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刚刚复出的时候,看客们普遍抱有一种热切的期待,想看看豹隐回疆多时的红花会在福康安的武林大会上有何作为,想看看遗世孑立多时的绝世高手带回了怎样的霹雳剑法。他是在三联周刊和南方周末同时亮相的,张嘴就骂遍了批量的妖魔小丑和时令宠儿,给人的感觉是:此人在父亲和兄长先后作古后已然堪破生死的终极命题,以佛家典籍《坛经》和《金刚经》为出发点勇猛地扑向了大智慧,不但写出了革新中文语感语法的煌煌新作,而且要开辟网上点击付费的划时代阅读方式,一劳永逸地为作家们打下万年的基业。他语速奇快,思维蹦跳,似乎朝气依旧,又象老辣成性,浑身闪闪披着彩虹,风雷滚滚驾着罡风。六零七零的愤青们顿感时光倒转,“连跑都那么帅”的偶像重现江湖了。比他们更老的五零后心下嘀咕:这傻逼又来了?比他们更年轻的八零后不胜惊愕:这傻逼是谁呀?
按常理,锣鼓点儿铿锵之后就是真的开打了。谁承想,老王在多年的形单影只中已经素狠了、憋大了,不但没有迅速地把自己的“红楼梦”拿出来与诸君共赏,而是接受了数以百计的平面、电视、网络媒体的巡回采访,话语滔滔连绵不绝,长江泛滥一发难收。该骂的不该骂的都一勺烩了,私密的公共的一起上娱乐版了。破绽越来越多,形象越来越妖,嘴角越来越脏,人缘越来越差。他向几年前骂过的张艺谋和冯小刚道歉,向几天前骂过的郭敬明和杨澜道歉。他越是言之凿凿,就越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一段骂记者的视频把王朔的形象彻底给花了。这年头,甭管网络和平面怎样甚嚣尘上,看客们是相当警惕的。他们知道淫媒们最拿手的武器就是油彩和刀斧,前者把当事人打扮得面目全非,后者把真相削砍得满目创痍。看客们只信奉眼见为实,就连张伟平在骂发哥之前都要先看视频,印证他是否说了不利于《黄金甲》的台词。王朔满足了看客们的愿望。一位女记者报道了王朔骂“吴征是骗子”的消息,俩人转天就狭路相逢于一档节目的录制现场。在长达十三分钟的训话里,王朔阴柔的兰花指,凶狠的“让中宣部给你们开会”“上报社抽你们”,嬉笑的“杨澜是我们的大众偶像”“他不是骗子,我是骗子行了吧”,坐实了看客们早先从阅读中得到的可疑形象。金身一破,性命成忧。王朔被押上审判台,放眼望去,迎面而来的是飞蝗般的箭雨。
我悲哀地意识到,他不再是二十年前那个快言快语地解构主流话语的先锋作家了,也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单挑大众文化的新锐评论家了,他年华老去、面相颓废、意念交杂、五内俱焚、覆水难收了,他仍在撒娇却一点都不可爱了,他仍在发飙却没什么杀伤力了,他仍闪现灵光却更多是兜售马脚了。我的内心还残存着本能的亲近感,却无法认同他当下的拉抽屉和嚼舌头了。
心理的病变已经明明白白写到了脸上,唯一的悬念是《我的千岁寒》是不是好东西?我还没看,不太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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