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这一段也是真实的事情。陕北的一个老太太,她见啥能画啥。蚕婆原是以我母亲为原型,写她的灵秀和善良,写到一半,得知陕北又发现一个能铰花花(剪纸)的老太太周苹英,她目不识丁,但剪出的作品却有一种圣的境界,表现出许多灵魂的图像,于是蚕婆的身上同时也就有了周苹英的影子。
“石头都冻成了糟糕”
记:小说中比喻的运用非常新鲜。比如,文中有一段写雪景的,“就在这个傍晚一直到夜里,雪下得巷道里的一切都虚腾腾起来了,所有的屋顶看不见瓦槽,树股子变粗,厕所墙猪圈墙甚至家家的院墙变矮,磨子家门前树上的钟绳子没有垂着,被他媳妇斜拉着拴在另一树枝上,钟绳也肿得像了酒盅子。”钟绳肿得像了酒盅子,是远取譬,新鲜,又非常有表现力。
贾:朱自清说过,比喻有近取譬,远取譬,远取,可能有种陌生的效果,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嘛,文字也一样的。
记:这也是你的语言与众不同的特点。比如《古炉》中写道:“热得能褪一层皮的夏天过去了,冬天却是这般的冷,石头都冻成了糟糕……”。石头怎么冻成了糟糕?
贾:汉字的创造体现了东方人的思维和感觉以及独特的审美观,是整体的、形象的、混沌的一种意象。现在许多名词,追究原意是十分丰富的,但在人们的意识里它却失却了原意,就得还原本来面目,使用它,赋予新意。就比如“糟糕”,现在一般人认为是不好、坏了的意思,《古炉》中我这样用了。又比如“团结”,现在人使用它是形容齐心合力的,我曾经写过屋檐下的蜂巢,说:“一群蜂在那里团结着”。
记:文中写到古炉村的牛死了,吃过的人都生病了。这样写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贾:这一段算是隐喻了吧。但我小时候也有这种生活经验,最高兴的事情就是村里死牛,都盼着呢,这样就能吃上肉了。其实,就算真的有牛死了,一般也是老牛,肉根本嚼不烂。
写时心中无读者
记:您最初的作品,可以说都是美的,展现淳朴、善良、纯洁等等。大约1992年后,小说中大量有自然主义描写,比如一些不雅不洁之举,叫人看了感觉不怎么舒服……
贾:现实主义要求要生活化,就拿《古炉》来说,那时候的现实生活就是如此,贫穷、肮脏啊,这也是为了追求生活的真实感。当然,以后也会加以注意,毕竟写太多了,而且有些实际上也没什么必要。应该再少一点。
记:您说过,写作时心里没有读者。而有很多作家表示,创作时心中装着读者。
贾:我写作完全就是一种个人行为,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比如说,一个谍战题材的电视剧火了,马上跟着出现一大批,那肯定说明目前市场需要这东西,但这种跟风就好吗?我觉着,写作的时候如果考虑别的太多,就会影响你写作。你可能就写不成了,就可能写成另外的东西了。
记:孙犁说过,中国当代小说家,不会写伦理。你也说过,要学会写伦理,写人情。
贾:写伦理,其实就是写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许多小说,只说故事。都说大事情,伦理看上去却都是小事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日常就是这样。
张炜小说那么长,咋写的
记:你写过一篇文章《进山东》,写得幽默风趣。
贾:山东确实厉害。这些年山东发展快,山东文学也好。好多朋友作家都是山东的,像莫言、张炜等,说不上太熟,但都认识,算得上最好的作家吧。张炜最近写了一部近五百万字的小说,写那么长,咋写的?真不容易啊。
2003年我第一次去山东,到济宁、曲阜,还有泰山。我只带回一块石头,泰山就永远属于我,给了我拔地通天的信仰。现在那块泰山石还在我家后阳台上,大年初一,我也拜啊(笑)。
记:你每到自己的重要年份都要有大动作,比如30岁时,有了《商州初录》,40岁时有了《废都》,50岁时,有了《秦腔》,而《古炉》,是你给60岁献礼吗?
贾:我就是写东西的命嘛。
贾平凹的“上书房”
逄春阶 于国鹏
见过许多书房,绝对没有见过比贾平凹书房更奇特更“另类”的。我们进门的时候,恍惚是进了一个博物馆。
贾平凹给自己书房起名“上书房”。上书房是指满清皇子皇孙上学读书的地方。清道光之前,叫“尚书房”,道光年间奉旨改为“上书房”。贾平凹叫这名字有什么讲究呢?贾平凹自言,不过有时喜欢读书而已,没事就“上书房”去嘛,民间常说上食堂、上茅房,那为什么就不能“上书房”呢!
书房在西安某小区,十三层楼的楼顶,加上阁楼,面积有150平米。第一印象,没大看到书,倒是满眼的佛像,木雕,盆盆罐罐,石碾子、书法作品等。走路得小心,一不留神,就可能碰到什么古董。
贾平凹在忙着接待客人,他对我们说,你们可随便看。我们看到,大罐、大瓮,黑陶大罗汉,大石马头,还有竖着的大拖把一样的大笔。等等。就连几案上的烟灰缸也其大如盆。看着这些东西,顿生拙厚、古朴、旷远之感,禁不住遥想起汉唐气派。在贾平凹眼中,大罐是大观、达观的意思,其中有个巨型汉罐,平日用来点香和弹烟灰,主人“气派”如是,由此可见。
上书房中有不少蛙形器物,有一巨型木蛙,卧在上书房正中的地板上,有一金蛙,放在白瓷盆内的水里,蛙、凹谐音,想贾平凹写累了,盯着这些跟自己亲近的物件,就放松了筋骨。
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两侧,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狮子塑像,原是从陕北与关中乡间淘换来的各类“炕头狮”,贾平凹说,家里收藏有一千多只狮子。这已经不是群,可以称作军。它们在陕北、关中的乡下是散兵游勇,我收编它们,就有了组织。世上的木头石头或者泥土铜铁,一旦成器,都有了灵魂。贾先生就在这些灵物中,让自己的思绪飞扬,进入一个亦真亦幻的境界里去。
大大的书桌上摆的东西满满当当,只留出一个可以写字的地方,像凹下去的盆地,书桌背对一面大窗,阳光高高地射进来。书桌背后,靠地贴墙摆有数幅《赤壁赋》拓片。台灯高高地举起一个大弧,然后罩下来,而抬头看阁楼的隔断上,则是自书的一幅字:“与天为徒”,四字寓意提升主体精神,主动与天道保持和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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