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战争是人类目前仍然难以摆脱的梦魇，那么直面战争、理性地对待战争、并以人类的自由意志尽力超越战争则不失为一种历史策略。在此意义上《集结号》似乎在正视战争，在剧中把国共内战进行了理想化的客观处理，让观众近距离地观看了一部战争游戏。客观地讲，《集结号》在当前的意识形态语境中有着极大的进步，颠覆了同类题材的战争意义和主题。并极力对战争本身、人性本身进行还原，同时，在制作上的精良效果，的确能够带给观众一种难有的震撼。看完这部电影，你有足够的感受觉得战争过于残酷，甚至你不再做将军之梦。或者，感到了生命本身的珍贵，普通士兵的生命是更加脆弱和卑微，同时，对集体记忆进行诘问和反思。我想，这是这部电影达到的基本效果，也是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控制之下综合艺术进步中的光亮。然而，在批评的视域，《集结号》仅仅是一次进步，一次没有完全完成的进步。由于商业考虑和政治规避进行了杂糅，不仅破碎了剧情的生命效果，还付出了又归类为主旋律的吊诡代价。
一、这是一场没有正义宣言的战争。在人类自身的理性还无法控制战争的现在，自然可以分出正义的战争和非正义的战争。当然这种划分对于生命来讲也纯属无奈，因为不论是正义还是非正义的战争伤及的都是普通和无辜的生命。“在传统的正义战争论中，存在两个基本的要素：关于正义动机的说明和关于正义手段的说明。正义的动机被经常规定如下：必须有实质性的侵略。非战争性矫正手段必须是无望的，要么代价太大。并且战争性矫正手段必须既不是无望的，也不是代价太大的”（詹姆斯·P·斯特巴）。这样来说，起码八年抗战对于中国人民来讲是正义的战争。二战中盟军向法西斯的反攻也是正义的战争，包括中国历史上的武王伐纣和陈胜、吴广起义也可算作是正义的。因为八年抗战是在反对外族入侵，不进行战争则无以保全整个民族，如果不抵抗就是付出整个民族消亡的代价。反法西斯战争是在保护人类文明，否则，整个人类文明将大部分毁于浩劫，当时的任何非战争手段也都是无望的。而武王伐纣和陈胜、吴广起义则是在推翻一个残暴、荒诞的统治政权，可以说是一场革命。而这种“革命是由暴政的憎恶激起的，但是，他本身的强暴也不是没有更坏之处的，没有比革命时期更同自由的生存不相容的了”（葛德文《政府正义论》）。尽管如此，它的战争参与者首先有一种超越战争痛苦之上的信仰，也就是说每一个士兵之所以无畏牺牲、英勇向前，是因为他们的心中有着火一样的理想。当然这种理想可能是政治家鼓动起来的，正是这样，才能提供给战争一种无形的动力，因为“战争中迸发出来的激情必须是在人民中早已存在的”（克劳塞维茨）。抗战中无论是国民党的军队还是共产党的军队，顽强抵抗是在保卫家国，每一个士兵都明白的是不抵抗可能就会做亡国之奴。凭着这种精神，中国人民能够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下坚持八年抗战。二战中同盟国的组成也是如此，如果不付出战争的代价，许多家园、许多民族都可能成为德国纳粹的阶下之鬼，士兵们的英勇献身是为了自己的家园。然而，在《集结号》中，连长谷子地和他的弟兄们不知道在进行一场什么样的战争，更看不出有何正义的意义。或许，谷子地带领他的连队所进行的阻击战对于整个战争的意义仅仅是拖住了敌人的一部分精力，起到了一个战争棋子的作用。然而，整个战争的大背景没有任何意义的交代，似乎是一场战争游戏，战争的双方也都像是一种战争机器。我想，剧情的这样处理，作为编剧和导演可能想突破传统的同类题材模式，不再夸大这场战争的崇高意义。