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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占春:杂事中的永恒(2)

2012-09-14 10:1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耿占春 阅读
  2
  
  与描写可见的事物直至揭示其不可见的隐秘层面相比,日常生活中的事务显得离诗更为遥远。当诗人的目光转向个人化的、偶然的经验世界的时刻,一个诗人的感知能力将受到最严格的检验。因此,诗歌的生手往往选择回避对日常性的描写。在泉子这里,一首诗拥有从生活的某个具体时刻的发生方式,生活的许多个时刻,许多种杂事,都能够企及诗。《亲爱的》展现的是一次潜在的对话,或一个独白,一首诗就是这样从日常伦理情境中次第生成:
  
  “小时候的每个夜晚,我都是抱着外公的脚入睡的”
  在另一个深夜,阿朱的眼泪濡湿了我的胳臂
  “每一个夜晚都是那样的温暖,外公说我是他的小棉袄
  但那只温暖的脚,那个整天将‘亲爱的’挂在笑容中的亲爱的人去了哪里?”
  她把我搂得更紧、更紧,她的眼泪濡湿了我的肩膀,我的胸口
  “即使此刻如此坚实的胳臂依然会在某一天化为虚空
  即使此刻如此满盈的拥抱,都终将在某一天化为无有”
  
  这首诗略嫌伤感些,然而却赋予日常性以有限性的背景而意蕴深远。日常的、短暂的,一次性的、偶然的,因为这样的经验与存在终将化为乌有而成为一个情感的伤痛,成为记忆与怀念之谜,成为一个宗教的和哲学的问题。在被泉子的“轻”的语言,“寂静”的语言所碰触的时刻,它们化为一首诗。《一个清晨》更显克制地叙述在一个细节、一个场景中挖掘了生活的隐秘意义。
  
  一个清晨,母亲在厨房中的沙锅沸腾的间隙
  向我回顾她的人生
  那是一次又一次的后撤连缀起的生命的轨迹
  但并非失败的,如果失败指出的是
  秋日的阳光拂过树梢时
  一种类似于对温暖的感受力在岁月持续的积淀中
  最终的丧失,
  同时,她坦露她曾经的不平
  甚至是愤怒,而在灶台上的火焰熄灭之前
  她说出了因她曾经的愤怒与不平
  而在这一刻挥之不去的羞愧与歉意
  
  这是家庭戏剧中如此常见的一幕,似乎每个人都与之似曾相识,母亲向孩子吐露了长期埋在心底的秘密。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德性与事功,不需要郑重的场合,也不需要书写,她们常常就“在厨房中的沙锅沸腾的间隙”向自己身边的孩子偶然倾诉一生的心事,“在灶台上的火焰熄灭之前”平息了往昔岁月曾经的愤怒,化为一个人晚年隐藏在歉意之中的仁慈。这一刻的歉意如同充满挫折的人生最终尊严的恢复,如同“秋日的阳光拂过树梢时”,“一种类似于对温暖的感受力”并没有在饱经沧桑之后丧失。这首诗写得如此清晰、洁净、克制而语境深远,就像置身于秋日清晨的阳光之中。
  
  一个人晚年回望中的“羞愧与歉意”,似乎是一次温和的自我审判,如同生活的一次完成。而《十年》一诗显然涉及到诗人个人情感的隐秘感受,他说,“十年了,我只字未提/并非因为遗忘”——
  
  是的,你一再的犹豫与迟疑曾给予我的羞辱
  依然会在一些回望的雨夜持续地抵达我
  但它们已失去了刀刃之上的锋芒与力量
  它们更像一些结痂之后留在皮肤上的伤痕
  无言而触目
  不,不是抱怨
  而我已经有足够的沧桑与平静
  就像一条河流在它与大海的连接之处
  
  “足够的沧桑”带来了“平静”,人总要渐渐开阔,以便使苦痛、蒙羞以及不平之气得以缓解,就像河流终于抵达了“它与大海的连接之处”。是沉思者心中生成的“河流”的隐喻所带来的开阔的心智?还是自我的消失的一个隐喻、人与物化的一个非我化的醒悟?此刻,没有语言中的隐喻就像人生最终没有领悟的契机一样。
  
  诗人在《羞愧》中再次写到这一感受的时候不仅深刻触及了一种道德理念,而且已经完成为一个哲人的回答:
  
