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8期
钱益清
“短篇王”刘庆邦近年来中篇也屡有佳作。《东风嫁》(原载《十月》2012年第4期)依然选择了作者较为熟悉和擅长的乡土领域中的农村女性为切入口,但又充分赋予其社会转型时期留下的烙印,极富典型性和社会标本意义。农村姑娘米东风在进城打工后失足了,虽然给家里挣起了小洋楼,但回到村里的她成了被人指指戳戳、嫁不出去的“异类”。在父母“倒贴”式的操办下,米东风终于嫁给了村里谁也看不上眼的穷汉王新开。本是带着赎罪和新生的心态进门的米东风,善良和柔顺却换不来家人的谅解,反而招来了生理心理上无尽的折磨:婆婆的恶言恶语、严盯死守;丈夫的性暴力和拳脚相加;父母一味“好好过日子”的空言慰劝……一天天煎熬着生命。文中米东风受到的虐待令人触目惊心,她在丈夫、婆婆眼中已不再作为人的个体存在,更多的是个物件——一件勉强可以用来传宗接代的瑕疵品。到后来丈夫甚至将其作为注码放上了赌桌,这是何等的触目惊心!在小说中,刘庆邦看到了乡土文明在现代文明下的无情变迁,看到了道德观念、风俗习惯对人的挤压;看到了当它们内化为一个社会群体的集体无意识性时,可能产生的暴虐和可怕。米东风的悲剧酿成,不仅仅在其丈夫婆婆的直接迫害,其父母和整个村庄的人都起到了无形中的纵容和促成,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即使作者试图通过王新开的瘸子弟弟来给予一丝亮色,但他放走米东风之后,米东风又能往何处去呢?乡村,早已无处容身;城市,依然择人而噬。我们还是看不清米东风的命运。而瘸子的上吊自杀,更是在涂抹亮色时也掺上了明显的血光和冷意。
小说在娓娓道来的委婉细腻中,刚性和酷烈的一面也肆意张扬。可以说,刘庆邦始终注视着在现代文明的洗刷和吞噬下的乡土社会,为那些逐渐被毁灭的人性美而颤栗恸泣。独到的人性视角,和发自人性深处的价值评判标准,使读者在阅读他的作品时,也深深感受到了作者那颗怀着无限理解、悲悯和宽容的心。
继《花园酒店》之后,蒋峰继续关注着其笔下少年许佳明的成长,于是随之而来就有了《六十号信箱》(原载《人民文学》2012年第7期)。此时的许佳明,在老许故去后已然更加成熟、敏感、内敛,他深藏着家庭背景中不堪示人的一面:精神病的母亲、聋哑人姑父、所生活的哑巴楼底层圈子,这些都沉重地拉扯着他下坠,但成长中的少年终究还是有着向上的期盼:对女生房佳的暗恋、班主任NIKE的关怀、加入重点班所意味的对未来人生可能的改变,都牵引着他驿动的心灵。不过,仅仅如此,还不足以显出蒋峰在80后商业化写作潮流中的难得,他没有止步于少年成长的内在情绪,而是努力试图向更深广的社会经纬度展开,房芳的自杀,让少年在追索的过程中看到了世界更多的侧面:教育局副局长的龌龊勾当,刑侦大队长的拉人“顶包”,“新姑姑”林莎的按摩店……与房芳父亲恳谈后,许佳明的那一声质问:“社会对我们做什么了”尤其值得人们深思:青春期,这个人生最关键也最脆弱的阶段,在真正筑成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之前,我们的少年们究竟要经历怎样一番血肉淋漓的“脱胎换骨”?在这个至关重要的关口,我们的社会又能给予他们怎样的教育和帮助?作者借一个青春成长的疼痛故事,探讨了什么是正直与高尚,什么是龌龊与邪恶。当然,由于线索的纷繁,繁复的表达与缠绕的语言,整个小说在情节控制力上仍略显不足。
孙频的《九渡》(原载《山西文学》2012年第6期),依然延续其一贯的写作宗旨,力图从那些苍凉卑微的人生中挖掘一点温暖执着的东西。文中的王泽强,生来就背着私生子的沉重身份,父亲的走,母亲的改嫁,姥姥的死亡,让少年早早认识到了生活的残酷和支离;而他的老师刘晋芳,因一场过于偏执的爱而于沉沦黑暗无力挣脱,她绝望、孤独、痴癫、病态,从不断的自杀中寻求生命的解脱。这两个人,因为姥姥的临终托付而走到了一起,刘收留了王,王同时也看护着刘,两人依然挣扎在生活的泥淖中,但各自的漠然下却似乎有了些新的东西。所以,当王泽强因伤害同学的罪名被判入狱8年后,刘晋芳为他精心准备了足够多的信件,让人一年一年地发去,成为其生活下去的支撑。结局是很理所当然的,第九年当王泽强终于回到现实,揭晓的真相成了他如何都“渡”不过去的坎,最终他选择了一种自我毁灭的方式,拯救了他人,也成全了自己。小说着力点在个人与世界的裂痕。没有繁复的因果,那些曲折的人生轨迹最终印证着反抗的无意义,呈现出价值破碎后的悲剧意味。孙频的文字细腻之下暗伏妖娆,悲凉之中深藏温暖,于细碎庸常处逼出生活的步步惊心。《九渡》一文中无时不浮动着阴郁的味道,藏匿着暴力的触角,小说所呈现的叠加的空间意识和错位的时间感,消解了现实的边界,从而使生存关怀、生活的幽暗曲折在笔下显得如诗如画。
“好面子”素来是国人特色之一,里面往往有很多东西可挖,丁力的《之前之后》(原载《清明》2012年第3期)就针对此展开。张绍南“下海”闯荡,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落魄深圳街头、不停奔走应聘、干着糟糕的过渡工作……,凡投身于现代经济大潮中的人都会遇到,但张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些糟糕的境况本可以完全避免,但华东设计院科室副主任的原身份,使其面对昔日下属王逸的招揽始终抹不开面子,于是才有了这一系列死要面子活受罪。张的矛盾、纠结和痛苦,归根结底在于他心中还放不下“权力情结”,不能迅速适应身份角色的转换,而这恰恰是阻碍其顺利融入市场经济大潮的重要原因之一,张的心态代表了一个群体,见微知著,从中我们也隐约窥出了市场化进程中国企、事业单位等一度困滞的某些微妙人情物理。丁力丰富的人生阅历使其作品读来总有一种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力量,但遗憾的是似乎始终停留在经验写作的层面,在文学手法的运用和主题意蕴的开掘方面仍有所欠缺。虽然其作品一向高产,但很多时候读他的作品会感慨其过于“原生态”,也就是说,如若经营得好的话,他那些带有浓郁时代气息的素材本可以承载更多内涵、更耐人寻味。
默音的《犹在梦中》(原载《鲤·变老》2012年5月)是一个较为无趣的故事,扒开其所谓“选择”与“命运”的虚玄外套,底子里也不过就是一场都市男女三角情感纠葛。雏鸟式的恋爱、第三者身份、道德感的折磨、神秘主义和充满悖论的命运“预见”,各式元素杂糅,却缺乏一个坚实的地基整合,只是任由过度泛滥的自我情绪延展,读来烦琐、无趣、丧失激情甚至有点儿未老先衰,从某方面说倒也算切合了刊物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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