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康城还是郑炳文的时候,他特别心醉于两本书:《陶渊明集》和《瓦尔登湖》。这是两本安静到极点的书,我以为。同时我必须承认,我至今还读不进它们。那种缓慢的叙述心境和欲言不言的深意对于一个1972年12月出生的小伙子何以构成诱惑一直是我疑惑不解的问题。时在公元1998年,开着一家名为“南山书社”(典型的陶渊明情结)书店的郑炳文因为不时要组织诸如签名售书及讲座之类的活动而与漳州作家们取得联系。我自然也忝列其中。南山书社聚集着一大帮爱好写作尤其是写诗的青年人,每次到书店均能遇到他们高谈阔论的样子。他们经常定期或不定期把作品结集成本,用透明夹夹住,郑炳文是最热心的操持者和推行者,喜欢把这些作品塞到你面前让你指正。因为文风的不同,我不是很能读得下他们的诗作。一种贯穿其中的青春期东西阻碍了我的阅读。但我还是记下了郑炳文的笔名:康城。
据康城自己的解释,美国一个叫“康城”的小镇在某个时代曾同时居住着爱默生、梭罗、霍桑、阿尔考特四员大将。康城设想他们散步时相遇的场景不禁心生向往,一个小小的地方居然有幸容下如此辉煌的文学巨匠们,且是同一时代,这之间的不可思议和震撼确实令人激动。于是康城这个名字便由地到人固定下来。康城身上有一种世界大同的单纯理想。他甚至有一些笨拙和不谙世事的成份。从我个人的接触中最深的体会是每次签名售书之后他都把大家合拢起来去撮一顿,其实售书的钱根本不够这一折腾。几次之后我便心生不安和怜悯,总希望他的书店能快快赢利。后来证明我天生的恻隐之情于我常是致命的。康城是1996年开的书店,此前他于1994年大学毕业后分配至某电子公司做业务员,居然还做得不错,才集下一些原始资本。然后他对应酬和常年外出感到厌倦了,辞职经营南山书社。又在一个偶然机会进入现在的单位漳州市图书馆。我常想,南山书社无论如何是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一,让康城得以谋到现在的职业;二,让康城介入漳州诗群,真正完成从幼稚型写作到现代诗写作并迅速切入当下诗坛。那时,漳州诗群已形成规模,道辉、安琪、林茶居等先锋诗人经过近十年的摸索体验在全国已构成声势,他们以“极端自由,不断激活”(陈仲义语)的诗写方式震惊朝野。也是在这样的背景条件下,康城比较贴切地接近安琪,并直接从安的言行举止上领悟到已有所感却参不透的诗歌奥秘。人与人之间的影响互动有时是不能说得清的,只能意会。体现在艺术上,则同性间的力量再怎样也不如异性间来得大,前者只到皮表,后者那种深入骨髓的彻底和迅猛是常理无法定义的。
我相信在我身上一定寄居着诗歌的神灵,她必定是阴性的,她必定时刻不停地寻找着爱诗有缘的人。当我一次一次地看到奇迹,我不知应如何表达这份复杂的喜悦。当康城突然于1999年2月4日写下“一个人由什么组成/由尖叫组成”时,我们都感叹,漳州又出来一个人了。此后,康城像吞食兴奋剂、迷幻剂一样,莫名其妙地脱胎换骨般变了一个人。他的身体已经由诗歌组成。
他开始大规模写诗,几乎两三天一首,首首令人吃惊叫绝。词与词的组合、句与句的构成大胆任意,语感极其到位。这就是状态!有的人写了一辈子都不知道状态是怎么回事,康城却幸运地一步到位。他说:“诗一定是自由的,干涉只能吹走诗脚趾头边的灰。”在《语言生活》中,康城如此写道:“我喜欢容易折皱的天气,不接受制造者。”因为全身心的投入写作,又加上图书馆繁忙的工作,书店渐渐乱了章法,生意清淡。我于是建议康城把书店关了,后来书店也真的关了。康城把剩余的几千册书籍全部捐献出去,这一点至今还使我感慨不已。这就是康城式的愚笨和可爱。他根本没想到为自己保留什么,书送了,书架送了,那天晚上,康城和他的朋友在空空的南山书社遗址里呆坐一宵。南山书社是康城为纪念他的初恋恋人的一句话(她说,你这么爱书,以后可以开书店。)而开的,现在,在它把他引入诗歌这一也许是最终恋人的使命完成之后,它成为一个词留在康城的诗里。也留在我的一首诗里。“一个人获得了永生”,这个夜晚昏暗有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
