘了射雕的秘诀
那恶雕终于耐不住性子
它一头俯冲下来
手把手教我修好一把破弓
摸鱼记
在人间
只有你,陪我在冷水中摸鱼
摸——
一条在梦里逃脱的鱼
有时我摸到的是几颗田螺
有时我摸到的是一条水蛇
把我笨拙的手腕咬伤
但我从未摸起过一条鱼
在浑浊刺骨的水里
只有你,用柔滑的手扮演那条鱼
在我手指边沿轻轻游走
只有你,用鱼的哭声安慰我
让一个绝望的游戏
一直坚持到今天
两颗相爱的子弹
两颗子弹
在黑暗的弹匣里,偷偷相爱
在军规里私恋的一对
多少次,苦苦想象着对方的模样
爱的冲动,和一个年轻持枪者的冲动
保持着青春期的一致性
在一个警惕的黑夜里
它们从突击步枪的枪口遽然飞出
把杂乱的夜色拉直成一条线
哦,那是放开翅膀的爱情旅行
但太短暂了。一次渴求了很久的蜜月
在抵达一个敌人的身体里时
一下就闷声地结束了
当两颗子弹当的一声落到手术盘上
在爱和血的混合气息里
它们,终于第一次看到了彼此的模样
两颗受伤的子弹,在陌生的无影灯下
同时发出了咦的一声
侧光里的写作
一棵侧光的树上,发动机还在响
那是我写诗的声音
一个语言的低烧者,四十年了
以一张白纸为家
从蜂蜜里取出一滴被蜇伤的爱
去滋润一颗无处收留的心
一个人孤单地
把一只镜子从文字里翻转过来
每写完一首诗,我像出院的病人
拍打着头上稀薄的光线
我需要失忆,才能唤醒落日里的灰尘
我写的诗越来越简短,安静
有如被黄昏一点点收缩的树影
在湖水的反光里,我是木讷的低语者
卸下了身上的分针和秒针
只留下缓慢的时针,那是岁月的虚线
衔接起一缕舔破苍穹的星光
今晚,他要开始练习没有语言的生活
晚风啊,请送一送他
给他一条宽阔的路,给他一路的玉兰香
这个爱上了一个哑少女的青年,今晚
骑上电瓶车,要去参加一个哑语培训班
是的,他要开始练习没有语言的生活
让手学会说话,只说给一个人听
他干净的衣领,和梳过的头发
请不要被夏夜的灯光搅乱
让他在未来的日子里
也像今晚这样,保持着火热和英俊
这一路饶舌的夜世界啊,请停止三秒的喧嚣
请让他和后座的那个哑少女
——那个打算陪他一生的哑少女
在静默的爱里,感受着三秒的心跳
柔软的晚风啊,你要一路送他到底
一个哑语培训班,太偏太远了
在那个简陋的教室里
他想学的第一个哑语手势是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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