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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新:负重的丰饶仍在练习弯腰

2012-09-29 00:3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最初读到乔治•欧康奈尔(我和其他中国诗人已习惯于称他的中文名字“乔直”)的诗时,我即被《麦子的六种黄》一诗的敏锐、细致和丰饶所吸引。我们已熟悉许多书写麦地的诗篇(如海子的这类作品),但在这位美国诗人的麦田中,却有着“昏暗/跳耀的青铜”!这样的诗句,一下子打开了我们更深层的感知!
  
    的确,这是一幅色调丰富、令人惊异的油画。这里有流动的空气,清澈的燃烧,青铜般的质感,还有各种隐现、包孕的事物。诗人不仅以“负重的丰饶”来形容成熟的麦田,还注意到“一些被雨水漂白的胡须/怀着种子欠身/闪烁亚麻的光芒”;他不仅以敏锐的视觉感受力来表现“麦子的六种黄”,而且还听到了麦浪在“练习弯腰,它们的嗓音纤细/干燥如滴答的耳语”;而在诗的最后,收割后的麦田留下了“黄金的茬”,“天空在此/落下了它蓝色的膝盖”。
  
    这种神奇的、令人惊异的诗歌感受力和语言技艺,使我不禁想到奥登所说的那种“染匠的手艺。” 
  
    说到麦田,我还想起了瓦雷里对马拉美的回忆。当他陪着马拉美最后一次散步走近一片麦田时,马拉美这样说:“瞧,小麦是人世之秋的第一声铙钹”。这使当时还很年轻的瓦雷里深受震动。在自然秩序的更迭中,一个诗人不仅把视觉的形象转变成了听觉的感受,他还听出了比耀眼的金色更深远的东西!
  
    这样的诗句,真堪称是“神启”。
  
    而在乔直这里,他也以“负重的丰饶”一语道出了某种更富有诗性的“存在”。它所包含的意义已超出了它自身。它不仅写出了麦田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也揭示了某种内在的充溢、成熟和庄严。的确,这样的诗句已超出对事物的具体描绘,而成为对存在的诗性言说。诗人说他的艺术目标是“在经验的原野上提升存在。”(《我的艺术宣言》,史春波译)他做到了这一点。
  
    一位成熟而优秀的诗人出现在我面前。美国当代诗人中,虽然有许多都以不同的风格吸引过我的注意,但像乔直这样的坚持从对事物的真实感受入手,并运用出色的技艺把它转化为存在之诗的诗人,在我的亲身接触中,这还是第一位。我们很快成了在一起“坐而论道”的朋友。的确,对他的诗,我有着一种深深的认同感,这正像他在中国任教的这几年里愈来愈多地发现他与中国同行的相通之处一样。他对中国当代诗人的阅读和翻译就使他这样感到:

  “好诗既定义界限,又超越界限,时刻提醒我们最基本的东西——我们内心的真实和谎言;我们共享的生命之朴素或神秘的质地,它充满了矛盾,无论我们来自何方,说什么样的语言。”(《在“全球语境下的中国当代诗歌”研讨会上的致辞》)

  乔直为美国芝加哥人,早年曾在威斯康辛大学、伊利诺伊大学、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学习和从事创作训练,后来也主要生活和工作于美国中东部。他来华之前执教于纽约州著名的汉密尔顿学院,而那曾是庞德当年读书的地方。去年我在美国访学期间,曾访问过那个山坡上的有着两百多年历史的古风犹存的学院。那一带时而披雪时而葱笼宁静的山川风物,让我不时想起的,正是乔直的诗。
  
    的确,他的诗就在那样一片土地和气候中生长出来。他曾获美国多种有影响的诗歌奖,他的一些诗,比如《瞄准》,也颇受好评,但他很少写这类灵机一动、带有明显政治含义的诗。他要拒绝成为那种廉价的如曼德尔斯塔姆所讥讽的“现成意义的承办商”。他的诗观,毋宁说更接近于里尔克的“诗是经验”。他多年来的创作,他的一些更为成熟的诗,都来自于“经验的成长”。
  
    而这种对经验的发掘与转化,是一种更能对我们的人生讲话的艺术语言的诞生。诗人有多首诗,都涉及到他与父辈的关系,其中一首是《父亲的皮夹》,它很感人地写出了一个普通之家艰难的求生。当诗人打开抽屉整理父亲的遗物,发现那里的三个空皮钱夹的边缘都磨出了蕾丝,他的感情就倾注在这样的细节上:

  我打开的第一个释放出一簇线头,
  它盘旋着落下
  像一张精致的翅膀
  来自某个曾经的生命……

  诗的结尾也让人难忘,当诗人握着父亲遗留下的掏空的皮夹,不仅全部的往事回到了他这里,还有某种无形的东西从具体的经验之物中“飘浮”起来了:

  只是更轻了,它飘浮着如同一个愿望,
  世界最终履行的承诺中
  饥饿的承诺。

  很难说这是什么“升华”,但它在苦涩中有感恩,具体中有抽象,艰难中有激励。一个“贫困的早年”就这样成为人性的资源。这样的诗,我相信也会让中国读者感动,因为它与我们的生存经验产生了深切的摩擦。它唤起了更普遍的共鸣。
  
    乔直另一首和父亲有关的诗是《地图》,诗中的叙述者十岁就学会了在父亲的指导下临摹地图,那时他“任钢笔自由地跑成/条条大河,国界/漆黑不可逾越,/虚构的海岸线颤抖着,热气升腾……”但直到后来他才领会到“比例尺是关键”这句父亲当年所说的话。是什么使他领悟到这一点?是诗人所经历的一生,是他长久的艺术经验。显然,这首诗的主题就是艺术与生活、想象与现实的关系。我们已熟知斯蒂文斯的“田纳西的坛子”,熟悉他那一套想象赋予现实以秩序的哲思。但在乔直的这首诗里,诗人最后却说“比例尺取自生活:一万步为一英寸”,这同样是真理!而且,这样的诗与斯蒂文斯的诗同样耐人寻味!
  
    正因为“比例尺取自生活”,乔直的诗“酌奇而不失其实”,它获得了自身的真实可靠性。的确,这才是一种值得我们信赖的写作。
  
    不过,从生活到艺术,这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一方面,“诗是经验”,但另一方面,经验和记忆却不会自动地变为诗。因此,怎样将经验转化为诗,或者说怎样以语言来唤起并塑造经验,这更是我在读乔直的诗时所关注的所在。在这其间,也更能见出一个诗人的能力和“创作”的秘密。在一篇文章中,乔直曾引证纳博科夫的一段话来谈他自己的创作:“在一部小说展开的初期,某种力量驱使我积攒零星的麦秆和绒毛,吞食石子——这是我知道的全部。人们永远不会发现一只鸟的思维有多么清晰,如果它思考,未来便在筑巢,盛着将被孵化的蛋。”(《我的艺术宣言》)
  
    这里的“积攒零星的麦秆和绒毛”人人都懂,而“吞食石子”,这就不同寻常了。在我看来,“吞食石子”就是吞食黑暗、吞食那些难以消化的经验。正是它成为写作的内在动因,甚至成为一个诗人长久的折磨和负担。
  
    然而,让这一切成为诗的“某种力量”却更为神秘,它一点也不为诗人自己所左右。因此诗的写作,按乔直的说法,只能是一种“引诱”,“引诱那更伟大的力量”加入到创作中来,“无论写一首诗的冲动来自对外部的观察,或者置身于记忆、词语或意象的原野,我都期盼一种更伟大的活力——‘机缘’,那无意识的,最原始的——溜进这劳作。”(《我的艺术宣言》)
  
    这里的“机缘”,也即中国古人所说的“神来之笔”。对此,我们来看《书法》一诗的创作:

  长长的装满黑夜
  这些橡木劈开了
  仿佛只被光
  它们沿着斧子跃起
  闪亮如纸面。

  该诗题为《书法》(CALLIGRAPHY),可能源于斧子——书写工具,劈开的橡木——闪亮的纸页这一联想。劈柴过冬,这是美国中东部一带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由静静堆集的橡树圆木联想它充满黑夜,则是一种诗的想象。在诗人的体验中,创作乃是一个从黑暗到破晓的过程(《日出》一诗也见证了这一历程)。橡木内部充满的黑暗,是一首诗受孕后的黑暗,而它有待被词语劈开并说出。诗的这第一段与其说写得很生动,不如说它透出了一个诗人对“词”的深切体验。
  
    当橡木被“光”劈开,诗的第二段即为对“书法”的阅读:

  木纹的走向似河流
  迂回穿越艰难的国土,
  或者烟依仗冰封的天空
  神秘地卷曲。

  “木纹的走向”本身就是一种阅读,而它“迂回穿越艰难的国土”。正因为如此艰难,它又像烟缕一样“依仗冰封的天空/神秘地卷曲。”诗写到这里有点难乎为继了。所幸的是,诗人的想象力已被进一步唤起,诗的“机缘”也在不知不觉间加入了一首诗的拓展过程。接下来即为诗的最后一段:

  我几乎想象
  于天将亮时
  在多石岸边的一座木屋里
  破译一个故事。
  一个女人醒来,拨了拨余火,
  然后站在窗边
  梳理头发。
  她歪着脑袋像个孩子
  在苦思一个问题。
  夜色渐薄,她的一只手
  撩起睡意缠结的波浪,
  另一只梳开它们的火焰。

  诗人是幸运的,由斧子劈开橡木内部黑暗的隐喻,到木纹的“书法”迂回穿越艰难、冰封的国土,他“几乎可以想象”了。而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天将亮时岸边的木屋里有一个女人醒来了。这也许是幻象,也许是投影,但这一切却被语言塑造得如此真切:她不仅“拨了拨余火,/然后站在窗边”,而且“歪着脑袋像个孩子/在苦思一个问题”。也许,她就是诗人在《日出》一诗中所说的黑暗破晓时的“光的献礼”?而她被语言塑造得是如此美、如此富有血肉:“夜色渐薄,她的一只手/撩起睡意缠结的波浪,/另一只梳开它们的火焰”。
  
    这就是诗人要“破译”的“故事”。“机缘”的加入,不仅将诗引向一种对内心渴望和审美理想的塑造,也最终将诗中的一切引向了广阔、脱俗的艺术。诗人最终要膜拜的,正是这个“诗神”的化身。那“一只手/撩起睡意缠结的波浪,/另一只梳开它们的火焰”的梳发女人,就是他的个人的缪斯(我猜想,那古希腊的诗神“移民”到寒冷的美利坚东北部,很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最后,乔直的诗之所以让我赞赏,还在于他对一个诗人语言使命的高度自觉以及他在语言上的精湛功力和创造性。的确,这是一位“以语言为对象和任务”的诗人。在他的文章和谈话中,他都多次谈到庞德。显然,庞德对创作定下的一些原则至今仍是他的诗学准则:

  “直接处理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的‘事物’”。
  “绝对不用任何无助于呈现的词。”
  “避免抽象。不要用平庸的诗行重复优秀的散文已经表达的东西”。
  “不要‘评头论足’——把那让给专写花边哲理小品的作家”。
  “不要描绘……当莎士比亚写到‘黎明披着赤褐的斗蓬’时,他呈现了画家无法呈现的东西。”(庞德《回顾》,黄运特译)

    这几条,已不仅仅限于“意象主义”了。对庞德这样的以革新语言和文化为己任的诗人,对意象的倡导,只是恢复语言的质地和活力的一个策略。正因为有庞德这样的导师,乔直的写作,特别注重语言的质感和经验的具体性。他的语言,优美、准确、微妙而又富有活力。他在谈翻译时说过“(翻译)不是脚注,也不是阐释,而是诗活在语言之中”。(《在“全球语境下的中国当代诗歌”研讨会上的致辞》)他的写作也正是这样。对此,我们来看《鹪鹩》一诗。在这首诗中,诗人写一只被困在车库里四处乱撞、最后精疲力竭的鹪鹩:

  我缓慢的话语抚慰着。谁知道
  这甜美的歌者听到了什么?
  它深色的眼睛
  圆瞪,绝望,
  我竟被允许
  握住如此的颤抖,
  这庞大且微小的心脏
  这无法丈量的脆弱
  强烈地敲打着我的手指。

  语言是如此精微、准确、富有质感和张力(当然,这一切都有赖于译者史春波出色的翻译)!我们不仅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一双圆瞪、绝望的眼睛,而且“我竟被允许/握住如此的颤抖”这样的诗句,也准确而有力地道出了诗人内心的颤栗。至于“这无法丈量的脆弱/强烈地敲打着我的手指”,我们在读时不仅真切感受到一只鸟绝望的扑腾,同时也强烈感到了一种语言的拍击力!
  
    《鹪鹩》的最后两句也很有份量:

  灵魂细小的脊骨
  舞开各自的门闩。

  “灵魂”有“细小的脊骨”吗?显然,这出自诗人的想象。正是这种想象,给诗带来了一种无形而有力的质地。这种来自语言本身的美感和力量,正是一个诗人要用自己的一生去创造的最高价值。
  
    “负重的丰饶仍旧/练习弯腰”,这正好可以用来形容一个诗人在艺术上的不懈努力。在乔直那里,没有西方诗人常有的那种“形而上的焦虑”,他也绝不像有些美国当代诗人那样热衷于玩语言形式上的花样,但他却更成熟地弯下腰来。他的诗,不仅唤起了我们在经验上的共鸣,不仅“催生更多的发现,释放生命的隐秘”(《我的艺术宣言》),而且让我们一次次领会到诗艺的魅力和语言的奥秘。
  
    这样的诗句,也让我想起了帕斯捷尔纳克。当帕氏那个时代的象征主义诗人频频使用“永恒”、“无穷”这类的字眼时,他却这样对人们说“诗歌不必到天上去寻找,要善于弯腰,诗歌在草地上”。(见爱伦堡《人,岁月,生活》)
  
    的确,诗歌不必到天上去寻找,要“善于弯腰”,也要反复地“练习弯腰”!
  