无论如何梳理往事总是会使头脑变得混乱,它已经不在意呼吸或窒息了。我紧紧地盯着屏幕,看着细条线不断闪烁,麻木驱使我信手按下一个个键盘。我在患失忆症的暗喜中闭上眼,半个月的远离诗歌已使安琪陌生得忘乎所以。康城还是一直停留在他的诗中,他一如既往地忙碌着。上班时间不是他的,每四个晚上都得加一次班,所以平均四天就得有一个晚上也不是他的,还得不时与朋友喝喝酒。我怀疑康城有神经质倾向,他一喝酒激动就手发抖,嘴唇发白,把不属于当晚的话当成当晚听到,比起当初道辉动不动就掀桌子,康城的摔杯子砸椅子还是小动作。这些都是青年诗人入道的必经阶段,我想起当初自己也是很疯过一阵子的,也就不奇怪了。诗人不易,尤其在漳州这个自命为小说沃土的城市里,诗歌像偷偷摸摸的私生子得不到抚爱,我们就更得包含自己。康城对事物的执迷由他因初恋的失败而用七八年不谈爱情的方式来反省可见一斑。他的书读得很慢,但很钻。好像嚼口香糖似的必得把读过的书每一汤都不遗漏。康城大体上不是靠小聪明写作的人,所以我一直要他读书。在我看来,以前的康城因为大量书籍的积累已凝聚相当的爆发力,只是未悟到诗歌本质。后来霍然开朗了,一气写下《3月20日》、《毒药或新鲜空气》、《风暴》等优秀诗作,几乎把库存知识用完了。现在需补充的是继续阅读。然后才可能在某个特定情境下获得再悟,达至另一飞跃。写作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当康城诗上去后,文章也跟着上去了。他的书评、理论常使我赞叹,但每当我夸奖它们时,他就不高兴,在康城,是更以诗歌为重,更欢喜听到别人对他诗作的肯定的。我则对会写文章的人更为佩服,因为我自己就特别发怵诗歌以外的文体。康城很费写作时间,常常把一首诗或一篇文章改了又改,这符合他认真的天性。
康城是一个讲究情义的人,当初南山书社散场之后他自己为朋友们编印了一本《3月20日》诗文合集,薄薄的一册。以此纪念因志向不同而分道扬镳的过往物事。我看了看对他说,为什么不再编一本漳州诗人作品选?我的想法很简单也直接,是希望康城借此行动参与到漳州诗歌界并以此促进自己的诗歌写作,当然我的原意也只是想让他以报纸或小规模形式即可。没想到康城把这主意接受后立即得到大家支持,纷纷拿出力作,康城也把心放得很大,从版式上、开本上、设计上做得非常大气,终于有了这本引人注目同时也令我感到世事变幻的《漳州7人诗选》,厚达276页。这本书还牵出了许多后话。首先是著名诗歌理论家陈仲义同意作序,因为此序,《作家》杂志和台湾《创世纪》杂志又分别推出福建(漳州)先锋诗群小辑,一时间群情激奋。漳州先锋诗群是个了不起的群体,讲究语言的“剥离、逃逸、粉碎、重组”,一句话,认语言为第一,在当下诗界掀起一阵又一阵“沙尘暴”。70年代出生的康城在加盟之后也带进了许多新观念新做法,最集中的表现当是他在“上网”这一全新领域的推动。康城在网上开辟了“诗王国”和“甜卡车”两个栏目,特邀安琪、余怒、李德武、林茶居坐阵驻坛,并与其他兄弟网站连接联系,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康城对网络充满信心,曾写过一篇文章鼓吹此道,名为《网络是诗歌的现实》。
