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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评论

黄梵:当代谈艺录(续)

2012-09-28 23:3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梵 阅读

1、寻找东方式的自由

  与那些到处厮混的艺术家不同,葛震更多是独自面对画中那些活的“残骸”。公道地说,这些“残骸”并不完全出自巨大的悲悯,它更多是遵从东方式的直觉,遵从西画中罕见的一笔一画的东方笔墨情趣。如在《被制约的空间》、《冷雨》中,中国画中用来画竹、松的苍劲线条,被他满怀信心地植入油画。他明显预感到了远景,即西方观念在中国膨胀到极限时,一定会有新的东方情趣滋生出来。他把一种简约的匆忙描绘,引入到完全被千万笔触填埋的油画中。如在《树之尽头》系列中,他展示的并非只是荒凉的调子,而是中国文人画中对枯树枯枝的精神迷恋。有趣的是,一旦在油画中植入中国画的写意笔触,线条那时隐时现的“漫不经心”,便营造出“心不在焉”的超现实场景。如《树之尽头》之一中挂在空气中的鸟笼,《生命的对话》中几乎断开的盆树,甚至连《宿命论》中破缺的桌子,也来自中国文人画中对沧桑笔触的迷恋。从这里能看出,葛震企图把变幻莫测的轻灵写意,即那种不露其全形的东方意境,转化成厚重老实的西画技法。所以,理解葛震绘画的情趣,首先有赖对他绘画语言的理解,表面上它与油画的精神背道而驰,含着一种升向高空的轻曼、悬空,追求视觉上无法企及的东西。这种中西画法情趣上的分歧,造成从西画观点来考虑《宿命论》时,由中国情趣的虚无、留白造成的意象,如横空出现的鸟头等,便被观者理解为油画里的超现实场景。
  
    习惯了稠密笔触的油画观者,见到《精神的饰物》之一、之二中,那荒芜背景的几根偶然枝条时,也许会说这些枝条的意旨,与克利绘画里的书法智慧在精神上同源。以我对葛震的了解,他曾密切关注的只是西方后现代的架上思潮,这种思潮的平民意识最终使他孑然一身,即让他突然丧失了一切西方传统。经过后现代的大雾之后,他才隐约看清了东方。所以,《精神的饰物》背景中的书法特性,肯定与克利无关,从条状的画幅也能看出中国文人画的影响。如同他大量使用的黑色,不能简单索解为马奈的黑色传统,它是中国水墨在油画里就寝的结果,油画里的整个骨架其实是水墨。油画追寻丰富或微妙色彩的灵魂,被转化成类似中国画对黑墨层次的追求。《瞬间的鸟影》和《树之尽头》系列,似乎想以此惊人的冷漠来脱离油画传统。黑色在他的画里不仅仅表达了悲秋似的苍凉,明显也有文人画所追求的达观平静。作为葛震的朋友,我很看重他改变油画基调的新探索,因为油画界在历经模仿西方的几个浪潮后,东方情趣终究幸存下来,并且不是油画界才有的孤立现象,即使在西风颇盛的诗界,回头看东方的愿望也已初显端倪。我想这个倾向的含义不关乎责任,它是中国文艺即将走向成熟和自主的标志。说明要解决油画发展的问题,只乞灵于西化立场远远不够。正视东方想象力和情趣的用途,对不知所措的中国油画也许正是时候。
  
