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一种自觉的生命行为,而不是口号和运动的结果。这是巴黎带给我们的启示,巴黎的现实也是一种文化的证明,它的久负盛名,让人惊叹的并不是它的香艳和金发女郎,而是让人梦牵神绕的文化魅力。难怪徐志摩曾发出这样的感叹:“到过巴黎的人一定不会再稀罕天堂”,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也曾把巴黎称为真正的“巴比伦”。这到底是座怎样的城市,让全世界为之着迷,让艺术家、文学家和众多的哲学家为之倾倒?这是每一个没有到过巴黎的人自然形成的疑问,然而,无论你的想像力如何丰富,一脚踏进巴黎,你就会被它的文化魅力所震慑,因为你会发现你的文化想像远远不能赶上巴黎的文化存在。
在巴黎虽然是走马观花,对于流水帐似的游记书写实在无法表达我对于它的认识和热爱,何况连散文大家朱自清也认为:“巴黎需要慢慢品味,走马观花是不行的,”所以,那些描写景物和细节的文字将是长期生活在巴黎的结果。但是,一座城市似乎是一个生命,我与它的相遇,其实是生命与生命的相遇,是灵魂与灵魂的交融,是心灵与心灵的碰撞,这里有真实的生命直觉,有着无法言说的如法国哲学家柏格森所描述的“揭示生命深层的秘密的本能。”难怪柏格森在他生活的实证主义流行的年代,不顾孔德 、穆勒和斯宾塞等实证主义哲学大家的广泛权威,坚决认为生命是宇宙的一个基本事实,不仅指个人的生命或有机体的生命,更指宇宙内在的生命力,所以直觉能够把我们引向生命的深处。因此,如果形而上学以揭示和把握生命的本质为最终结果的话,就应该以直觉作为自己的方法论原则。在直觉的意义上,对巴黎的初识就足够了,这瞬间的闪耀会成为永恒,会成为我对巴黎永远的热爱和祝福。
巴黎的文化魅力在于它高度的文化自觉。巴黎是全世界公认历史遗存保护最好的城市之一,整个城市象一个巨大的天然博物馆和艺术圣殿。在它的城区几乎看不见现代建筑,受到保护的三千多座建筑至今都在使用,而每一座建筑都是一本生动的历史,或是一幅油画和一部乐章,它的安详矗立是在用自己的文化坚守抵抗着无数的风雨沧桑。雨果的书房,象是主人刚刚离开,一会儿还要回来继续写作。莫奈的睡莲池中,象是画家刚刚观察过太阳变幻的颜色。巴尔扎克的小花园里隐约能听到轻轻的踱步声。萨特与波伏娃每日光顾的咖啡厅还在飘着咖啡的幽香,让人在宁静中追思历史。卢浮宫、凡尔塞宫和爱丽舍宫也都述说着城市的过去和辉煌。协和广场、巴士底广场、孚日广场尽显着文化的气度和宽容。而每一个广场也都是政治、哲学、艺术与历史的和解,承载着历史的沧桑之美,远胜过百座玻璃高楼的夸张和炫耀。昂莱城堡、宛赛纳城堡、卢瓦尔城堡、荣军院、凯旋门、巴黎公社墙、圣心教堂、巴黎圣母院、玛德兰大教堂能够和谐而居,充分显示了巴黎人民的文化气度和精神包容,难怪有人说,巴黎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它已经成了一种精神状态。这种精神状态所代表的是一种心灵的宁静,富足和从容。与我们的城市化进程相比,我们已无颜面对祖先,更无权面向未来。我们有着比巴黎更久远的历史,更丰富的文化,更灿烂的遗存。过去的毁灭是在一种文化短视中酿成了永远的遗憾,北京城的完整保护方案终于挡不住政治的急功过利,千年骄傲无法抵抗文革中的毁灭性狂热。然而,在已有了过多历史教训和伤痛的今天,明智的人们在继续摧残着文化,几乎每一座城市的历史遗存都在厄运中颤抖,这里有着决策者的精神苍白、文化盲点和功利企图,也有着权力和资本的扭结和纠缠,这将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巨大伤痛。