新生力量总是会补充一些新东西的,康城着迷于周星驰、王家卫,也推荐给我什么平克·弗洛伊德、喜之朗、伍佰、迷乐队等等,无意间为我的诗歌写作注入新的词素和语境。它们较集中地体现在我的近作《庞德,或诗的肋骨》和《出场》等。有一次我们唱卡拉OK,道辉是《北国之春》、《雁南飞》,我充其量也是《追梦人》、《青藏高原》,康城就新潮得多,什么《挪威的森林》,还有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听得大家面面相觑。康城也借着酒兴,感叹一通歌词比诗歌前卫之类的昏话,大家可能是在熙熙攘攘的环境里没听清或暂时胸怀宽广,都点头称是,要在平时,准保有人跳起来说诗歌第一。漳州诗群一向唯诗歌为首,视其余为粪土。我则在这阶段因《铁皮鼓》一书的冲击而对诗歌产生怀疑,被格拉斯的小说打得晕头转向,斗志散失,以至于半个月没动笔写一个字。此为后话。
康城和大多数诗人们一样酒喝得很凶,在漳州,只我三杯便倒,其余皆六瓶以上不在话下。酒其实会伤脑的,所以我并不支持如此猛灌。我最怕的是醉之前的感受,世界好像要砸下来一样,全身中暑似的漂浮。从写作角度,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无需依靠酒的状态刺激了。群体间的聚合更像是种依恋,要的是那种气氛,有时是愤怒有时是感伤,有时也会无聊。倘能在每次的聚合之中感受到互相支持互相搀扶的温暖,也就令人心满意足了。事实证明我的这种指望似乎所求太高,于是便有一些磕磕碰碰的伤害与被伤害,于是醒悟庄子:“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之由来与奥妙了。相对的距离感于人际间的交往想必不是坏事,尽管更多的是无奈。
1999年广东黄礼孩电话约我为他即将主编的《诗歌与人》“中国70年代出生诗人诗作选”组福建稿,康城自然被我网罗进去,其后他以自己作品的优势很快脱颖而出,获得70年代人认可,这时距离他诗风的改变才一年多。康城是生逢其时,再晚一年也许就赶不上70年代这趟车了。回想我们当初创业艰辛,现在漳州的新生代是简单多了,你只要把诗写好就行了,其他的则有如好风可凭借力。康城对漳州诗群信心十足,每当我萌生外出之念,他就说,你到哪里找这么强大的群体呢?实在的,以一个非省会城市且地处偏远,漳州能搞到这个份上真不容易。在1999年《广州文艺》全国八大城市诗歌联展,漳州与北京、南京、武汉、成都等并列而为八大,成为诗歌的大城市(杨克语)。这一个诗歌大城市,我的起点和过程,我们会不会就此终老?
随着写作的不断成熟和经历的不断丰富,康城不可避免地长大了。他在渐渐褪去刚入门时羞涩的外衣,代之以理直气壮和偶尔的气势汹汹。这是一种必然。人不可能永远长在枝上。男性的生理结构注定了他们天生具备大建筑的构想和实践,我觉得康城正在向此迈进。每天我们都会交流一些心得,在不断的交流中促进彼此的诗学观点、诗歌意念和诗写方向。2000年,在网络优势的感召下我们决定共同编一份诗歌刊物,以网络版的形式为主,一年再出一期纸版本。刊名定为《第三说》。目前该刊已出网络版四期,纸版本也正在进行中。 现阶段的康城基本上还是体验型写作,有一种技巧上的不加雕琢造成的原生质和粗糙感。经由体验型之后的康城究竟会让诗把自己带往哪里,则是他必须踏踏实实走下的另一步了。对康城我有足够的信心,他的悟性,他的自觉,他的行动意识,他的诗写能力,都使他不断地向诗歌靠近。一个预备让诗歌为自己传宗接代的人,他自己本身已是诗了。
我记起某一个凌晨,雾气在街道弥漫,时已近秋,略有寒意。我们先看到一个人赶着三头牛呼哧哧走过,模样像在赶死:不去屠宰场去哪里呢!接着就看到远远地一歪一斜走来两个老人,动作僵硬,且肩膀同时左倾。雾气在他们身上萦绕,他们越来越统一步伐地逼近,逼近,像一对鬼。这不像在漳州,多年以后当我们到达某个陌生城市或梦境,我们将发现,我们已在上个世纪的某一个凌晨经历此事。“而时间就是那个被审查的孩子。”(康城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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