    当然,葛震不会简单到只用油画颜料来做水墨的代用品,他的画里还有大量寓言似的梦。如他在《伤及何处》系列、《光芒》等画中,他创造了一个忧伤而动人的鸟人形象。我猜想鸟人背上的双翅来自他对秃鹫的迷恋,似乎令人想到人的另一种逃避:像秃鹫一样飞上天空。有趣的是,所有画里并没有鸟人真飞起来的形象,鸟人总是站着坐着或练习着展开双翅,仿佛完成飞行是不可能的,因此画面里的忧伤非常人性,说明人单靠梦想的翅膀根本无法得救。《伤及何处》里鸟人前胸后背上缝合的伤口,大概正是现实给予画家的隐痛感受。在葛震的画里,我既能看到西方式的讽喻,也能看到东方式的超脱。混合得最典型的作品是《天地之间》,在笔触上是写意与写实的结合,偏向讲究笔触的气韵,整个构图是东方式的,但大鸟所暗示的胸怀却是西方式的,大有征服天地的一颗雄心,没有把自己融入天地的东方式的渺小。也许因为出生于六十年代,他画里的象征或寓意近乎圣洁,所有的挫折与怒气只是依赖忧伤来表现,这是那一代人深根蒂固的魅力之一。由于他清醒地开凿出了油画通往中国画的通道,在油画中常见的苦涩与抗争主题,被他转化成了江南文人式的感悟。如《精神的饰物》系列和《树的尽头》系列中,人世的烦扰突然被细小事物的奥秘替代了,与先前的主题比不一定崇高,但对世界的爱一样真挚。谁能说鸟笼和枯枝代表的世界就一定简单?我们看到江南的草木情趣,使葛震找到了西画传统所没有的自由,即人的无名的自由,即把浩瀚的人心变成浩瀚自然的自由。


2、真诚的想象
——评徐辛的纪录片

    看徐辛的纪录片时,我几乎没揉搓眼睛,因为他的片子咬啮的生活就在我的肉里。它成了我身上该死的肉刺,或者灵感之间的一个臭嗝。不管在说法上怎么丑化它,它始终是艺术的合法伴侣,比一所学校能带给我们更多的时代气息。有人说拍纪录片是不需要想象的。当我按照《马皮》、《车厢》、《房山教堂》的顺序,看完徐辛五六年中拍的这三部片子,我感到能补偿纪录片的依旧是拍摄者的想象。当事实多到成了包围拍摄者的汪洋时,选择并不只是克服一个又一个苦恼。我们在故事片里习惯的前因后果,依旧是纪录片的活命之水,只不过把事实捏合在一起的前因后果,不能简单地凭空虚想。既然上帝让这么多的生活事实靠拢在一起,那么要让它们分开,并且按照拍摄者的倾向重新结合(无异于让张三的妻子嫁给李四的丈夫),一双有想象力的眼睛依旧显得至关重要。想象力不是体现在对生活的亵渎或抗拒上,而是设法为每部纪录片找到统摄生活的一个律法,并且用零星的片断罗列出具体的条款。只有这类律法才能使观众茅塞顿开,像第一次看见生活一样,眼里充满了陌生和新奇。即便是熟悉的《车厢》生活,一旦提示了新的观察视角,它照样能使精神生发出开天辟地的力量。

    比如《马皮》和《房山教堂》就对我有足够的精神吸引力。表面上《马皮》讲的是民间拜神的仪式,处在这个享受世俗欢宴社会的边缘位置,但片子通过又脏又乱的小镇、危桥、会长等,使得这个生气勃勃的民俗活动,暴露在“利益”和“责任”的辐照下。它揭示的镇政府、马皮民俗活动和民众的关系,自然别俱一番意味。我欣赏徐辛并不把一切挑明但暗示的做法,如果观众有一双好眼睛,他看到的就不再是现实的客套,这部纪录片在他眼里就险些成了故事片。整部《马皮》是当作会长的一桩心事来谈的,凸现出会长的忧心忡忡和孤独。会长体味到的孤独是由口气硬邦的镇政府,同谋的各持己见,以及做事人的粗枝大叶造就的。直到最后,当小镇的一切又回到原地打转,《马皮》中所展示的问题,自然无一缺漏,又涌向小镇生活的其他方面。有趣的是《马皮》中发展不了的部分,即人性与信仰的微妙关系,便由《房山教堂》来承受了。后者纪录的内容在中国来说几近奇迹,这是一个在实用主义环境里,宗教信仰意外走红的实例。它聚拢的是锐气已挫的人,身怀绝症的人,或把心思扑在新生儿上的母亲……在这样的农村宗教里,一切都重新进行了布置,圣歌与爱嚼舌头的民间小曲结合了,宗教为证明它能适应中国农村,而付出了扮演神医等实用化的代价。不管是不是误打误撞,反正农民把自己的灵魂拖到了信仰的圣坛上。这几乎叫人认出中国历史上佛教的中国化过程,难以置信这种力量就在当代,就在眼前。如果不是徐辛十分精彩的“纪录”,我们可能并不知道中国的农民,在钱以外如何寻求“得救”的方法。徐辛的片子始终没有忽略人心叵测的内容,这番展示不管是否削弱了信仰的强度、生气,但它确实给片尾增添了人类学的意味,即从九百人的教堂小社会,历历可见整个大社会的五腑六脏,信仰并没有把它变成一个脱俗的乌托邦,至于为什么会是这种结果,徐辛便像一位高明小说家似的逃避了。