的确,巴黎人是值得骄傲的。因为他们有这些建筑在证明着自己民族的历史和创造,1190年建成的卢浮宫,规模宏大,曾经居住过50位国王和王后,现在收藏着40万件来自世界各地的稀世珍宝,其中也不乏来自中国的书画和瓷器,有的还精美绝伦。按照世界文物公约,这些文物应该归还中国,而法国人没有归还的原因是他们怀疑,一个创造力如此萎缩,选择了计划经济的民族怎么能创造出这么完美的作品,倒不如让他们保存起来更为妥当。这种说法当然无法去详细考证,但其中有着对我们文化环境、哲学思考和制度选择的警示。在17世纪以来,法国有着200多年的中国文化热,一些大哲学家如伏尔泰、狄德罗、笛卡尔等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捣毁了巴士底狱,由此爆发了资产阶级大革命,在当时发表的《人权宣言》中还有孔子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然而,我们在近代丢掉了自己优秀的传统文化,尤其是现在,更是在一种文化盲从中失去了文化自信。在城市建设中我们的文化传承已完全断裂,可惜我们在追求城市高度的时候失去了厚度,在擦拭亮度的同时减少了温度,在拓展宽度的时候丢掉了深度;在赶超速度的时候丧失了风度。我们是在追求大楼,追求那些张牙舞爪、没有礼貌的建筑实验,而巴黎是在崇尚大师,在崇尚有着独特思想和另类行为的精神创造。在我们每一座造成光污染的玻璃大楼内多是扁平的灵魂,而在巴黎,一个小小的古旧咖啡厅,或在一条赛纳河的破船上,可能正在进行着深遂的哲学辩论,或正在诞生又一个塞尚、罗丹、巴尔扎克和米开朗基罗。“每一条街道都温柔地保存下来”,每一个建筑都有着历史的温度,这曾是大批评家龙应台在台北的幻想,可这是巴黎的现实。遗憾的是,我们一方面喊着繁荣文化,发展文化产业的口号,进行着文化产业的全民式运动,举国上下打着“文化XX”的旗帜,一方面在摧残着文化,把优秀的文化遗存在各种拆迁运动中踏成碎片。
巴黎的文化自觉不仅在于对传统文化的保护,而更在于一种文化的尊重和宽容。艾菲尔铁塔可以说是巴黎“离经判道”的典型建筑之一,是法国工业革命时期的成果展示,这样一个由7000吨钢材,18000个钢铁部件和250万个钢铁铆钉建成的钢铁巨霸,在当时甚至受到过著名作家左拉和小仲马等300多人的抗议。但最终被保存了下来,并且作为工业革命时期的杰出代表,已成为了与巴黎、与法国不可分割的部分,甚至已成为了法国的标志。与卢浮宫能够和谐共处的还有华人建筑家贝 聿铭在卢浮宫广场建造的玻璃金字塔,这个建筑在开始时也遭到许多非议,包括在今天,也有许多人认为它破坏了整个卢浮宫的整体氛围,可是巴黎人包容了它,认为它是古典与现代的完美结合,艺术与现代技术的统一。还有蓬皮杜中心,更是现代巴黎的象征,是前卫艺术的殿堂,收藏了20世纪以来西方各种风格的前卫艺术作品,建筑本身象一个化工厂厂房,裸露着各种颜色的管道,象一个横卧的怪兽,现在也成了一道著名的风景。30多年前,时任法国总统的乔治·蓬皮杜在1969年提出大胆设想,建一座既是博物馆又是艺术活动中心的场所,在巴黎的中心区,在四周历史风貌的包围下,这真是一个石破天惊的设想。然而,它以一种巨大的运动着的机器的形象面世了,并荟萃了各种现代艺术于一身,现在它的客流量已超过了巴黎圣母院,成为巴黎最受欢迎的地方之一。这便是巴黎人在文化上的宽容,能够容纳异端,能够欣赏另类,能够让冲出价值习惯的形态屹然独立,无形中伸展了巴黎人的文化想像,拓展了心灵感受世界的空间,形成了一种精神的境界。从而也使巴黎成为各国艺术家的“麦加”,20世纪以来,包括美国的众多作家如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等都曾在这里栖居,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这些艺术家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印在了塞纳河左岸,让瞬间的思绪化作了永恒,巴黎给了他们博大的艺术宽容,而他们把灵感,把对生命的感悟和思考留给了巴黎,成为与凯旋门、卢浮宫和香榭丽舍大街交相辉映的文化之光。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你都可能看到他们留下的痕迹和那些现代文明无法掩饰的生动气息。
