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爱砚痴砚,自古已然。文人爱砚痴石,此砚石必有其可爱可痴之处。否则,一块雕刻过的石头,怎能教人梦牵魂萦,撩拨人情思无限,并由此演绎一阙荡气回肠的人生传奇。
湖南浏阳产有一种菊花石砚,于湖湘之地,颇富声名。中国近代史上的“浏阳二杰”之一的唐才常就曾将此种菊花砚持赠梁启超。1897年,梁启超在长沙时务学堂任中文总教习,与唐才常初识,订交之际,唐赠梁菊花砚一方作为信物。当时,谭嗣同也在长沙,是唐梁之交的介绍人,因以题铭于石砚,曰:“空华了无真实相,用造莂偈起众信。任公(梁别号)之研佛尘(唐之字)赠。两君石交我作证。”此铭乃佛家解语也,谓菊花砚上菊花非真花,因曰“空华”。下句“莂偈”为佛教文体,分指散文与韵语,语谓梁用此砚台研墨,写出如佛家妙文,以开通民智,普渡众生。之后,学堂一教友见此砚与铭文,甚是喜欢,乘兴刻石,镌下永久的铭记。因而,此菊花砚也成了近代维新人士友谊的见证。
此后不久,维新变法失败,梁启超流亡日本,此菊花砚也遗失国内,杳无踪影。梁对此菊花砚的思念,自是此念绵绵无绝期。梁启超如此爱砚,自然对书法钟爱有加。他曾手抄《南海先生诗集》送康有为,康大赞,题眉批称其小楷:“精妙绝伦。”的确,梁启超书法一直在唐代欧楷与魏碑之间游弋,他似乎在探寻一条两者之间互相融通的道路,以至他的行书也不无一种欧楷与魏碑的意绪。
1902年,梁启超在日本发表《饮冰室诗话》,和盘托出菊花砚的由来及对此物和友人的思念:“戊戌去国之际,所 藏书籍及著述旧稿悉散佚,顾无甚可留恋。数年来所出入于梦魂者,惟一菊花砚。”至此,不由黯然神伤,欷噓不已:“今赠者、铭者、刻者皆已没矣,而此砚复飞沈尘海,消息杳然,恐今生未必有合并时也,念之凄咽。”
谁料,此诗话一出,《新民丛报》予以发表,一下传递到远在广东梅县乡居的黄遵宪手中。黄遵宪晚清的新派诗人,曾做过日本公使,此人心高气傲,放洋归来,尤以才识自负,康南海称其“长身鹤立,傲倪自喜”。此公性格放浪,尤好生事,由此又引出一段佳话。从梁的书信,以及后来梁的回忆文字看,因维新变法而被迫回乡的黄遵宪,又借此与居留日本的梁启超有了联系。黄遵宪为了抚慰梁启超忧伤,托讹作书致梁,说:“吾有一物能令公长叹、令公伤心、令公下泪,然又能令公移情、令公怡魂、令公释憾。此物非竹、非木、非书、非画,然而亦竹、亦木、亦书、亦画。于人鬼间抚之可以还魂,于仙佛间宝之可以出尘,
再历数十年,可以得千万人之赞赏,可以博千金之价值。仆于近日,既用巨灵擘山之力,具孟子超海之能,歌楚辞送神之曲,缄縢什袭,设帐祖饯,复张扬帆,碾疾轮,遣巨舶,载之以行矣!”
是何宝物,有如此神灵?黄鳟宪的信无疑勾起梁启超神思遐想,并等得心焦难耐。黄就此宣称愿作蔺相如,将梁梦寐以求的菊花砚“完璧归赵”,并假模假式提前寄去自己为此砚补的铭文拓片:
杀汝亡璧,况此片石。衔石补天,后死之责。
还君明珠,为汝泪滴。石到磨穿,花终得实。
尾句咬合谭嗣同原铭中“空华”语,以谓其功到自然成的信心。此撩得梁启超心急如焚,心下更急于见到菊花砚,说自己“狂喜几忘寝餐”。为记此际遇,梁启超决计以黄遵宪新铭拓本向友人征诗纳赋,并询及黄遵宪。黄大赞,谓“此砚之赠者、受者、铭者,会合之奇,遭遇之艰苦,乃古所未有。吾谓将来有千金万金之价值者,此也。”事已至此,可说黄遵宪已撒了下弥天大谎,料难自圆。因而,捱梁启超邀他也作歌以记时,黄遵宪顿时期艾,只说“比能立限,须俟兴到时为之耳。”
结局可想而知。花非花,此砚非原菊花砚。梁启超最终水中捞月,空空欢喜一场。1905年,黄遵宪去世后,他在《饮冰室诗话》中屡屡念及黄,感慨系之,提到黄后来补寄的砚,写道:“及砚至,则一端砚,先生所补赠者也。当时颇失望。今则此砚亦一瑰宝矣。自是人间有两菊花砚。”恰中谭嗣同偈语:“空华了无真实相”。然而,此同道真情,却日月可鉴。
石在,火种便不绝。这是鲁迅先生对石头最本质的领悟。想那梁启超菊花砚石的传奇,也定然会像火种一样,点燃今人不一样的感慨与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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