也许，是放在更超越的背景下来审视这场战争，用今天的话语对历史进行解读。但无论怎样用今天的视角去审视那场战争，都不能偏离真正的历史语境，任何策略都无法绕开历史本身的真实话题。影片中表现的是一场艰苦卓绝的阻击战，连队中的每一个士兵都非同凡响，起码在勇气和毅力上是这样。难以想象没有正义的理由去支撑着信念能够完成这样的任务。我想，这是电影在颠覆传统方面的极端化处理，从而背离了历史真实和战争真实。比如希特勒士兵的勇敢也不能说他们没有理想，在他们的心目中自己拥有着人类唯一的“正义”。包括入侵中国的日本士兵，他们狂热的“正义”来自于国内的政治宣传，因此认为是为了大和民族。然而，影片中始终没有描述谷子地与他的战友们有什么样的正义的目的。仅仅阻击敌人，以为大局的理由是远远不够的，远远不能支撑他们牺牲到最后一人。古代的战争具有自发性，侵略的目的是占领土地、掠夺食物和妇女，之后的拿破仑和成吉思罕则是为了构筑强大的帝国、为了荣誉，即使是现代战争也都会冠以堂皇的理由，那怕是科索沃和海湾战争。而《集结号》中的战争失去了理由，更看不到目的，似乎只是为了战争。编剧和导演的愿望可能出于对这场战争的批判，但是扭曲了历史的真实和战争的真实。这样一来，那些残酷的战争场面就无法代替更加残酷的无意义的空虚，无意义的空虚构成了对这部影片最大的困惑。其实影片的这种处理只能是弄巧成拙，剧中士兵所信仰的正义并不等于我们今天的价值判断，剥夺了谷子地及其战友们的理想不仅未能消除经典的主义宣言，反而陷入了解构主义的盲区。观众看到的已不是鲜活的生命，而是一组战争符号。
二、主人公的自身悖论。谷子地是位连长，也是影片中的主人公，似乎剧情的全部都是为他展开。他的身上有着战争洗礼的男人的硬度，有着被拼贴上的各种人之常情的符号。谷子地的连队在阻击陷入绝境、坚守无望的情况下，他的属下大都听到了撤退的集结号，也许是炮声对耳膜的震撼造成的听觉错乱，或许是属下逃命的借口。这些都符合人性中的深刻真实。但谷子地在一场没有明确意义的战斗中坚持死守，那怕牺牲掉所有的人。并亲手教给那位有文化的指导员引爆自杀，目的是保存战友的尸体。在此之前还近距离地枪杀国民党俘虏，虽然“战争要素原有的暴烈性，即仇恨感，可以看作是盲目的自然冲动”（克劳塞维茨）。然而，一个久经战场的连长怎么就如此鲁莽。这里的问题已经出现，按照常理来讲，战友的一千具尸体怎能抵得上一个战友鲜活的生命？为什么谷子地不让那位指导员先行转移或撤离？影片中谷子地的心里尸体比活着的战友更重要。留下活着的战俘不是比杀死更有意义？这样的一连串悖论让观众越陷越深。当事隔多年之后，谷子地转业回家，在当地政府的优抚现场，当听到失踪士兵只能领到200斤小米，不能按牺牲对待时，他的神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然后历尽千辛万苦寻找旧部，像秋菊那样要给死去的战友们讨个说法。最后尸体终于找到，荣誉终于追认，连队终于以一片木碑林的方式集结。从剧情的气氛渲染来讲，可谓悲壮，极能催出善良心灵的眼泪，可能使观众得到些许慰藉。然而更加遗憾的是这样的安排又回到了同类题材的老路，让人感到英雄可以安息的许多理由，看到了作英雄的不悔。但怎么看谷子地的一些作为超出了正常的人性逻辑，既然谷子地如此爱护战友的荣誉、爱护战友的尸体，那么当初为什么不去爱护战友的生命？为什么不让战友们全部撤退，自己一人去承担军事罪责。莫非在谷子地的心目中，唯有全部的牺牲才有价值，唯有战友的骨灰才能顶起那迟来的荣誉。而影片中并未能透露这场战争的真正意义，并未能说明每一个士兵的参战动力，他们献出的年轻的生命莫不成了无辜的冤魂。