    记得看完《车厢》后,我反馈给徐辛的意见是缺少旅客之间的场景对话,当他说了旅途拍摄的困难,我立刻意识到中国纪录片的确处在题材时代。由于兴趣与预期的拍摄效果之间并不能成正比(困难不来自机器本身),所以,某些题材的重要性便显得刻不容缓。这样像《车厢》这类作品的未完成式,便成了只有拍摄者自己知道的一个隐喻。春节前不计得失的旅途,就像序幕拉开了中国人的处境。这个片子的确有序幕的特点,连问题还没引出就结束了,它就像是库佛的小说,并不顾及观众对高潮的焦心期待。所以,这部片子也因此显得更加真诚,就像一个决心不依靠灵感的人,要如实地写一封目击春运的家信。在设法消除了光彩的前提下(黑白片),他触及的是这个民族不竭的快乐源泉,即长年艰辛而换来几日快乐的决心,或者干脆就是满不在乎……民族这种不变的快乐天性,并不损害《车厢》这类题材的刻不容缓,它与《马皮》、《房山教堂》一道,构成徐辛纪录片里的“抢救”意识。

3、写意的路标

    王东春对调色刀的大量使用表明,他对把目光停留在细节的做法作了断然拒绝,这是把细部的重大秘密转向整体的尝试。十分稠密的笔触从油画中消失了,代之以类似中国画的写意笔法。中国画的写意的神秘,在油画中被重新发现。当这些笔触迤迤逦逦聚拢时,我们便能“清晰”地看到整体。简明扼要,实在是为了适应兀然而炽烈的俄罗斯印象,  我们看到笔触后面隐去的是成百上千的枝条(《俄罗斯010627》等),稠密的房舍和无尽的野草(《俄罗斯010821》)。抵制细节不管有多么精彩,总会造成一些视觉危机,但王东春就是用这些目无法纪的笔触,恰到好处推演出了整体的清晰。在这里笔触和用刀成了主角,而整体成了对被摹物展开理解的背景。被笔触忽略的细节造型,反倒卓有成效激发了观者的想象。同时被摹人物或风景,获得了富有魅力的新风格,它们比原来的形象更别致,也更新颖。在《俄罗斯011216》等中,雪景的层次和质感完全深藏和依赖于笔触或用刀,这是对独立使用笔触或用刀的解放。笔触或用刀不再驯服于彬彬有礼的眼见景致,它本身的放浪形骸就可以构成有灵性的天地。有趣的是列宾笔下的俄罗斯大地的寂静,王东春用狂放的笔触同样能勾勒出来,一样有着霎时间的永恒的宁静感。仿佛笔触中的痛苦、哀嚎、淫欲、不堪的命运等,都被整体那更深邃的智慧吸收了。
   
