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飒《格瓦拉:永远的怀念》让我感动,很久没有被文字感动过了。
90年代的来临是这么突然和意外,使我们对于这个时代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太大的变化,让我们再也认不出它来了。有人抱怨说:菜没有菜味了,人没有人味了。一切都好象翻了一个个。理性变得疯狂了,常识变得荒诞不经了。我们看到大街上那些嚷嚷着要减肥的人,他们像饿死鬼一般横征暴敛,把用化肥、添加剂催长起来的食品,山珍海味,黄金宴,一古脑儿全都塞到肚皮里,然后再用化学药物把它们泄下来。那些在大街上忙忙碌碌奔来奔去的人,他们要奔往哪里去呢?
今年春天,上海几位青年学者来北京“沟通”的时候,我顺口说了一声:我们应该恢复常识。然而,他们立即驳斥我说,太阳从东边出来是常识,在哥白尼之前,太阳围绕地球旋转是常识;然而,哥白尼推翻了我们的常识,告诉我们:恰恰相反,是地球在围绕着太阳旋转。这就叫做“哥白尼革命”。
在今天中国,善良变成了愚蠢,同情变成了罪恶,理想变成了敌人,道德变成了耻辱,知识变成了金钱,愚昧变成了学问,理性变成了疯狂。在这个时代,只有自私,只有不平等,只有贪污腐败,只有尔虞我诈弱肉强食,是自然合理正常的;相反,良知,正义感,对苦难的同情,英雄的行为,则成为了荒唐愚蠢可笑的。于是《厚黑学》成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圣经》。我们失去了羞耻之心。“耻”的观念的消失,我们变成了无耻。面对罪恶,我们泯灭了罪恶的感觉。我们谈论自由,就是说权力和金钱的自由贸易;我们谈论法律,就是说合法地抢劫和分赃;也就是说,权力和金钱的穷奢极欲和肆无忌惮。我们所谓自由,是羊群中阔步逍遥的狼的自由,我们所谓法律,是强盗对于赃物的禁忌。我们津津乐道的是资本的故事和效率,我们从来不会谈论公平、正义和良心。这就是我们的“哥白尼革命”?
今天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用通俗唱法唱出了“告别革命”的流行歌曲。他们煽情地控诉中国现代历史上一次又一次革命的罪恶。这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学者不知道革命是无可选择的,革命从来都是人民最后的道路。所有的革命都是被统治阶级逼出来的:官逼民反,逼上梁山!如果革命是一种罪恶,那只是因为被压迫阶级天生就是罪孽深重。然而,也许对于知识分子——革命的知识分子来说,革命才是人民唯一的权利。革命是天理,是被剥夺、被压迫、被损害、被欺凌、被侮辱者和无权者仅存的权利。
在我们这个时代,贫穷重新成为了一种耻辱和罪恶。我想起我们的大众媒体对于穷人的侮辱,一个孩子“天真”的看法:“我最看不起穷人。”是的,穷人是一种最下贱不耻的像野草一样的生物。在今天,我们谁会愿意为“杨白劳”们,为那些劳动而得不到报偿,耕种而没有收获,被假种子、假农药、假化肥,被奸商、贪官污吏坑害掠夺一贫如洗的穷光蛋洒下同情之泪呢?
