瞽之忧:策反文明
——我解文盲
胡继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教授、先锋文化批评家)
一个宁静秋日,(先锋思想者)文盲把他的《在宇宙深处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球上传来》以及一些“反诗歌”、“反音乐”的光盘寄给我。一位非常雅致严谨的学者随意翻动书页,然后嘀咕了一句,我听不清,似在抱怨。一会儿是宇宙,一会儿是子宫,还有外星美眉,不明飞行物,天地呕吐,精血涌流……。文盲的这些去知求智的文盲文本,一定让那些靠僵化知识为资本的“非常不文盲”感觉不爽。
秋月如洗,一袭清光。我给学生讲德里达的《盲人回忆录》。文盲说过,德里达是天才中的天才,庄子式的人物。我曾经用非哲学——“黑色的神话学”在德里达和庄子之间建立联系。德里达代盲人立言,撰述盲人的回忆录,扫描人类文化的废墟和精神价值的荒漠。看来,“黑色神话学”、盲人(文盲)、德里达、庄子,他们之间莫非有一种微妙的联系?在伤痕累累、气息衰微的渺茫宇间尚有一息永恒的律动,在其涌流所至无不是普遍应和的琴弦?
“文盲”之“盲”,“瞽”也。瞽与史,是中国周代的两种官职。《国语》有言:“瞽史教诲”。《汉书•贾谊传》也说:“瞽史颂诗,工诵箴谏。”用“盲者”来命名乐太师,让他和太史一起掌管阴阳、天时、礼法之书,来布施教诲,从而整饬世道,慰藉人心。不独古代华夏先民赋予“盲者”如此高尚的地位,相传生活在公元前7世纪基俄斯岛的盲者荷马,也弹奏竖琴,讲述“黑暗时代”的邪恶暴行以及英雄的伟业丰功。黑暗有多黑?只有盲者知道。人类在面临神秘的绝对权力的致命挑战时,也必然变成盲者——因为在绝对至上权力的覆盖下,一切生命都绝对地羸弱。具有顶尖预言能力却无限冷峻的老子就主动选择了“盲者”的立场:“知其白守其黑”。而忧虑于存在之被遮蔽的海德格尔在听到老子的“大音希声”之时,兴奋莫名,竟然萌发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想象:“那知晓其光明者,藏身在它的黑暗之中”。不过必须指出,海德格尔绝对不是“文盲”,因为他不仅能通今博古,而且还想经世致用。1933年,他和纳粹的关联及其短暂的政治生涯,说明他一点也不“文盲”。参古定法,则可知“文盲”是一种主动选择无知而求取终极之知的反哲学姿态,同时也是一种自觉面对神秘的绝对权力而寻找自我救赎的创造欲望。在希腊语中,“创造”就是诗歌、诗意和诗性的本质。 “创造”也好,“制作”也罢,这种“制序化”的行为构成诗之本质,但却注定不限于诗歌,甚至走向了诗歌的反面——也就是文盲所谓的“反诗歌”(不断超越——去知求智)。不断追问知识的源头,不断探索智慧的源头,不断探索未知未智未能,这,就是文盲的文盲行动。
文盲作为文盲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文”的“盲”就是对“无”(严重缺乏的那更多的部分)的探索和开发,也是“文”对“盲”的探索和开发,更是“盲”对“文”的探索和开发。“文”和“盲”对文盲本人来讲,则是非常奇异的奥妙,这种纠缠态的生命自动,既是相悖的,也是无比自然的。文盲探索的其实就是生命和宇宙的“文”态与“盲”态。和德里达等人对“文”的解构理解则完全不同。“文盲”之“文”,是“文蔽”之“文”。从本源的善良意志言之,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乃是人类对于自己的创造活动的一种想象图景。愿景诱人,但实在堪忧,“人文”往往被人夸张到了极致,逾越了其有效的限度,而成为遮蔽、污染、敌视、甚至灭杀生命的文物典章及其专制暴戾。老子、庄子等对流于玉帛往来的繁文缛节和堕落为声色犬马的耳目享受不止一次地表示深恶痛绝。从柏拉图到卢梭,到并称“三H”的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据说都在贬低“文”而张扬“言”。按照这一被德里达称之为“逻各斯文化”的传统,“文”永远是物质性,永远是身外之物,甚至是心灵的毒药。只是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文”方可增益于记忆,但总归是在添枝加叶,画蛇添足,从而让人听不清孤独心灵的独白,感受不到宇宙之间默然律动的盈虚消息。在此,我非常赞同陈晓明先生的一个说法:用语言符号来表情达意,迟早会陷于“表意的焦虑”。无奈于“文”之自我中毒,以及“人文”向“蛮文”的堕落,“文盲”行动便始于绝望。一切外在的语言符号及其运作,都有一种“熵增效应”:永无止境的踵事增华,永无止境地挥霍修辞,永无止境地老调重弹,也就是永无止境地将语言文字符号归化为无序的熵最大状态。无序的熵流涌荡之处,便是生命、宇宙、智能烟消云散之时。出乎对于“文蔽”、“文熵”的恐惧和绝望,文盲行动策反了现存的哲学体制、文学体制以及人际交往秩序,从而变成了一个边缘的或者说临界的变生者——让人倾听来自沉默深处和宇宙深处及自己最内处的盲动之盲音。
我愿意用“边缘思者”或者“临界变生”(变生是文盲的原创:变化和创生)来称呼文盲。文盲作为先锋思想家,他的“先锋”不是指现在假装和造作的这种伪先锋,而是指人类天生的求智(不是求知)本能(对生命张力的不断延伸),是独立的求智探索。对文盲不能用“演员”这概念,“演员”是故意表演给别人看的,是取乐的娱(愚)乐行为(抑智),是对观众的讨好,显得造作、虚假、媚俗,同时也是对生命本真的压制和改造(扭曲)。文盲不为出名,不为观众,文盲只是在揭示生命的本真——对生命的无限关怀(没有所谓的演员,也没有所谓的观众,只有共同参与:自动盛开,自动怒放,自动灿烂,不取悦任何人,生命本身就是如此)。我现在希望用“边缘”、“临界”这一类更中性甚至可以说更残酷的词语来命名那些冒险的思者和充满欲望的文盲们。盲人是边缘人,就像那个源始的画家,他的眼睛一片漆黑,用“源始的线条”刻画出可以触觉的“超验逻辑”。虔诚的信徒是边缘人,他在(精神)的废墟上枉然流干了泪水,而伸出双手,在黑暗之中摸索,渴望触摸到正在降临的弥赛亚。荷马是边缘人,他所吟诵的英雄奥德修斯见多识广,诡计多端,但改变不了作为边缘人的命运。《奥德赛》第8卷里,奥德修斯在法亚西亚国王的宫殿里,倾听歌手德谟多克斯吟唱特洛伊木马的故事,不论歌声肃穆还是轻快,奥德修斯都泪流满面。他掩饰着自己流泪的颜面,就想让别人变成盲者,看不到他的悲哀,听不见他的心曲。文盲就是边缘人,“这个文盲空白的存在”,就是“文盲的超在”。过去、现在、未来都是那些非文盲的虚妄假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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