    将细部悬空的画法,显示出画家急切想概括整体的雄心。细节的含混使精神不可避免依附在整体上。比如,在《俄罗斯011104》等这类人物画中,对被画人物来说,笔触也许是不恭敬的,笔触像横冲直撞的山洪,几乎要冲垮人物面部而变成泛滥的洪涛,当笔触不再小心翼翼临摹人物,笔触就有了和被摹人物一样的自主性,笔触在享受自主的洒脱时,必然与人物或风景提出的形象要求发生对抗,两者形成的不确切、不踏实,甚至矛盾,便是解开王东春绘画的一把钥匙。这是整体的严肃性与细部的戏剧性构成的奇特之美。细部以并不完美的方式向外扩张,几乎给整体造成摇摇欲坠的灾难,如《俄罗斯010823》中的黄楼房,结构的不稳定并无嘲讽的意味,反倒获得了观者视觉上的尊敬。细部不再是事先为整体准备好的,它自身含着即兴的魔力,以狂饮似的醉态引导着整体,它犹如逸闻趣事,利于把观者的精神从阴沉和呆板中解放出来。笔触上的朦胧冲动,甚至哥萨克人的特性,可以看作被酒神力量纠缠所致,由此带来的活泼与不安,实属当人类本能受到压制时的一种情感。 这种情感是不可克服的, 只能通过表现而得到慰藉。 比如, 有时《俄罗斯010805》、《俄罗斯010621》中那斟满醉意的天空,会变成《俄罗斯010901》等中充满韵律的沉寂。笔触那朝气蓬勃的渴求,罗曼蒂克,始终并不妨碍观者能“认出”人物或风景。
   
    即使笔触在《俄罗斯010520》中变得极端含混甚至抽象,观者依然能被那壮观的景致所陶醉。究其原因,企图把形象细节抹掉的笔触,并没有毁坏整个画面,在整体上这些笔触是驯服的。单独观看画中的一棵树或一幢房子,观者可能会感觉到苍白、不适甚至困惑不解,因为笔触勾勒的形象几乎失去与被摹物的联系,可一旦把它们聚集起来,观者内心被遮蔽的烦恼便得到了解脱,粗犷的笔触在整体上还原的不再是风景本身,而是被摹风景里暗含的和谐和诗意。的确,粗犷且古怪的笔触,并不适合追随或遵循造型的灵感,它适合迎合诗意的灵感。征服整体的诗意,并使之纯洁澄净,在细节丢失的弊端中取得成果,这些都是可以与尽善尽美的描绘相媲美的。比如,在人体画《俄罗斯011209》中,女性胸部的体积感完全由单一粗犷的笔触和用刀随意造成,甚至给人恰到好处之感,这种“不够文雅”的画法,若隐若现出对女性衰老的深刻掂量。得到关注的不再是近在咫尺的女人体,而是女人在与时间交锋中对败局的预感。当这些笔触撞上人体,它们在人体上留下的是画家心理反应的痕迹,和对人体观赏的诗意,简约的笔触跳过的不只是细节,正是在笔触回避处,观者展开了真正能耀人眼目的想象。这时画家履行着作为一个诗人的职责,他搀扶着观者来使用“诗意”这个万花筒,在笔触的汪洋大海中抓住那不停变动的,须臾即逝的美。

4、原型的面容

    在崔键的水墨画中,我始终能看到两幅图景,一个气派、宁静,犹如旅人沦落乡间却宾至如归,另一个热烈、气势汹汹,如同熊熊燃起之山火。是什么特别的缘分让这两股力量在画中相逢?由此引起的误解正是他人理应羡慕的,那几乎是古代意象和现代意象的叠加、咬合,交相辉映处都试图开辟出新的真实和触感,也许由于各自显身时机的不同,有时感觉是古代自然被现代心灵借译着,借古代形式祈福于现代笔触,有时又像是现代自然找寻到某个古代先行者,如此意气昂扬的现代气氛,竟然让人忘了它还有严密的古代构图。例如在《有鱼的风景》中,鱼游弋的潇洒形象几乎漫溢至整个田野,在整幅画上鱼如泉涌出,简直像桀骜不驯的野马,怀着撞坏一切形象的试探和顽皮。古代宁静的韵致变成了现代扰人心意的狂乱、躁动,几近被鱼“撞坏”的田野成了向古代致敬的一个仪式。崔键似乎找到了既突破水墨篱藩,又能把现代人的无意识落到实处的方法。所以,崔键的水墨画既不是对现代问题的回避,也不是对水墨美学影子似的响应。可以看出历史如何纠缠画家的同时,又要求他隐身离去。
 