  那个接近于完善的人
  他一定不会作为一个单独的人来到我们中间
  他是无数的人,经过了绵长而世代相继的努力
  经过持续不绝的奉献而得以呈现的优美的面容
  
  我们的情绪总是与一个人、一个故事有关,我们的感知总是与一个环境、一个时代有关,这就是一首诗与日常生活事务的一个连接点。泉子有时转而去描述那充盈我们内心的情绪,而将产生它的事务隐藏于话语的背后,仅仅作为提供解释的语境而存在。涉及日常生活的诗经常以一个情绪性的词语加以命名,如“羞愧”,“忧悒”,“忧郁”、“愤怒”和“悲伤”,似乎这些情绪就是经验的沉淀物。与一般的浪漫主义表达不同的是,泉子往往赋予作为沉淀物的情绪以生成性的意义,他在《悲凉》中说:
  
  只有彻骨的悲凉能使两个不同的人成为同一个
  那么,是怎样的悲凉
  才使无数素不相识者成为了那同一个人
  如果我还没有成为一个父亲
  我就无法体会死神收紧他掐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脖子上的手
  而她年轻的父母在松手的刹那时
  那全部的悲凉与沮丧
  他们的手指正从一个古代的塑像上脱落下来……
  
  无论这个故事来自于古代传说还是现实中的一个事件,泉子都已经在叙事中转化了它的教益。诗中的道德指向是明显的,只有彻底体验的“悲凉”情感“能使两个不同的人成为同一个”,“才使无数素不相识者成为了那同一个人”,有如孟子所说的“心之所同然”的理与义,而圣人的含义则是“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在诗人看来,人同此心的感受是道德情感的基础,也是能够消弭绝对的自我中心的一条途径。
  
  当你终于理解你的悲伤与喜悦
  都不仅仅作为你个人的情感,
  而是一种普遍的经验在这一刻向你敞开,
  那么,你将不再因你一个人的悲伤而悲,
  你将不再因你一个人的喜悦而喜,
  而是有如电线在电流持续穿越中的颤栗与轰鸣,
  而你终于在一只翠鸟的舌尖上发明出,
  那为无数清晨的露珠所濡湿的,清脆的啼鸣(《当你因此而悲伤》)
  
  诗人比道德家更多出的部分在这首诗里有着清晰的论证:诗歌不仅止于抵达普遍的道德情感的认同,他还由此出发,抵达一个非我化的普遍表述力量与沟通的媒介,“有如电线在电流持续穿越中的颤栗与轰鸣”,甚至要“在一只翠鸟的舌尖上发明出”最终的“清脆的啼鸣”,成为一个喜悦的歌者。
  
  就这样,泉子对日常经验和日常生活世界的叙述穿越了道德的悲伤,企及“理”与“义”,并最终抵达美学的“喜悦”和语言的欢乐感。诗人的“悲伤与愤怒因这清晰的辨认而获得了力量”,因此,尽管他批评——“这堕落的、狗日的时代!”但他意识到诗人的职责不仅止于诅咒,也不仅止于描述这个世界,他说——
  
  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
  如果我们不能通过这些破碎而纷繁的枝叶
  来与大地深处的幽暗与寂静相遇(《如果悲伤与愤怒都不成为一次契机》)
  
  在泉子的道德情感世界里,悲伤与愤怒是促使人们转向一种真正的共同生活、构建一种真实的社会共同体的契机。不仅如此,悲伤与愤怒之情,还将穿过日常生活“这些破碎而纷繁的枝叶”与“大地深处的幽暗与寂静相遇”,也就是说,不能脱离最深最终的“幽暗与寂静”来理解我们现实事务中的“悲伤与愤怒”,并需要最终与它熔融在一起。
  
  在写给友人的《川上的绝望 致黄纪云》一首诗中泉子写道,“不是我执意在这个以疑惑编织的尘世中/ 发明出更多更新奇的疑问……”,而是要“从中发明出一个时代,一群人共同的羞耻”——
  
  你一次次自问
  你愿意成为一个时代那触目惊心的标识吗
  就像星光穿越了亿万年之后残留在夜空中的疤痕
  你想起了佛陀的无言
  你想起了孔夫子在川上的绝望
  
  诗人知道,发明或发掘“一群人共同的羞耻”,是生成一种新的社会伦理情感的基础,因此要执意激发人们知耻的道德心,但诗人也对成为人类历史夜空中的星光“残留在夜空中的疤痕”的命运有所疑惧,这是一种自我考量时的疑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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