    也许,这就一个成熟而优秀的诗人的秘密。

2008.7

附:

(美国)乔治•欧康奈尔诗选

史春波 译

    乔治•欧康奈尔(George O"Connell),美国芝加哥人,诗人,文学教授。毕业于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伊利诺伊大学,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所获荣誉包括《宁录国际期刊》(Nimrod International Journal)帕勃罗∙聂鲁达诗歌奖,《亚特兰大诗刊》(Atlanta Review)最高国际诗歌奖,《伯林罕文学》(Bellingham Review)第四十九届平行线奖,《马尔伯勒文学》(Marlboro Review)2003年诗歌奖,内布拉斯加艺术理事会个人艺术家奖金,及多次“手推车奖”提名。曾担任纽约州伊萨卡Saltonstall艺术基金会、芝加哥艺术学院Ox Bow艺术家群落、伊利诺伊森林湖Ragdale基金会驻留诗人。著有诗集《瞄准》和《冰的力量》,其中《瞄准》获Soundpost诗歌奖。近期诗作见于《密西西比文学年度获奖小说与诗歌》、《帕特森文学》、《第三区》、《康斯托克诗刊》、《南方诗刊》、《马尔伯勒文学》、PIF等杂志。下一部诗集《麦子的六种黄》将在美国出版。
  
    乔治•欧康奈尔曾在美国多所大学担任创作性写作和文学教授,2005——2006年度入选美国富布莱特学者,在北京大学教授创作性写作和美国文学。现任珠海联合国际学院创作性写作和文学教授。在北大任教期间,与译者史春波合作翻译中国当代诗歌,部分译作已发表于美国诗刊《圆周》(Circumference)和《无界的词语》(Words Without Borders)。他和史春波为《亚特兰大诗刊》编译的包括中国2位古代诗人和15位当代诗人的作品的“中国诗歌专刊”已于2008年春季出版。因为他的创作和对中国当代诗歌的翻译,在前年的第三届珠江国际诗歌节上被授予旅华诗人奖。

父亲的皮夹   

那是八月,一个漫长
垂死的夏季的尽头。
我们告别了枫树荫蔽的灵台上
一个杨木盒子里他的骨灰,
回到家中,开始拣选:
这个带走,
这个留下。

抽屉里三个黑色的皮夹
扁扁的压在白衬衫之下,
皮子旧得几乎
牛皮纸那么薄,
边缘磨成了蕾丝。
我打开的第一个释放出一簇线头,
它盘旋着落下
像一张精致的翅膀
来自某个曾经的生命。
其他什么也没留下
除了一叠模糊的名字
和面孔,而我们曾是票根。

多少次,灼人的阳光
从城西一路射入车窗,
艰难挪动的堵车路上,煎熬
在那辆陈旧的大众汽车里,兜里的这个肿块
是否使他烦恼?一切
终将溃散,这无休止的收入
与支出,这日复一日的摩擦
使生命耗尽。

有时你身边最后携带的东西
最难割舍,那一刻
在拉开的抽屉前
握着掏空的皮夹,
往事忽然全部回到了你的手中,
只是更轻了,它飘浮着如同一个愿望,
世界最终履行的承诺中
饥饿的承诺。

 

鹪鹩   

——致芭蕾舞女演员L.N.

有一次,一只鹪鹩
被困在车库里
从一扇玻璃窗撞向另一扇
最后,它蹲伏在窗台上,精疲力竭,
我缓慢的话语抚慰着。谁知道
这甜美的歌者听到了什么?
它深色的眼睛
圆瞪,绝望,
我竟被允许
握住如此的颤抖,
这庞大且微小的心脏
这无法丈量的脆弱
强烈地敲打着我的手指。

来到外面,我释放双手,
决心来自
所有监禁者
共享的渴望:
天空足够
人或鸟,
灵魂细小的脊骨
舞开各自的门闩。

 