    崔键画的并不是幻影本身,却似乎暗示幻影无处不在,就算是最实在彻底的树、花木、山水等,也会被笔触万化成气流、短暂的幻觉、色彩的涟漪等,似乎表明在改变自然本相的同时,难免就向自然注入了一种精神期待。在《早春的景象》、《夏》、《山的景象》中,被狂乱的叶茎遮掩的不是自然的必然本性,自然的表象似乎越狂乱,它要触及的心灵告诫也就越多,越值得铭记。似乎潜藏在古代水墨中的禁欲主义,正遭遇夭折之险。在完全严肃的氛围中,画家似乎揭示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内心要求,即过去对水墨规则的服从,应渐渐被想象带入超验和潜意识的边缘,如《南园书房北窗景象》等,从中似乎能瞥见与蒙克那类油画出于水墨理解的联系,和将自然陌生化的内心努力。一些笔触几乎快要变成了练习、自然的新面具、线条的迷宫,往往一些笔触的结束,立刻又成为另一些笔触的开始,如《九华山的印象》、《茶余遣兴》、《桃花园》等。既然世界充满假象,我们汪洋肆意的想象就有可能变成预言,一位快被“记忆”压垮的画家,是难以承担这种先知和预言角色的。好在快要被崔键遗忘的不仅有山水的形状,还有水墨的规则。一切笔触、色彩、形态、对材料的运用,都必须俯就于个人经验、印象、情绪和想象,他几乎像一位跻身水墨画家行列的油画家,实践着对水墨、油画的双重逃避。
 
    我想绘画不仅仅是穿过某种障碍的努力,它还期待仁慈的偶然只为提供启示,而不是找寻结论专程而来。就是说,如果绘画作品只能表现我们意识到的东西,那么任何批评都将无济于事,难以通过批评来丰富它的内涵。作为文人,我乐意受到好画的神秘启迪,那是有如揣摩老天下达的圣谕。崔键的画中的确包含了许多偶然、无端抛弃原型的诸多躁动、试探、幻想,也许在理解事物上远甚于维护事物。水墨画这个当初理性缴械的领域,历经了许多代理性总结之后已几近透明,这时我们理应欣喜地看到崔键的努力,他试图引领它,穿过那些看得见的区域,进入理性禁区。好在崔键在提供神秘和超验方面,并未怀着遁世情结,并未让它成为不可接近的深渊,他展示着作为现代人理解自然时,希望达到的平凡又陌生的境界,即如何让主观的充盈与外在的贫乏协调一致。我以为崔键选择了一条有希望的道路,他并未让他的画作塞满惊奇,他大概领悟到只让某些平凡处大放异彩的小小秘诀。当然,我还能感到他在面对时代精神时的紧张情绪,在平静的自然中,他偏偏感悟到发自人自身的欢喜情态,并力图让它变得激动人心。在他的画作中,除了《南园书房北窗景象》,痛苦或悲悯都得到了抑制,甚至被作为教条弃之不顾,这不妨看作是一代人自发切断西方悲情模式的潜在情结,以证明在欢喜的格调中也能有所作为。

    崔键的画有利于帮助纠正这样的偏见:即认为古代意象与现代生活是多么的不吻合。实际上任何意象都作好了配合画家的准备,我们不妨把自然理解为供人书写的种种幻想、假象,画家从中看到了弥补它们的自信。当然在崔键的画中似乎还隐现着一些不可侵犯的规则,即某种迫使画家离开思考的力量,直到他的画变成古代范本,被一笔勾销。我们由此看到改良主义的限度,在很大程度上,它是为了避免绕开诸多形象,去直接描绘抽象的心理、意识。这如同把镜子打碎,然后在无数畸形的碎片中打捞自然。在《酷夏日》、《秋景》、《茶余遣兴》中,对自然的热爱既依赖陌生感,也依赖我们过去的实感,即便我们现在对隐喻的情感正在消失,两者仍能指向令人产生自我怀疑的困惑。面对这样的困惑,画家“随心所欲”的摹写并非徒然,它刚好可以作为崔键的画向抽象逐渐倾斜的界标,让人意识到自然的权力与想象力之争的奥秘。既然中国的水墨画家都不可避免背负着古代的理论指导,那么他的艺术任务就变得颇为繁重,他要重新调动所有的顺从,这意味他要反复经历智力上的痛苦,既把自己放进画中,又让自己置身度外,否则,就不足以揭示也许伟大或渺小的现代意识、美学情调。

