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书画界叫风子的不少，张三李四，一俟艺术，便颠狂乖张，貌似“疯子”，抑或故作“疯子”，遂将“疯”据为一己之艺术徽记。孰不知，“疯”是艺术家入魔的精神内质，而非一种浮嚣的生活姿态。此文中风子乃程风子也，一书、画、印诸艺兼善的杂食人物，其人非颠非狂，实乃温文尔雅之谦谦君子。从艺数十载，海纳百川，驳而杂之，故而要分门别类，一一道来。一说书，二说画，三说印，四说诗文，谓风子四说也。
说书
先说其书。书法是程风子诸艺之筑基。倘若撇开书法，风子诸艺先减色一半，甚或更多。数年前，闽人朱以撒先生在《书法报》上将程风子书法悬以示众，举其两联，话语似刀,将风子书法批得体无完肤、衣衫褴褛。朱先生的话，我已记不住了，偏偏记住朱先生悬市问斩的程风子的对联，其行笔生辣、奇崛、跳宕、又荒率、古拙、冷峻、嶙峋、怪涩，端端让一个个文字有了远古石窟的画意。我与程风子是皖北同乡，又是故交，早已熟识他用笔的出奇不意、参差磊落，犹如山石累加错叠。又貌似醉汉莽夫，东欹西側，倒街卧巷。倘若生人，冷不丁撞见，如遇异人，扑鼻盖脸，奇异景象，被惊一下的同时，想来也会一下记住程风子。张牙舞爪，粗头乱服。这是偷懒的书评家对“出位”书法的习惯用语，的确，程风子书法与所谓传统的经典书法，也即帖派一路格格不入，大相径庭。他是根植于民间书法，又活脱脱生发于碑版书法的土壤，是正昂然行走在书法经典化的路途上的一种书法态势。老实说，传统帖派几乎穷途末路，难再走出新蹊。而碑派书法却正在新途，且日上三竿，不说一路康庄大道，但至少比帖派有着旺盛的生命活力。尽管它们看去似乎面目可憎，有违传统接受美学与欣赏习惯。不要忘记，个性是一切艺术生命存在的前提，一下能够从浩若烟海的展厅中跳脱出来的作品，我不敢说，绝然是好作品，起码是值得尊重的、有创意的作品。程风子老师杨延文先生说：“不拘一格恰好是从事艺术创作最基本的要求，因为真正能对艺术史有贡献的艺术家都是不拘一格的。”（见《艺术的多样性——小议程风子的艺术》）不拘一格，方能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应该是所有艺术家追求的目标。面目趋同，千人一面，尽管笔法技巧可圈可点，终究会沦为“大路货”。风子书法不知“以何为祖”，而非人一眼便知的“王字”、“米字”、“苏字”，他是嘎嘎独造的“程字”。这恰是程风子书法的所有价值所在。在许多书法家迷惘于难具己面的时候，程风子已经凤凰涅槃，完成了自家书法艺术样貌的塑造，并拥有了自己稳健的艺术风格与徽记。程风子说他得徐生翁书法之髓，又对敦煌遗书、残纸情有独钟。其实，他比徐生翁走得更远，徐氏书法多囿于晚清沈寐叟及沈家样貌的章草，单一的稿本样貌，局促、生涩，鲜有连绵草法与铺张的抒写。虽也有碑版的奇崛，总显生硬。我曾在杭州一画院见过徐生翁一张四尺整纸的书法作品，局促而硬峭，几无连属，整体看来，状如算珠、碎石，章法零乱而琐碎。风子书法却多了他的强悍的书写性与浪漫的抒情因子。这是程风子的高明之处。你有我无，我有你无，放大“我”字，使其成为独有的艺术旌纛与徽章。符号化标记，是对一位成熟艺术家最起码的要求，舍此，你一准被浩若烟海的书法大军所淹没，最后连自己姓啥名谁都不知道。
说画
程风子的画是写出来的。无论山水，或是花鸟，全然书法用笔。一笔笔书写，篆意、楷法、草隶，无所不用其极。如是，山的连绵，水的旖旎，花的明媚，石的嶙峋，草的纠结，枝干的虬曲，庙宇的轩昂，你生生能从中分辨出真草隶篆的笔意与章法、墨法来。这样一来，程风子的画便有别于所谓院体画家的画，全然没有院体画家循规蹈矩的套路，像他的书法一样，独标一杆，赫然有了自己的艺术样貌。我曾见他当面作画，与石涛的著名的“一画论”全然合辙压韵。“一生一生一……”笔笔相生，又出奇制胜，总体构成上，几乎想不出他将在哪儿用笔，整幅画是一笔赶一笔地写出来。他画不是画，是另一方式的书写，因而，风子的画无形之中构成了书画同源的最好佐证。大涤子说：“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立一画之法者，盖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也。”本于一，乃作画之本，程风子认为自然万物皆可入画，全看画家何以爬梳、取舍、提炼、拼贴、组合，所谓“无障者见糟粕，通达者见精华”。
程风子的画师出无名的，尽管他师承杨延文、黄永厚先生，除了题跋上还有些许黄先生擅作长跋的影子，其余，画幅之中就再也找他老师一点意象了。我曾一度认为风子的画受现代画家陆俨少先生的濡染（他的画的确有与陆俨少笔墨的暗合之处，譬如云与树等诸物景），而实际上，他与陆先生笔墨不曾没有过一些交汇，倒是黄宾虹浑厚华滋的积墨给了不少养分的滋润。风子也常常外出写生，但他的写生与他的创作似乎关系不大，你看他的写生作品，与他所参照的山水原貌大相径庭，甚至完全风马牛，他的画，一般来说，多是肉眼所不见、或少见的景象，而是笔墨感觉、知觉连接的图像世界，所谓物眼呈千意，意眼入万真。这恰与老庄的哲学观一脉相承。庄子《秋水篇》中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物之精也，可以意致者。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者，不期精粗焉。”将别人看不到的，放大；将别人看不明的，展示开来。因而说，风子的画，多有奇异之处。他的画有极强的表现主义欲望,有极强的自我意识,不拘泥技巧,不像学院制画家,孜孜矻矻于点滴的笔墨技巧的经营、晕染与修炼,而只注重画的境界；而画家的大小,全在境界(画境)上分。画家写山写水写花写鸟，全然心绪的呈现，笔毫纠结的水墨便是心绪的凝结。因而，有先哲说，好的画家画到最后都是在画自己。再有，程风子的画的趣味性，也是他画一个亮点。无疑，他的画属文人画一路，秉承了文人画天然诙谐幽默的基因，只是程风子的画风更加凸现与放大了这种谐趣性，尤其他的山水人物。我将此称为“谐趣的笔墨”，古人谓之曰“戏墨”，有一种遮掩不住的童真。他有一幅《乐山》，画的是闻名于世的乐山大佛，画佛中却正襟危坐着一个纯朴的樵夫，顿然给观画者一种亲切的生趣，完全从实景写生中超拔出来，有了一种清新的意象与哲思。他画中的山水寺庙，也不无一种天真烂漫的童趣。山水一律活泼跳脱，寺庙也多东倒西歪，像是酣醉了的僧人。一扫惯常寺庙的神圣肃穆、伟岸轩峻、呆板单调，整个画面活起来，有了昂扬的生机与生气。距离感消失了，打通与当代人审美的渠道，让老旧题材与现实生活有了新的沟通与建立，从而拓展了中国画的笔墨表现内容与形式。 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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