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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评论

里尔克:罗丹论

2012-10-22 10: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梁宗岱 译 阅读

  里尔克:罗丹论

  (梁宗岱 译

  罗丹未成名前是孤零的。荣誉来了,他也许更孤零了吧。因为荣誉不过是一个新名字四周发生的误会的总和而已。

  关于罗丹的误会很多,要解释起来是极困难的事。而且,这是不必要的;它们所包围的,只是他的名字,而决不是那超出这名字范围的作品。这作品已经成为无名的了,正如一片平原是无名的,或者像大海一样在地图上、典籍里和人类心目中才有名号,而实际上只是一片汪洋、波动与深度而已。

  我们将要在这里论及的作品已经生长有年,而且还一天天长大起来,像一座森林一般,片刻也不停息。我们穿插于千百件作品中,心悦诚服于那层出不穷的发现与创造,我们便自然而然地转向这双手——上述的一切都出自于这双手。我们记起人类的手是多么渺小,多么易倦,它们能移动的时间又那么短促。我们于是访问那挥使这双手的人。这人究竟是谁呀?

  他是一位老人。他的生平是属于那些不容叙述——无终无极的生命之一。这生命早已抽根,它将延长,深入一个伟大时代的深处,而且对我们仿佛已经过去了不知许多世纪了。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想像它必定经过或种童年,在某处,在穷苦中挣扎的童年,彷徨、无依、无闻。而这童年或许还在也说不定,因为——圣奥古斯丁说得好——它究竟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的生命,或许,包含他已往一切的时光,期待与放任的时光,怀疑的时光,和悠久的痛楚的时光,是毫无所失、毫无所遗忘的,是在消逝中长成的。或许如此吧,我们无从知道。但是我们可以断言,只有这样的生命,才能够产生那么丰富和美满的行为;只有这样的生命(其中什么都是同时发展与苏醒,什么都是永无止境的)才能够长春永健,不断地向着崇高的功业上升。将来总有一天,人们会凭空架造这生命的历史,它的迷误,它的琐事和轶闻。他们会叙述一个幼童常常忘了饮食,因为他觉得拿一把顽钝的小刀来雕琢一块粗木比饮食更为重要;他们会以种种非凡的遭遇点缀他的成年,预兆他未来的光荣和伟大。诸如此类的传说,永远是那么流行和深入人心。譬如,我们尽可以选择下面几句话,相传是五百年前一个僧侣对那年幼的米赛·歌伦比说的:“努力呀,孩子,尽情观赏这圣波尔雕花的钟儿和兄弟们美丽的作品吧。观赏,爱上帝,你就可以享受伟大事物的恩惠了。”你就可以享受伟大事物的恩惠了。在他出发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个亲切的情感(可是比那僧侣的声音低沉得多)或许对我们这青年人这样说。因为这正是他所寻求的:伟大的事物的恩惠。

  巴黎的卢浮宫里,无数使人联想到南国的蓝天和滨海晴光的玲珑剔透的古物当中,兀立着许多沉重的石头,是从邃古传下来,而且要遗留至遥远的将来的。这些石头有些正酣睡着,显然在静候某种最后审判而醒来;有些生意盎然,有动作,有姿势,那么新鲜活泼,仿佛人们特意把它们保留,以待将来赐给一个偶然行经那里的童子。而这种生命,不独那些远近知名、有目共赏的杰作有之;就是那些被人忽略、无名、冷僻的小品,也一样地充满着这深切内在的生气,和那一切众生共具的、丰富的、触目惊心的、彷徨的神色。甚至静默,那有静默的地方,也是由成千成万匀整均衡的震荡的刹那组成的。那里有许多小小的雕像,特别是形形色色的兽类,走着,或团聚着。如果一只鸟儿在那里栖止呢,我们就知道那是一只鸟儿,一片蔚蓝的天从它背后透露出来围绕着它,一片大地折叠在它每根羽毛上,而且我们可以把这片大地铺开,把它展拓到无穷。