5、无声嗫嚅中的锋芒

    黄河是一位能够创造淋漓尽致画面效果的女画家,细节成了她的千柱排箫,这样再展翅高飞的精神,也有赖她对花卉和植物的精雕细刻。能看到她在向我们贡献花卉、植物甚至空气时,虽然情趣唯美,但是诚心诚意的,她要把内心的醒悟转虚为实,变成色彩斑斓的丰沛美感。她画着古树森然的角隅、林间空地(《凉》、《纪念物》等)、色彩缤纷的大地和永远灰蒙的空气(《胭脂红》、《雾》等),不管精湛的技艺如何把眼睛引向实景,她描绘的自然依旧是似有若无的,那融合了亘古长存寂静的神秘之邦,依旧是令人忧心的。
   
    仔细观察会发现,色彩其实是她的匕首或麦芒,具有一丝挑衅的意味。比如,《茧》中藤条上下滴的血色,虽然符合众人对秋景色彩的臆想,但它就像证人在法庭上说的不实之词,似乎向我们隐瞒着无可索解的秘密。这种藤条上臆想的血,惊人地要把阳界拽向阴曹地府。对比看《千丝万缕》中的春光与人物的肤色,便能感到我们常闭口不谈的死亡,已适时宁静地出现在《茧》中。那个用冷漠表情直视观者的女人,似乎是从裙筒般的井中直起身来的死神意象,因为她心里蕴藏着命运的奥秘,而对人的渴求怀着多少有点怜悯的神态。
   
    在最新的《伤逝》系列中,黄河重新处理了死亡主题。死神在这里变成了布娃娃,一个在雪枝和花丛中颇感怡然的吊死鬼的意象。在这里,我们看到了黄河为死神辩护的自信。《伤逝》中的死神没有了《茧》中的恐怖感,它奇迹般的幼小、卡通,模仿着人类天真无邪的童年。它不是《茧》中那个为人类预言明天的忧心的死神,而是为人类的昨天辩护的死神。我们的昨天的确死了,但依旧引人入胜,适合黄河用传奇手法为之辩护。这种传奇手法不同于马格利特的魔幻现实,它既不依据奇崛的不可能,也不依据平庸的可能。布娃娃与花枝,一死一活,仅仅形成谦逊与招展的对比。但这个小小的对比,如此富于人性,足以让许多观者拿不定主意。我们无法想象布娃娃的憨态,会像死亡的潜在威胁那样令人魂惊魄散。这大概就是黄河笔下无声嗫嚅中的锋芒之处吧。无论陪衬吊死鬼的是雪景还是花枝,都只加强了观者对冷寂时空的屈服感。每一融入了中国工笔画的细腻笔触,都体现出她对虚构的浓烈兴趣,即把观者引入到景深浅近或狭窄的臆想之境。
   
    《伤逝》中的布娃娃在《胭脂红》和《雾》中似有前身,它们是被曲折的树干哄睡的乳罩或女性裤衩,它们述说的当然是惑人的情色,它们让激情从属于事后的冷静观察,尽管树干始终显示出男性生殖器的虚荣,但孤独却成了必要的伙伴。从中可以一目了然两性的不堪、昏昏欲睡,以及关系的神秘莫测。只是这象征非常女性化,或者说非常中国化,与同样爱画花卉并同样情色化的欧姬芙相比,后者有着典型的求大的美国特征,前者则有偏居一隅的中国式的谨慎。我以为我们必须尊重这个可喜的鸿沟。黄河在处理这类情色题材时的谨慎,使观者的理性尴尬得到控制,结果在中国始终成为道德革命的情色,成了人真实的心理处境的度量,它不再是对传统不分青红皂白算帐似的反抗,而是像植物一样既合乎自然,又默然于世。
   
