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迪安:我们有责任把中国艺术带向世界,更有责任为中国艺术做出自主的文化解读。作为一个文化大国,中国在国际文化交流中存在两个不足:一是比较被动,从九十年代以来,很多国际大展的中国部分都是由西方的策展人选择,我们始终处于被选择状态。进入21世纪以后,情况有所调整,中国的策展人活跃起来,政府也支持中国当代艺术的优秀成果参加国际大型展览和独立举办展览。我的观点是,艺术交流需要着眼于整个国际艺术的发展,中国当代艺术体现了强劲的生机,有不少创造性的作品,应该让国际看到这是与中国社会发展的生机相映的状况,但是,选择与解读应该有我们文化上的自主性,以此为基点。二是要为中国艺术找到自己的理论支撑,这方面比实际操作更为重要。西方从现代艺术向后现代艺术转向,同时也从原来的西方中心主义向全球主义转向,这给中国艺术与世界对话带来了机遇。后现代理论对于中国艺术进入世界是一个话语契机,但是要警惕全球主义观念对中国艺术的消解。我曾经说过这么一个形容,全球化在文化上可能是一个“充满鲜花的陷阱”。
王岳川:西方后现代的确始料未及地消解了西方中心主义,为东方边缘找到了重新申说自己文化发言权的权力。但反过来,后现代平面化对东方的精神价值消解也是触目惊心的,所以一些后现代平面化反文化的艺术,在中国大行其道,值得关注。作为大国的艺术生产者和阐释者,我们不应该还停留在是不是要把中国艺术西化或者后现代化的低层问题上。我们要在欧洲传教士之后重新清理这些问题:中国艺术还有什么伟大的精神遗产?还有没有在人类新世纪再创新的能力?日本文化传承并保持了中国汉唐文化精神,而韩国文化则继承了中国明代文化。中国文化经历了近代落后挨打和全盘西化的“文化中断”,人们对传统已经相当隔膜。今天是否应该重新检验历史,理清哪些文化艺术值得我们宣扬,哪些需要整理、又有哪些需要文化艺术的再创新?
范迪安:欧洲对中国一直有一个想象或者美好的回忆,就是“古典中国”,他们的公众对中国艺术发生的变化往往难以理解。美国在“文化研究”的理论上力量很强,他们则欲想向世界传播“美国式”的文化价值观,用这种价值观来统摄中国艺术。
王岳川:确实如此,欧洲对古典中国的文化想象和美国对现代中国的文化控制,表明欧洲文化同样在被美国强权文化边缘化。但是西方对中国的凝视和研究还相当地单薄和意识形态化,甚至存在不能不注意的文化有意误读。而以赛义德为代表的后殖民主义的兴起,则表明东方国家的文化自觉和精神自觉,同时也表明西方艺术文化单一向东方灌输的历史结束,而东西方共同构成的人类真正对话的时代正在到来。那些一味目光向内感叹地球变小为“地球村”的人,没有注意到时代已经悄悄拓展而进入“星际交流”的太空文明时代,中国精英文化和艺术文化应该在新世纪有大的作为。关键在于我们自己的文化自觉。
范迪安:国外研究中国的专家并不多,相反,研究印度、拉美比研究中国要多得多。所以,现在整个中国在国际上如何解释自己输出自己的文化是个很急迫的问题。在整个世界的格局下,中国当代文化的形态,它的定位以及它的性质到底用什么标准来定,现在还不明确。我是提倡理论工作不要跟着现在的市场走,而要清醒地看待文化上的较量这个课题,要对纷繁复杂的中国当代艺术做出我们自己的判断。
在许多西方的视野中,中国当代艺术是他们经验的翻版和复制,完全忽略了中国现代以来自身的经验和传统。我基本梳理20世纪以来的中国艺术有三个具有自身现实性和文化特征的因素,它们也是中国当代艺术三个重要的本土根源:一是从20世纪发生和发展起来的现实主义,从形态上看,它与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的艺术有渊源,但它不是形态上的写实主义,而是中国艺术家在20世纪中国从苦难、战争到建设、发展的现实情境中确立起来的一种关切现实、反映现实的精神。二是20世纪中期出现的革命艺术传统,这个传统的最大特征是反映普通民生和社会共同理想,在看待这个传统是不能简单地视为政治意识形态。三是体现东方艺术精神的中国艺术传统。尽管经过许多外部的冲击,但中国艺术的传统观念,包括人与自然“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人与人和谐相处的“中和”理论乃至中国书画的造型语言,始终倔强地生存下来,这是西方没有的本土传统。我认为这三个因素的价值和发展,是认识现代以来中国艺术的基础。
王岳川:这种现实主义传统、革命艺术传统、东方艺术传统三分法很有意思。中国当代文化理论也有这类分析方法。如果说现实主义是欧洲写实主义传统的发展,革命传统则是俄苏文艺发展的结果,而东方文化精神是本土文化,过去受到歧视,现在应该重新评价。而且,这三种传统其实都在美国的单边主义话语霸权中面临危机,我们要找到中国元素及其新世纪流变形态,才能厘清当代中国文化艺术问题。
范迪安:如果抽离了中国艺术自身的发展逻辑,中国艺术就会跌入西方的文化逻辑,在理论上如此,在实践上也是如此。 二、国际视野中的中国元素的艺术合法性
王岳川:从知识谱系上看,除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现代性”弊端的批判以外,还有马尔库塞、阿多诺、本雅明对它的批判,再加上后现代主义对现代性的反省,后殖民主义对现代性霸权的批判,这样就面临一个问题:现代性艺术对传统古典艺术的抛弃形成西方“丑学”,不再强调以人为中心宣达优美的生命气息,否弃古典优美崇高的精神境界,而是致力表现人类的阴暗丑陋、抽象变形、夸张荒诞的精神痼疾,以至于出现抑美扬丑的审美趣味——走向卑微、痛苦、低俗、恶心的艺术。用萨特的话说就是令人“恶心”的艺术——在两次世界大战后颠覆了西方古典气息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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