  就是那些耸立在天主教堂顶,或盘坐、蹲伏在台柱下,伛偻,憔悴,懒洋洋到什么也不愿负载的飞禽走兽,亦莫不如是。它们当中有狗,有松鼠,有喜鹊,有毒蝎,有龟,有鼠,还有蛇。至少每类占其一吧。这些生物似乎是从外面,在林中或路上捉回来的;不过久困在石刻的花叶和蔓藤底下度日,才渐渐变成目前这种将永远保持的形态罢了。但是也有生来就属于这雕塑的世界,并没有它生的回忆的。它们从始就是这崔巍、廓落、突兀、峭立的世界的居民。它们那狂热的瘦态露出嶙峋的骨骼。它们张口吐舌,如驯鸽般咕咕欲鸣,因为附近的钟声把它们的听觉毁坏了。它们并不负载任何东西,而只昂头展脚,就这样帮助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叠上去。有些抱着鸟儿,栖立在桅栏上,仿佛确实在赶路,不过想在那里暂歇几百年,去眺望那不断地增长的大城市而已。别的呢,是犬族的苗裔,从檐端向下垂,随时准备把雨水从它们竭力要呕吐而膨胀的口倾泻出来。一切都是经过修改和校正的,但它们的生命却毫无损失;相反,它们却更强烈更蓬勃地活着,活着那产生它们的时代的热烈沸腾的生命。

  而且无论谁看见了这些生物,就会感到它们并不是由一时的妄念,或带着游戏性质,企图去发明新奇花样而产生的。它们的母亲是痛苦。因为害怕那由严厉的信仰带来的冥冥中的刑罚,人们于是逃避到这有形的世界里;耐不过踌躇与彷徨,人们于是投身于这创造的工作中。他们依然要在上帝身上找寻这一切。可是再也不倚靠捏造一些偶像或试用其它办法去表现他了——他,那可望不可及的;唯有把苦难的人们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悲哀,以及一切穷困的姿态带到他家里,放在他手上和心中,才能够充分表示人们的虔敬。这样做要比绘画好;因为绘画原也是一种幻象,一种精巧优美的骗术。他们所求的却是纯朴和真。天主教堂里的怪诞的雕刻,那无数妖孽和禽兽的十字军就这样诞生了。

  如果我们从中世纪的雕刻回顾到古代,又从古代回顾到那渺渺茫茫的太初,我们可不觉得人类的灵魂永远在清明或凄惶的转捩点中,追求这比文字和图画、比寓言和现象所表现的还要真切的艺术,不断地渴望把它自己的恐怖和欲望,化为具体的物么?文艺复兴时代可算是最后一次掌握这伟大的雕刻术;那时候万象更新,人们找着了面庞的隐秘,找着了那在展拓着的雄浑的姿势。

  现在呢?那催迫我们用这震撼人心的强劲的工具去阐释它的谜,去解开它的不可解的纠纷的时代,可不再来临了么?各种艺术都多多少少更新了;热忱和期待在它们血管中奔流和沸腾;可是或许只有雕刻一术,依然在对过去的伟大的敬畏中踌躇着,被呼召去找出其它艺术正在热望中摸索探寻的东西。它要普渡一个几乎所有的冲突都在冥漠中进行的痛苦的时代。躯体就是它的喉舌。而这躯体,我们最后一次见到的是什么时候呀?一层一层地,年代的衣裳已把它遮盖住,可是在这些尘壳的保障下,那潜滋暗长的灵魂已把它转变,而且毫不喘息地把它的面目修改了。它已经变成另一个了。如果我们现在把它揭开,说不定它会呈现出千万种姿态,对于那在这期间产生的一切新颖的和无名的,以及对于那些从潜意识涌现出来,像异域的河神在血流声中露出他们鲜血淋漓的脸一般的古代的神秘。而这躯体不仅比那古代的躯体不曾减少了美艳,它的美却要更深宏。又经过二千年之久,生命把它搂抱在手里,把它陶冶,把它切磋琢磨了。绘画无时不梦想着这躯体,以晨光来点缀它,以暮霭来透射它,以千般柔情和欢愉来偎它,把它当花瓣般轻抚,让自己在它的波澜上荡漾——可是雕刻,这躯体所直接隶属的雕刻,却还未曾认识它自己的产业呢!