与在阻击中漠视士兵的生命相比，当谷子地听说当时的团长是故意不让他们撤退，以防团部被敌人咬死时，谷子地发疯似地责问团长的墓碑，显得有血有肉，真实而感人。然而，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什么当初面对活着的团长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更多地替当时还是鲜活的生命的战友着想。非要都化成了灰，才如此显示自己的热血衷肠吗？既然谷子地能像阻击战中那样果断地不撤退，也即意味着他已明白团长是让其以局部的牺牲而保全大局，那么为什么听了司号员讲的实情又愤怒地责备已经化作灰的团长呢？这是谷子地身上塑造中出现的悖论，这种悖论不能不是对清醒的观众一个长期的困惑和纠缠。影片中的另一个情节也暗示了谷子地早知道此次阻击是凶多吉少，临行前，团长破例给了他几包大黄龙香烟，破例让他使用缴获的国民党的服装、钢盔，破例让他挑选了一上战场就尿裤子的指导员，破例不给增加一兵一卒。这么多的破例，凭着多年战斗经验的一个前线连长，此次阻击意味着什么，他应该心知肚明，既然如此，还为什么去怨恨一个死去的团长呢？除了谷子地身上这些令人困惑的矛盾之外，影片也在崇尚死去的光荣，这是最令人痛心的价值观。既然按照影片预设的前提是用今人的视角解读这场战争，让人看到战争的恐怖和生命的可贵，就应该让影片有一个残缺的、充满遗憾的结局。让那些死去的生命没有得到死后的荣誉，也没有找到他们的尸骨，或许那些年轻的尸骨早就被采煤的矿主压到了如山的煤堆之下，或成为了开发商地基之下的夯土。那样的结局可能过于残酷，可能更加撕裂观众的期望，可能更加毁灭观众善良的愿望。越是如此，越可能引起人们对于战争的反思，对于战争超越性的认识。可以说战争是政治的一种手段，一种最后的无可奈何的手段，任何赋予战争的意义可能都是政治家的言说。孙子说：“兵者，国之大计，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但无论战争的意义多么伟大，活着比死去更有着绝对的意义，生命比荣誉更重要。强调牺牲的荣誉，可能是政治家对勇士的一种虚幻的承诺，但影片是在人文的角度审视战争，并不是政治家在构筑战争。所以，谷子地的形象并未能构成对于残酷战争的反思和新的解读，结论是他们的牺牲证明了他们生得伟大。“为了维护和平而去冒战争的危险，这是具有理智的，为了求得胜利而不惜在战争中经受消耗的威胁，那是违背理智的”（哈特）。可是，影片的最后也未能证明谷子地全部消耗了九连战士生命之后的真正意义和作用，不知到这位英雄连长是不是有着正常的战争理智。。
三、普世情怀的缺失。编剧说这部片子一是不讨论战争有没有意义，二是不讨论牺牲有没有价值。按照导演冯小刚的说法是既然不讨论这些价值层面的东西，就只是讨论影片的商业氛围，也就是制作技术和市场效果了。但是片子并未能按照编剧的预设逻辑展开，既然不讨论牺牲有没有价值，为什么安排了九连全部的牺牲者得到了最后的承认，得到了荣誉的完美结局。这是编剧有意颁发给九连战士的价值，是在暗示九连的牺牲完全是价值的另一种呈现方式。如果没有价值，结局中就不会出现追悼会的壮观、政府的荣誉追认，和祭奠的花环。这样的结局不但违背了编剧的初衷，还呈现了狭隘的战争观。并且这种对于战争价值的判断和解读又倒退了近百年。现代战争的基本理念应该是尽可能地避免生命的伤亡，也就是尊重生命，生命的权力高于一切。虽然约翰曾预言在他之后不会再有人用水给人洗礼。的确，从此之后的人类经过的都是血的洗礼，整个人类理性在这种鲜血的洗礼中长大成熟，人类才开始用自身的理性和智慧反思这种洗礼。所以，战争给我们唯一的果实应该是让我们看到生命的可贵和脆弱。