这东西,只要一点点儿,
就可以使白的变成黑的,
丑的变成美的,
错的变成对的,
卑贱变成尊贵,
老年变成少年,
懦夫变成勇士。
诗人曾经描绘过金钱颠倒黑白的魔术般的力量;但是,在今天,恐怕即使是文学天才也无法想象金钱无所不能的巨大胜利。在过去,金钱的胜利从来不是像今天这样天衣无缝。真理和正义从来就不是胜利者;但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遭受无情的践踏和凌辱,沦落到比妓女还不如的可耻境地。金钱与权势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受到如此普遍狂热的顶礼膜拜,金钱与权势的胜利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辉煌灿烂堂之皇哉,金钱与权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成为唯一的绝对的尺度。直到今天,真理和正义才真正面临灭顶之灾。可是真理和正义并不完全是被金钱和权势打败的,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被知识分子出卖的。在历史上,金钱与权势曾经收买过法律、官吏、刀笔吏、刽子手、叛徒,甚至自由、良心;但是却收买不了天理和正义。可是在今天,赢家通吃成王败寇的原理追迫得真理和正义再也没有丝毫的藏身之地。
今天,当听到崇高这两个字的时候,我们就有一种生理上的反感。当我们在生活污秽的猪圈里陶然自醉的时候,当我们在抚摩和赞叹奴隶之美的时候,我们不仅失去了对于崇高的理解能力,而且甚至因此产生了对于崇高的天然敌意。当我们不是英雄的时候,当我们不能为正义和真理挺身而出的时候,我们因此憎恨使我们显得卑劣藐小的英雄,我们因此怨恨和诋毁人类生活的坐标。我们肆意侮辱、诋毁、攻击,直到我们泯灭了是非善恶美丑的界限,直到我们能够心安理得地屈服于既成的罪恶。
崇高这一个词语早已经被我们这个时代的知识垃圾堙没了。与此同时,在我们这个时代,到哪一本词典里去寻觅爱情、友谊、真诚、善良、纯洁、希望、美、永恒这些词语的踪影呢?这些词语经过不断的买卖和涂改,它们本来的涵义已经荡然无存。人们常常说的沧海桑田不就是这样的变化吗?美不再是美,丑不再是丑;善不再是善,恶不再是恶。当骗子变成了天才,智慧就变成了小丑。你如果不丧尽天良,就有人会认为你丧心病狂。在贪赃枉法鲸吞社会财富的社会栋梁面前,那个唤起农民起来造反革命的地主儿子彭湃,那个统治阶级的叛逆者,就成为了一个可笑的怪物。
有一天,我站在南城荒古园11层楼的阳台上,放眼望去,四面楼群,像一个没有栅栏的养殖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蚁聚一般的人群,行色匆匆,视若无人,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形同陌路。不仅人与人都成为了路人,而且我们与自然、与我们的居所也同样变得疏远和陌生了,我们筑居的地方不再是家园。当我在电视上看到堆满了垃圾的农村的时候,当我们被垃圾包围了的时候,我们才真正突然感到了现代化的迫近。在农业社会里,我们是不知道垃圾的。农村是一个熟悉的没有陌生人的世界。在农村,生与死离得那么近,生命从大地生长起来,又匆匆地回归大地之中。只有工业化,只有现代化,我们人类才真正征服了自然。它们生产了大自然无法消化的垃圾。我因此想,“垃圾”这个词是不是只是一个现代的词汇?也许垃圾是我们人类给大自然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或者创伤吧?然而,我们现代人本身不就是历史和文明的垃圾吗?现代化不就是自然的垃圾化吗?我们使森林、河流和生物从大地上迅速地消失,我们将大地变成了沙漠。我们的长江变成了黄河,我们的黄河化为了乌有。忽然,我想,我们人类不就是宇宙的垃圾吗?于是,我突然感到天荒地老了。
也正是在这样变化里,20世纪的堂吉诃德——切·格瓦拉就成为了一个最不可理解的邪恶的怪物。格瓦拉,你抛弃了功成名就高官厚禄孤独地动向世界上最强大不可动摇的金元帝国挑战,你的失败就是命中注定的失败,不仅故人仇恨的子弹要洞穿你的身体,而且无耻雇佣文人恶意的中伤会像苍蝇一样永远追逐你苦恼的灵魂。他们能够翻卷他们如簧巧舌,污蔑你是仇恨生活、仇恨人类,甚至仇恨你自己的怪物。是的,你丧失了理性,因为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向神圣的金钱和权力自不量力地提出了挑战。然而,是谁在社会结构和肌体上撕开了不可弥合的裂口,把人类分裂成为了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侮辱者与被侮辱者?是谁给人类留下了永远无法消除的侮蔑和仇恨?对于雇佣文人和学者们来说,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军事独裁者,那些在拉丁美洲和人类世界上留下了无数烂疮的大猩猩们犯下了罪恶,而是你——格瓦拉,这个盯着拉丁美洲和人类烂疮的医生犯下了罪恶。是的,在某一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有罪的,因为只有你独自揭露和反抗了人类的苦难和邪恶。
格瓦拉,这是你命中注定的失败,你一开始就清醒地意识到你命中注定的悲惨失败。既然你选择了与悲惨沉默无权无势的人民相依为命,你的命运就必然只能是悲剧和耻辱。格瓦拉,你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失败者,你有过历史上最壮烈的失败。而那些聪明人,那些聪明的知识分子,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失败,因为他们永远站在权势者那边。也许他们是胜利者,也许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胜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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