瞄准  
    
当然你要把子弹放在
你眼睛的方向。
可心脏是个喧闹的器官:
正当你的瞄准器游移到
靶心,它稍微一跳
你措手不及。
你学习屏住呼吸
足够远地扣压扳机
才不会伤到自己。
我是说,如此缓慢,如此轻声细语
你的脉搏得到暗示
闭上了嘴。相信我,
当枪管末端
黑色的准星
开始固定,
光停止思考是不够的。
你的血液需要
无比安静。

你必须像死了一样。

 

日出 

那时我一定二十出头
无知得绝望。
我彻夜不眠地驱赶
冒烟的文字,单独或者结合
它们总不合适。
夜晚如此寒冷的
四月,我窗下的屋顶
在破晓之时
正变得苍白。

我跨出窗台,等待
万物渐显的轮廓
分离,完美的独立
而后光线
柔和的黄金触碰树枝,
脸颊和手指,还有屋顶上
每粒鹅卵石的一边。

光的献礼,无需语言,
这世界的每个瞬间
已起身与它会面。

 

信号 

今晚的那些飞蛾,你说
是倚窗的旗语,
什么也没传递。它们看见
自己银色的肩角平衡着
真实的月亮,而实际的路线
只是在盘旋。

有时候我们共享的光
似乎很遥远,我们把自己
更紧地拧进相互的瞪视
直到我们盖着阴影的脸
穿梭于灯前,灯
是让我看清你的唯一。

于是我们中一人摸到开关
把光熄灭。
此刻,翅翼张开
无声地从窗上剥离
像思想,或者最后的羽毛,
枕头上抖落的白色谎言。


 
书法

长长的装满黑夜
这些橡木劈开了
仿佛只被光
它们沿着斧子跃起
闪亮如纸面。

木纹的走向似河流
迂回穿越艰难的国土,
或者烟依仗冰封的天空
神秘地卷曲。

我几乎想象
于天将亮时
在多石岸边的一座木屋里
破译一个故事。
一个女人醒来,拨了拨余火,
然后站在窗边
梳理头发。
她歪着脑袋像个孩子
在苦思一个问题。
夜色渐薄,她的一只手
撩起睡意缠结的波浪,
另一只梳开它们的火焰。

 

麦子的六种黄

“没有黄则不成蓝”
——梵高,给Emile Bernard的信,一八八八年六月于阿尔
 
一种用阳光给风涂黄油,
一种锈得像散落的骨头,
还有一种再次暗示抹了蜜的绿,
忆起来了。一排排
负重的丰饶仍旧
练习弯腰,它们的嗓音纤细
干燥如滴答的耳语。
 
几片云彩默默
擦青田野的一角,
翻转的泥土
映照深深的紫罗兰。
一些被雨水漂白的胡须
怀着种子欠身
闪烁亚麻的光芒,昏暗
跳耀的青铜,这些茎秆
交错的线条
在心中如此摇荡
于是你会看见一切
只不过一个蔚蓝天空般简单的愿望
头顶上
六个伪装的乌鸦的影子掠过。
 
后来镰刀扫出一条路
阳光将麦秆削成
黑眼睛的小树林,黄金的茬,
天空在此
落下了它蓝色的膝盖。
 


复制品   &bsp; 

我曾在日落时骑着一头驴
告别咕咕叫的牲棚
一个共和国的鸽子从那里
旋转升起,如一张明亮的翅膀,
沿着布满碎石的路,
去年的玉米残株插在两手边,
来到山谷之上的小丘
等待傍晚
已迈着小偷的步伐
从溪边的白杨林走来。

驴儿抖了两下毛糙的耳朵
忽然神色安详,当头顶
消失的喷气机凝固的行道
在东西之间
粉刷出新的阵矩,
它们发动机的声音
一颗硕大的铁球
滚入远处的走廊。

高高的公路背后
一千枚枫树的种子
竖立在沙砾中
燃烧着橘红色的光
像众人举起的手。

 

地图

父亲不是绘图师,
可我十岁就学会了
如何用蜡笔和软布
把一张葱皮纸涂抹成
一块大陆,或蓝色渐浅的海洋
伸向绿色隐现的海岸。

半透明的纸上
他曾指引我的手,
很快,我不再临摹,
任钢笔自由地跑成
条条大河,国界
漆黑不可逾越,
虚构的海岸线颤抖着,热气升腾。

比例尺是关键,他常说。
我剥落手指上的干墨
并不懂他的意思。

如今我读的地图
都是地方的。小方格
标志着房屋
道路在此转向南方。
红色的虚线
揭示地产的
边界。
看得见的水域
依旧是蓝色,
而比例尺取自生活:
一万步为一英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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