本片宣传的主题词是：每一个牺牲都永垂不朽。然而我更觉得每一个生命都应该得到尊重。但是，《集结号》中只让我们看到了九连的亡魂得到了尊重，因为编剧赋予了这种牺牲的价值。而被谷子地近距离枪杀的国民党战俘的生命则如鸿毛，甚至连一只苍蝇的份量都不如。谷子地在最后向首长的述职中慷慨陈辞说，九连炸毁坦克两辆，杀敌无数。这种杀敌无数，肯定是有成千的国民党士兵成了谷子地九连的枪下冤魂。那么这些生命也是听命于政治的指挥，他们的身上也都是为了某种责任，他们的牺牲也非出于个人的恩怨，或许他们的死也完全是无奈和无辜的。但是，他们的冤魂又能得到谁的同情，又能被赋予何种价值。既然影片在一开始就淡化了这场战争的意义，或者按照编剧的说法是不讨论这场战争的意义，那么，为什么只是九连的牺牲拥有了价值，而国民党士兵的牺牲完全失去了价值，似乎那同样也是蓬勃的青春没有丝毫生命的温度，只成为九连的一个个活靶。这是刘恒和冯小刚的真正局限，或许是他们为了影片的顺利通过不得已而采取的策略，但我们讨论的只是影片本身，并不涉及我们难以为知的其它原因。所以，这样的处理方式不但并未突破以往的红色经典模式，可以让人自然地归入了主旋律之列，从而降低了影片的先锋意义。现在看来，人类的安全应该是超越于任何国家、任何主权、任何具体的政府的，所以，国际反恐才具有普遍的人类意义。萨达姆拥有其国内的合法地位，萨达姆政府也同样具有主权意义，但萨达姆政权对北部库尔德人的二十个村庄实施化学武器攻击，造成至少八千库尔德人死亡。他的共和国卫队把一万多人双手反绑，蒙上双眼后活活埋掉，显然犯了残害人类罪。所以，萨达姆政权理应受到国际社会的干预，因为人类的安全高于一切。不管《集结号》中的战争背景已经多么模糊或又变得清晰，也不论当时国共战争的正义究竟操在谁手。既然双方的士兵都是为责任而战，并且又不同于反侵略的抗日战争，那么个体的牺牲对于个体的生命来说是否都有着价值呢？正如影片的宣传所言，每一个牺牲都是永垂不朽。然而我们并未能看到对方士兵的不朽，只是看到了编剧和导演对他们鲜活生命的漠视。《悲惨世界》让我们看到了瓦尔让的深深忏悔，《罪与罚》让我们感受到了主人公内心的深刻冲突，《集结号》让我们看到了仇恨，看到了寻找虚伪荣誉的仇恨。这仇恨再一次被号声唤醒。
虽然《集结号》给了我们一丝理性的晴朗，但冯小刚和刘恒都没有大胆地深入走下去，而是在人性良知的门口又拐向了他途。我们可以归结为他们的商业策略，而并非主义坚持，否则他们也不会让我们看到那血腥的战争镜头。可以说战争一直伴随了整个人类史，学会理性，学会控制战争是战争带给人类的唯一收获。因为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也明确告诉我们：“战争是迫使敌人服从我们意志的一种暴力行为，而暴力的使用是没有限度的。因此，交战的每一方都能使对方不得不像自己那样使用暴力，这就产生一种相互作用，从概念上讲，这种相互作用必然导致极端”。所以，不管我们进行什么样的理性的战争，战争本身也都是残酷和无法控制的，也就是说用战争很难消灭战争。而只有懂得生命更加重要，尤其比死去的崇高荣誉更加重要，才是人类萎缩战争的开始。当然，这样的战争观可能需要更加残酷的事实才能让更多的人认同。最后，改一句冯至的诗则是：也许这荣誉是每个士兵伟大的骄傲，但又有谁甘愿在自我毁灭里完成。《集结号》未能轻抚怨死的青春，凄厉的号声里是否也有他们破碎的梦。
2007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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