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琤 | “云自在书”的观看之道(2)

三、本体观审

本体论（Ontology）作为探究世界的本原或基质的哲学理论，上溯到古希腊米利都学派探索组成万物的最基本元素“本原”（希腊文arche，旧译为“始基”）。在巴门尼德后，本原研究逐步逼近于对存在（being）的探讨。亚里士多德以实体为主要对象的研究将本体论转入探讨本质与现象、共相与殊相、一般与个别等关系。西方近代笛卡尔最先把研究实体或本体的第一哲学叫做“形而上学的本体论”。在中国古代哲学中，本体论叫做“本根论”，指探究天地万物产生、存在、发展变化根本原因和根本依据的学说。对此根本依据的观点主要有三类：即，没有固定形体的物质，如“气”；抽象的概念或原则，如“无”、“理”；主观精神，如“心”。而近代现象学的观点认为通过直接认识和描述现象可以揭示存在。

张强在《踪迹学》著作中用“踪迹”这个概念来解释艺术领域现象的发生与变化，从而揭示艺术中的存在。即，踪迹起源于人类的意识参与之前，是人类认识前人类世界的客观必然前提，人类踪迹意识的萌生为认识提供主观前提，通过踪迹状态即对踪迹的考察、度量、体验，人类实现了文明与艺术的传递与传播。通过对踪迹的创造，人类经历了艺术的生成与发展；一切艺术现象可以被看作踪迹形式的存在，反过来，踪迹也是对存在显现的本真揭示。

“踪迹”这个概念的由来是“艺术家”作为主体，在艺术的创作过程中，通过两个主体以及两个主体之间“势能”作用的墨迹结果的独立观照。独立观照与反思的结果，我将其命名为是一种“踪迹”，因为只有踪迹，不再负担一个有关的所谓主体意识的关系与结果，也就消解来传统艺术观念汇总的主客体关系。于是，踪迹也就成了返回本源的一种方式。［45］

“云自在书”自然也和“踪迹”有关，它与张强教授的踪迹学思考一脉相承：“通过两个主体之间势能作用的墨迹结果的独立观照”达乎存在的在场显现与本源回返。

而“云自在书”也有这样一种本体论的新思考：从“盲书”放弃书写视象的控制，到“双面书写”的对话性互动书写，再到“云书”的双重性质运动带来空间多维曲变和穿插。在这条线索下的互为运动注重诗意，同时其运动性向着不可预知的维度发展，书写意象保全的可能越来越小，最后被“不可控”与“不可知”彻底解构，张强称之“把创作过程交给不可知”，并宣称踪迹揭示的是裂解特定“意志”为碎片的“不可知”。张强发现“将这一不可知变为可感”的生命过程式体验，具有崇高的自由价值和审美意义。它的每一次显现都是瞬间的和不可预测的独特。“生命在此时此刻实现其不可复制的自我超越，同时，存在也在其自身中，作为事件完成自我敞开的过程，亲历并享受其自我升华的苦乐融合为一的生命乐趣。”［46］

现象学作为“回到事物自身”的哲学探究，早在胡塞尔那里，就明确指出了“事物”的“事态性质”；也就是说，现象学所研究的“事物自身”，实际上就是作为事物自身的“自我显现的事态”。法国现象学家让-吕克·马里翁 (Jean-Luc Marion, 1946- ) 进一步阐明现象作为事件而显现的极端重要性。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最源初的现象，都像事件那样，具有先于我们的存在的不可控制的自身，但每个自身，又不是已经显现的那个自身，而是“正在显现”、也就是正在作为诞生的各种可能的自身。［47］

“云书”50张预设作品记录的既是视觉领域的现象，也是一场踪迹发生的事件。在张强和丁斐斐的互动运动中“不可知”降临成为创作的主体，把“书写的意志”精心妙化为“书写的踪迹”。有意之写，却为无意之书，云书同时是“不可预知的”与“用心妙合的”，成为“正在显现与正在揭示”、显现与揭示共时发生的“事件”状态。它的的瞬间性和不可预测性，使之不可能呈现单质性和千篇一律性，而只能是具有独特性质的多质性和多元化，由此显现出每次作为事件的独立自主的个体性及其不可取代的珍贵价值。

当代书法大师是什么，我说很简单，用自己的书法经验给书法重新下定义的人。这个观点让他们很崩溃，我们都知道书法家最大的愿望是让自己的艺术有广泛的影响，第二是高度，历史高度和历史共性。书法家和国画家都陷入这个境地以后，怎么来思考传统艺术在当代的在场？［48］

中国当代艺术在经历从传统到当代思潮的影响、社会制度背景的革新、中西文化的对峙与共生中，不断地从自己的内在爆发出生命力。不论说它是当代艺术的本土化实践还是传统艺术的当代化探索，它的生命在于不断从当下活的经验中汲取灵感，而非在陈规范式的教条中行将就木。依据当代生命科学的发现，生命的活力来自生命基本核心单位内部的复杂因素之间的矛盾所构成的张力。这种张力始终处于不稳定状态，而且还随时具有不断更新的倾向。生命的本质决定了生命体要寻求新的突破，不断扩张和增值，直至生命本身为此而耗费一切内在能量为止。［49］那么，巴迪欧的事件哲学富有生成的启示性力量。它把存在从“世界的本体和实质，是世界呈现的原始基础”这样一个抽象不可见的终极事物，改造为“事件”，它不是以“现存”或 “已存”的方式而存在，而是一种即时显现的显现本身，是自我生成的创造力量的张力网，是随时潜在地实现其自我突发的可能性。

