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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占春:杂事中的永恒

2012-09-14 10:1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耿占春 阅读
  泉子的诗是一个沉思者的诗。这个沉思者不是一种摆脱日常经验内涵的先验主体,而是一个处在纷繁的现象世界和交往语境里的经验主体。他谦逊的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杂事诗”。确实,泉子的诗写到各种各样的日常事务和感受,这些诗因其中所蕴含着的日常情境而显得亲切,但远非杂事所能够穷尽,他的用意亦不在于此。泉子的诗一般而言并不在经验世界和经验主体的沉思之外追求存在论的神秘主义或其他凌虚蹈空的神秘性,也没有像“先锋试验”那样把文本推向极致自我隐身而去。我们能够在泉子的诗中听见一个人的内心省思、疑惑和友人似的言谈,和他努力在遭遇着时代风暴裹挟之际成为一个经验主体的意向。作为一个自觉和成熟的诗人,泉子也知道内在感知与经验世界之间的差异,洞悉经验主体与语言表达主体之间的非同一性,而且也通晓符号表达的非确定性与意义的延宕,因此,他也能够在日常经验的表达中,把意义指向不在场的事物和缺席的时刻。
  
  1
  
  一首诗怎样从一个时刻出现?一个地方、一种物、一件事的叙述怎样就接近了一首诗?诗歌与日常生活和寻常之物如此接近?这是一个饶有兴味的问题。泉子已为我们提供了许多范例。我们且看诗人眼中的“白堤”如何呈现:
  
  白堤从水墨画面中最素雅的一笔回到了烟火中的尘世
  人群恢复了流动,就如柳枝在披拂中,在水面深处的生长
  我依然怀想着那烟雨中虚无的写意
  但同样感激于白堤在这一刻的真切与完整
  西湖一览无余 
  它在这里,或者从来不在(《白堤》)
  
  西湖白堤,已与无数的艺术对它的表现融为一体,真实的烟雨也无法与水墨脱尽干系,历代画家与诗人的语言已经与事物自身的语言相熔融。诗人不想无意识地重复艺术的表现,而是将之自觉地混淆在一起,但我们却目睹了一种“看”的分化的过程,这是一种重新区分,诗人对目光的一种提醒:他怀想着艺术“虚无的写意”,更感激此刻事物自身存在的“真切与完整”。
  
  每一种经验都处在它的瞬间发生状态和一种日常的重复性结构之间。出于实用性和便利,我们关注的是经验的重复结构,这构成了我们的常识和对事物的日常印象;惟有出于对经验的意义感知我们才注重一种经验的特殊呈现方式。在关于白堤的诗中,也同时存在着经验的瞬间呈现与经验的重复结构。前者突出了经验中的诗性瞬间,后者提供了理解经验的参照。一首写物或咏物诗就像是物的瞬间呈现相对于事物的重复结构的偏离过程的观察。《雨后的白堤》的观察渐渐将事物本身与其艺术的表象升至更加神秘的经验层面——
  
  雨后,游人们重新聚拢过来
  在修长的堤岸上
  就像黄宾虹在一张素白的稿纸上
  不断添加的线条
  相对于人的形体,他们更像是那些沿着堤岸蔓延的青草
  在雨后,它们从匍匐的大地上重新直起了身子
  他们更像一些雨滴,被画家的笔触凝固在与大地相触的一瞬
  或者,他们是诗人用他的思辨之力
  为我们描绘与显现的大雨从大地重回天空的另一段更为艰难的旅程
  
  这是一个地点、一个事物在艺术中的发生方式的显现,惊叹的体验带来了一个地点向着它的诗性转化。对白堤的描述不是完全忠实地出现在一种再现性的结构里,更像是一种目光从艺术作品的表意对象转向事物自身的过程,但最后的时刻又发生了一种折返:“他们是诗人用他的思辨之力/ 为我们描绘与显现的大雨从大地重回天空的另一段更为艰难的旅程”。诗人对自然的感情中似乎早已蕴含着对艺术的赞美,或许是,作为艺术评论家的泉子的观察力与感受力已深深地融进他对现象世界的感知。
  
  在关于一位艺术家的诗中,他说:
  我喜欢倪云林笔下的亭子
  寂寥、空濛、罕见人迹
  以致于
  我每次经过孤山北麓那些古旧的凉亭
  都会把脚步放地再轻一些
  或许,我终将发明出一种轻
  一种比轻更轻的抵达或相见
  以不惊扰到这千年的寂静(《倪云林》)
  
  泉子已经发明了一种语言中的“轻”,一种语言中的“寂静”,借以呈现在稍稍嘈杂一些的氛围中就会逃逸我们视线的事物,他的诗捕捉和呈现着地点、空间、可见物。然而泉子的诗又时常揭示出一个地点中隐秘的空间,将目光转向可见物中的不可见性,其中包含着对事物与世界的一种睿智的“直觉中的洞察”:
  
  每一棵树都是一条直立的河流
  那么,一座茂密的森林是什么?
  是那密布而鼓胀的血管支撑起一个身体的全部吗
  当你与一只野山兔翻越一个山脊
  意味着两座森林共同完成了在几个世纪之间的移动与迁徙
  一个肉体的终结
  又意味着什么
  是整座森林的覆灭?
  是无数河流的干涸与喑哑?
  而当你在微风中浮动的绿叶上
  找到一条河流的出口
  你又一次惊讶于   
  将松柏植于墓穴之上的古人
  那直觉中的洞察
  
  在描述着关于地点、空间与可见物的时刻,泉子同时也在提醒着那些躲避可见性的东西,那是事物的存在逻辑中隐秘的一面:“每一棵树都是一条直立的河流/那么,一座茂密的森林是什么?”他这样把看引向看不见的事物,一个人和一只野山兔,是两座森林;他这样在隐喻逻辑中推论,一个肉体的终结,是否意味着整座森林的覆灭和无数河流的干涸?人与野山兔,森林与河流,树木与逝者,在无法区分的内在世界沉思还是森林与山脊之中的漫游的时刻,无数不相似的事物都在“直立的河流”的表象中融汇在一起。他取消了区分,以便看见没有表象的事物,或赋予事物之间最隐秘的联系以表象。
  
  泉子的诗总在发出一种指向确信的疑问,到底什么从我们的目光中逃逸,什么始终在场而又始终缺席?由一种物象的描写渐次扩展向生命的隐秘层面似乎已经成为泉子的一种感知方式——
  
  雨落在我的身上
  落在青翠的山谷
  落在幽静的溪涧
  落在绵长而仿佛无尽的
  这生命的次第相续中(《雨落下来》)
  
  他摹写着雨,摹写着一个渐次扩大的空间,然后把我们的视线转向不可见的——“这生命的次第相续中”。泉子对日常生活的感受、对周围事物的观察具有“一种真实的心醉神迷”的沉思属性,因此具有了“一种赋予庸常的生活以神奇的能力”(《杯子》)。“一种持续的注视”灌注着泉子的诗歌,并由此带给我们近似神迹的“神奇”——
  
  如果你一直俯视……
  那么,万物那共同的蔚蓝并非作为一处圣迹而得以显现
  那么,你终将理解
  你见证的,并非是俯视或者仰望给予你的力量
  而是一种持续的注视终将带给我们的神奇(《并非是俯视或者仰望给予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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