  这里是一个重任,像世界一般大。而那站在这重任之前的,却是一个无名的、在幽暗中用双手的劳动去换面包的人。他是孤独无伴的。如果他真是一个做梦者呢?他就会做一个美梦,一个奥妙的、无人能解的梦,一个悠久的、百年如一日的梦。然而这个在塞佛尔工厂里靠工作糊口的青年,却是一个特殊的做梦者,他的梦出现在他那双手上,而他立刻去把它实现。它感到要从何处着手,一种内在的宁静把智慧之路指示给他。在这里已经透露罗丹与大自然的深沉的契合了,关于这契合,那称他为自然之力的诗人乔治·罗廷伯曾经写下不少的名言。不错,罗丹的灵魂里实在有一种使他几乎浩荡到无名的沉毅,一种沉默超诣的仁慈,一种属于大自然的大沉毅、大仁慈——大自然,我们知道,是赤手空拳去悠闲地严肃地跋涉那到丰稔的长途的。罗丹又何尝立志培植出大树来?他起先只把种子撒下,或者可以说埋在地心。这种子便开始向下发展,把根儿一一往下扎,等到根儿扎稳了,然后轻易从地面探出头来。这样做是需要许多许多时日的。罗丹的几个好友催促他的时候,他说“不用忙”。

  然后斗争来了,罗丹去比利时京城,他不得不按时工作。他为一些私人邸第和交易所做了一些人像和一些群像;又为安卫尔斯公园陆士市长的石像的四角做了几个庞大的雕像。他只小心谨慎依照别人的意思制作,绝不许他自己一天天长大的个性插嘴。他的真正发展却在别处:或压缩在工作的余暇,在黄昏的茫昧中;或展开在寂寞的夜半,在严静的深宵里。罗丹不知经过了多少日月,忍受着他的精力的分割。他具有那些建立丰功伟绩的英雄的力量,那些为人群造福的豪杰的沉毅。

  当他忙着为比京交易所挥斧的时候,不消说他会感觉到一桩很明显的事实:那些收罗雕塑家的作品的大厦,那些像磁石般吸收以往的雕刻的天主教堂,已不再有人建筑了。现在,每个石像是孤立的,正如一幅屏画是孤立的;而它再不需要什么墙壁,也和后者无异。连屋顶它也不需要了。它已经成为一个可以独自存在的物了。我们自然也应该完完全全赐给它一个完整的物的生命,使我们可以绕它而行,从四面八方观赏它。同时它又应该多少不同于旁的物,一些人人都可以随意抚玩的平凡的物。它应该是不可捉摸的,不可侵犯的,超越机缘和时间的,孤寂光灿如先知的面庞的;我们应该给它一个适当稳固的、非轻忽武断所能安置的地位;把它插在空间的沉静的延续和它的伟大的规律中,使它在包围着它的空气中如在神龛里一样,因而获得一种保障,一种支持,一种崔巍不可企及性。所有这些全凭它本身的唯一存在,而不是倚靠它所蕴含的意义。

  罗丹知道,首先要对人体有彻底的认识。他一步一步地探索人体的面,于是,看呵,一只手从外面确定与划分它的面,其准确程度无异于人体自身固有的划定。他愈向他的孤寂的道路前进,他愈跑在偶然性的前头,于是一条法则引导他去发现另一条。最后,他的探求完全集中在这面上了。这面是由光与物的无数接触组成的。每次接触都与别的不同,每次都有其特殊状态。它们有时仿佛互相迎合,有时却只羞怯地点头,有时呢,它们互相错过如两个陌生的路人。那里有无限的地方,却无处无生命,无处是空洞无物的。

  这时候罗丹已发现他的艺术的基本元素,或者可以说,他的宇宙的细胞了。这就是面,那界线分明,色调万变的广大的面,无论什么都应该由它造成的。自那一刻起,这面遂成为他的艺术——那使他劳瘁,使他吃苦,使他废寝忘餐的艺术的唯一资料了。他的艺术并不建立在什么伟大的思想之上,而在于一种小小的认真的实现上,在那可以攀及的某种东西上,在一种能力上。他丝毫骄傲也没有。他全心献给这不显赫而粗重的美,他还可以恣意观赏、呼唤和裁判的。当一切都完成的时候,正如牛羊联群结队到泉边喝水,当夜色已阑、再无异物活跃在森林里的时候,那伟大的就会翩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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