正如事件的“突发”与“不可预知”，云自在书并非诞生于对任何理论的筹划的印证，而创生于艺术本体论的观审与对真理的追问。这样的艺术作品是世界上每个事物和每个人的多样化和多元化的个体存在方式的化身。它把当下的现实经验与个体独特的存在维度注入传统艺术生命中，它所追问的真理是在事件发生时，我们不能继续从世界秩序的角度来观察到的秩序与认识；相反，我们倒应该从事件的特例性，从其独一无二性，来探讨世界秩序的正当性问题。

结语

方寸掌间屏幕，自在云观云书。我们想象自己是当场的见证目睹者，对云书道场中的一墙一席、一笔一纸都不陌生，反而感到很亲切，日常化；翰墨传香，小暑既望，笔肆乾坤，纤素蓬舞。虽未得见真实富春山心有抱憾，但孰知彼富春山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富春山？那个已被开发商划地竞价、掘地起楼，国道高速、市集艺馆的富阳俨然与黄公望的富春山大相径庭，不如就地展卷对《富春山居图》印品，云烟霞观，皴墨留白，亦得自在。笔者常有错觉以为自己就是云自在书的亲历现场的观众，但其实恍然自己不过是在看数字档案中的一帧，与像素化的雁皮纸墨！

这个角度的“云自在书”与宇宙星云图景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异，都是不可触及物的技术影像而已。理论物理学家猜测空间的折叠是可以真实存在的，只要达到一定的引力空间就能发生弯曲，好比一张纸上两个点的可以通过曲叠的方式连接至零距离。理论物理学家也通过思想实验论证虫洞，又称爱因斯坦－罗森桥，现实存在的可能。虫洞作为宇宙中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由斥异性能量的物质将它打开，就像大海中的漩涡，无处不在又转瞬即逝，即入即出而乾坤已换。云书之“云”在张强的豪端就可能出现微观爱因斯坦－罗森桥——两个承接的笔画一经书写又各自天涯。“云书，以云的方式书写，如云般书写。富春山阴与富春山阳之颠上，云生云灭，云聚云散，云自在也。”文化的蕴秘，不比云书少了什么传奇：四海之外的故事也可以就是艺术书写的两个笔画——那也是他样的存在者所创生的他的独特真理，诚如巴迪欧所言：真理是在一种难以归纳和难以预测的特殊世界中突然发生的，真理就是一种内在的特例。［50］

张强谓：云自在书“把作品的创作过程交给不可知 ”。于是“多维实验”、“蕴秘忘我”、“本体观审”，本文试图以一定的逻辑关联勾勒“云自在书”带入在场的可能经验：从云书运用实验控制变量的方法开启观赏书法的“韵、法、意、态、质”的新视角，言及作为艺术家全身心投入的生命从理论逻辑中绽出不可预知的生动形式，再道云书本身是将传统生活入当下的存在事件，聊以云想云思。康德将认识之外的，又绝对不可认识的存在之物称作“自在之物”。而“云自在书”以50张有限作品预设试图映现“不可知”的感官面貌，至于未来，我们未知。依笔者漫想：正是即时先锋，道不远人，卿不妨也在自家文房作“云自在书”、作“云自在观”！

注释：

［1］（唐）陆羽：《释怀素与颜真卿论草书》，引自孙岳颁，王原祁：《佩文斋书画谱》，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4年版。

［2］李志敏：《草论-三春堂狂草》，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

［3］张强访谈：《“云自在书”的观念与语言维度——艺术印象VS张强＋丁斐斐（上）》。

［4］（清）郑燮：《郑板桥集》，转引自毛万宝、黄君：《中国古代书论类编》，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

［5］（清）侯仁朔：《侯氏书品》，转引自毛万宝、黄君：《中国古代书论类编》，安徽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

［6］（德）马丁·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孙周兴选编，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948页。

［7］《云自在书·张强+丁斐斐·总第30·32号》，转引自张强访谈：《“云自在书”的观念与语言维度——艺术印象VS张强＋丁斐斐（上）》。

［8］清代书家梁巘《评书贴》谈到晋以后各代整体书风时说：“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今人金学智在《中国书法美学》一书中，对梁献观点中尚未提到的时代，根据前人的其他相关理论作了补充，即商周尚象、秦汉尚势、晋代尚韵、南北朝尚神、唐代尚法、宋代尚意、元明尚态、清代尚质。金学智：《中国书法美学》，江苏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9］（德）黑格尔：《全集》，第10卷，第1册，第134页。参看黑格尔：《美学》，中文版（朱光潜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l卷，第131页。

［10］（美）阿瑟·丹托：《艺术的终结》，欧阳英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11］（德）瓦尔特·本雅明：《摄影小史＋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王才勇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12］（德）瓦尔特·本雅明：《迎向灵光消逝的年代：本雅明论艺术》，许绮玲，林志明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

［13］张强访谈：《“云自在书”的观念与语言维度——艺术印象VS张强＋丁斐斐（上）》。

［14］丁斐斐访谈：《“云自在书”的观念与语言维度——艺术印象VS张强＋丁斐斐（下）》。

［15］张强访谈：《“云自在书”的观念与语言维度——艺术印象VS张强＋丁斐斐（上）》。

［16］同上。

［17］（清）杨宾：《大瓢偶笔》，柯愈春注解，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年版。

［18］丁斐斐访谈：《“云自在书”的观念与语言维度——艺术印象VS张强＋丁斐斐（下）》。

［19］同上。

［20］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