正是由于巴黎有着文化的宽容和胸怀,赛纳河左岸孕育了一批风格各异的哲学家和艺术家。尤其法国的哲学思想对政治,对世界产生了重要影响,伏尔泰、狄德罗、卢梭和孟德斯鸠的民主与法制启蒙,催发了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捣毁了牢狱般的封建体制,使世界初现了民主与法制的曙光,结束了中世纪的黑暗统治。所以伏尔泰的头像雕在议国大厦旁,而卢梭的雕像在凡尔塞宫也赫然屹立。卢梭长期居住在巴黎附近埃尔姆农维尔,他认为在史前的自然状态中,人是善良、自由、平等而富于同情心的,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导致私有制的出现,人们通过订立社会契约建立国家和法,以保障自由平等、财产和人身,从而结束了自然状态步入文明社会。但此后的社会和政治发展使人日益遭受压迫、奴役并陷入道德堕落状态,封建专制制度便是这种发展的顶点。他的《社会契约论》和《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等对日后的政治思想发生过重大影响。狄德罗比卢梭小一岁,一生过着贫困的生活,为《百科全书》的编撰倾注了毕生的心血,1784年7月30日,狄德罗吃过晚饭后,坐在桌边用肘撑着桌子就安然地与世告别了,临终前他讲的最后一句话是:“怀疑是向哲学迈出的第一步。”这是古典哲学家的风范,他们都是以哲学为生命,为终身的人,正是由于他们对于精神世界的追求,引导法国在当代的中学教育里加大了哲学的培育,可以说,在法国,哲学成为了教育体制内的一个重要部分。
在巴黎,每一个咖啡馆里可能就有哲学家,《巴黎的天空下》这首歌中唱到:“巴黎的天空下,坐着一位哲学家,两位乐师,和一群看热闹的流浪汉,四方游客云集,他们在海阔天空地神聊。”从启蒙运动开始,政治家、哲学家在咖啡馆里讨论哲学已成为巴黎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当代著名哲学家萨特、雷蒙·阿隆、加缪、海洛·庞蒂等都经常在咖啡馆里主持哲学沙龙,这真是令人神往的精神王国,与之相比,在我们的茶馆里尽是麻将声和“斗地主”的粗野叫喊。由于这种文化的涵养,当代巴黎又产生过一批灿若群星的哲学家,罗兰·巴特、德里达、列维·斯特劳斯、福柯、拉康、利奥塔、鲍德里亚、布迪厄、里克尔、德勒兹、伊尔加雷、波伏娃和克里斯蒂娃等。他们以结构主义、后弗洛伊德主义、文化符号论、新尼采主义、解构主义、结构动力学、反思诠释学、混沌哲学和女性主义等,放大了对写作解构的反思、话语的失序、知识论悖谬、游牧式遭遇的意义效应以及强调了各种不可公度性或不相容性。他们敢于打破一切禁忌,对现存的一切理论进行挑战,毫无顾忌地为新思想设计全新的方案,让自由的想象和大胆怀疑结合起来,永不满足现成的理论秩序,理想的理论永远在创造中的未来,他们认为伟大的创造来自批判和怀疑,所以鼓励异端思想的出现才是创造的开始。难怪雷蒙·阿隆说:“如果宽容来源于怀疑,那么我们将教育人们怀疑一切模式和乌托邦,拒绝一切拯救和灾难的预言者。如果怀疑主义能平息狂热,那么就让我们真心呼唤它的来临吧”(《知识分子的鸦片》)。最有哲学家风度的存在主义大师萨特,通过他的同学雷蒙·阿隆在咖啡馆知道了胡塞尔的哲学,便一生研究现象学,当1961年瑞典文学院准备向他颁发诺贝尔文学奖时,他拒绝接受,他认为他的哲学属于自己的思考,从不接受任何官方机构颁发的任何奖项。可以说,这是真正的哲学家品格,他们在精神领域的历险,没有任何世俗的功利压迫,他们仅是想从另一个角度和层面来认识世界,来找出更多的理解和意义的可能。萨特的这一行为足以让我们整天奔 争各种大奖的所谓各种“家”们汗颜,这一潇洒的哲学行为显然也是宽容、自由的巴黎文化给他的创造舒展。
我无法写尽巴黎,巴黎让人充满了无限的梦幻和期待,因为文化的巨大魅力,波德莱尔发现在巴黎连“孤独”、“昏暗”也是美丽的,因为这是伏尔泰、孟德斯鸠、卢梭和德里达的故乡,他们在巴黎受到的注目和敬仰超过了所有的帝王。于是,列维·斯特劳斯才说:“对于一切新的、必定要出现的社会表达形式,不论其如何怪异,我们都不要在大惊小怪中抵制。宽恕不是一种只把宽容给予过去和今天的纯思想的立场,它是向前看的一种能动的态度,是对于希望成为的东西的理解和促进。”
这就是文化的巴黎,是哲学和艺术并存的巴黎。塞纳河游船上那些各色皮肤中惊叹的眼睛,在明媚的阳光与河水的映照下,分明在热恋着巴黎,因为巴黎已成为他们梦想中的境界。认识巴黎,将“让我们从充斥的种种符号中看到这个世界被遮蔽的意义”(罗兰·巴特)。
2006年6月28日于巴黎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