    观察介于《胭脂红》和《伤逝》之间的《纪念物》,画中的十字形的丝带,可以看作是从前者的情色意象,过渡到后者死亡意象的桥梁。十字既可以背负道德,也可以背负终结的寓意,它实在是人内心那种有罪感的委婉表达。在我看来,黄河画中的自然与布娃娃、女人、内衣等物品的并置,实在是黄河内心长久纠结的戏剧感,即叫自然来讲述人的事迹的企图。当然,她和欧姬芙都体会到了花卉和植物细部的滋味,即花卉或植物对人的摹仿,细部是她们共同的支点。同样为了强化细部,方法则大相异趣。欧姬芙近乎把细部放大成了灾难,如同让单音奏成巨响。黄河则用惊人的精雕细琢,穷尽细部的完美和意味的丰富,如同包揽所有声音的合奏。强化细部与其说为了摹仿,不如说为了创造深切的情感、人性,和意识里的潜在真知,在幻想中看清自然的多义性。黄河以她惯有的清澈,企图抵近自然的复杂,那近乎人性一般敏感的复杂。这样黄河的困惑便是,在有了一个值得去冒险的基础后,能否像欧姬芙那样,仅凭花卉便构成一个完整又博大的世界。这些都是我们值得对黄河拭目以待的。

6、尊严之惑

    摄影术发明之初,谁也想不到日后它会发展出自己的隐喻方式,那时意味深长的绘画为了避免与它相近,一头扎进了不再临摹写实的“现代运动”。说实话,这种对写实的疑神疑鬼,至今仍是许多青年画家的心头大患。相反,摄影经过有伟大想象力的百年发展,让我们看清了在绘画百般疏远的成分里,实际藏着能见人之未见的可能。即使是记录真实的底片,依然需要一双能开天辟地的眼睛。所以,当我们看到彭年生的摄影有令人茅塞顿开之感,也就不足为怪了。

    至少在五六年前,记不清是在哪儿见到的季羡林的那张肖像照,使我吃惊的是,季老那张从黑暗中浮现的面庞简直就是隐喻。他就像在看到真理的瞬间,心又极快地滑入了担忧。归根到底,这种令人着迷的“效果”背后有着一双怎样锐利的眼睛,这是在写实限制中的一种寓言禀赋。我看到写实的屈辱是如何变化成了隐喻的艺术。当时我没刻意去记那位肖像照高手的名字,但季老的那张肖像照着实刻在了我的心上。没想到多年后收到彭先生的摄影集,才知道曾令我着迷的那位高手原来就是彭年生先生!看完摄影集掩卷思量,我几乎认出了罗丹雕塑的品性,即他把思想家、诗人、艺术家看成是向真理献祭的那类人,严肃而充满献祭的意味。于是在照片中,这些人便受到了他内心能献出的最高的礼遇。

    他的摄影总是免得过分明亮,而打搅前景中那张智慧的脸,免叫人物跟着背景随波逐流。黑白的对比变成了述说美德的语言,人物成了善行力量的掌门者,整个灰调子有助于唤起深邃内涵的联想。于是每个被摄者在面对世界真相时,便有了自己面对的不同表征:微笑的,闭目怀想的,凝望对峙的,忧戚的,居高审视的等等。很难想象如果他心中没有真理,如何能拍出这些精彩的肖像?驾驭艺术到头来依旧是对一个人真诚的考验。能看出他对这些为真理献祭者怀有怎样的爱。是的,对人类来说,严寒并无尽头,甚至可能是这些人认识真理的必要一环。只有理解这些人道路的艰难,他的摄影才传递出一种隐秘的强调,即尊严是他们与流俗相抗衡的象征,他的雄心表现在要使这尊严既令人着迷又令人恍惑。总之,他的摄影不是在咔嚓一瞬间给世人解惑的。有了惑,他的作品就不再是合乎规范的平庸之作,因为惑不是对胜利的一种承认,更多是对人处境的玩味,否则一切就难以叫人过目不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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