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一个病态的天才
邱景华
人物：秋哥、华仔
地点：秋哥的小书房“双脑斋” 。
（华仔走进秋哥的客厅，听见书房里传来秋哥吟诵顾城《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的声音。）
我希望
每一个时刻
都象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
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下一个永远不会
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
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
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华仔：（用略带誇张的语调，接着吟诵。）
我是一个孩子
一个被幻想妈妈宠坏的孩子
我任性
（华仔走进秋哥的书房，俩人相视抚掌大笑。）
秋哥：顾城真是一个天才！8岁写《松塔》，12岁写的《星月的来由》充满着神奇的想像，13岁写的《我的幻想》：“我在幻想着 / 幻想在破灭着 / 幻想总把破灭宽恕 / 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小小年纪，能写出前面两首诗，可以称为神童；但《我的幻想》，是神童也写不出来，因为它有一种哲人的洞察力。13岁的小学生何以有这种洞察力？用常识无法解释。更奇妙的是，《我的幻想》，也是他对自己悲剧命运的一种感悟，一种纖语。15岁写《生命幻想曲》，令人惊叹：“让阳光的瀑布 / 冼黑我的皮肤 / 太阳是我的纤夫 / 它拉着我 / 用强光的绳索 ”。代表作《一代人》的创作更具神秘感，是梦中所得，当时写在窗纸上，醒来抄在笔记本里，后来成为传世之作。
华仔：这个早熟的天才，只上过小学三年级。文革爆发后，就辍学了。换成普通人，大字不识几个，还要“扫盲”。 （笑）但就是这个“半文盲”的顾城，却对中国文化，特别是老庄哲学，有了独特的感悟。换言之，就是对万物本源的关注和感悟。一般的诗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达到这种本源性。正是这种对本源性的天才感悟，奠定了顾城的文化高度。自1984年开始，顾城先是在国内开始演讲，而且越讲越好。接着到香港，到海外讲学，竟受到热烈欢迎。这是很奇怪的现象，按理，在“今天派”的五大将中，顾城的学历最低，但他最会讲，而且是在世界各国的著名大学演讲，把众多的洋鬼子“侃” 晕了。（笑）连他的诗人父亲顾工，也一直弄不明白：这个“半文盲” ，是怎么变成外国大学的研究员？
秋哥：这就是天才的表现！1993年7月10日，顾城在德国的法兰克福大学所作的《没有目的的“我“——自然哲学纲要》。这篇高深的哲学论文，顾城口述，谢烨用电脑打字，只用三天时间就完成了。演讲时，台下的听众都是德国的教授和学者。演讲后，顾城当场回答外国行家们的提问，那种深厚的哲学功底和天才的思辨，让老外傻眼了。如果不是天才，谁能做得到？！
华仔：顾城后来引用庄子的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实际上，就是对自己独特经历的一种注解。也就是说，正因为辍学，他才“为学日损，为道日益” ，获得不同于文革同代人的文化感悟。
秋哥：形成顾城天才的原因，概括起来有以下几点。一是出身于诗人之家，父亲顾工是建国初期的著名诗人，少年顾城随父亲下放，两人常常在一起读诗、写诗。所以，顾城不仅有得天独厚的诗歌遗传基因，而且还有家学。
其二，1966年文革爆发，顾城家被抄。顾工丰富的藏书都被抄走，只掉下一本法布尔的《昆虫记》，冥冥之中好像是上帝的有意安排。当时只有十岁的顾城，只能读这本唯一的书。没想到，《昆虫记》影响了他的一生。当时文革的北京，使小顾城感到恐怖，而法布尔所展示的却是一个美好的昆虫世界，让他体验到一个个弱小生命的无限美丽。于是，小顾城迷失在这个美好的昆虫世界里，从而远离了北京血腥恐怖的文革。后来顾城回忆说：写童话就是因为世界不美好，我们就再造一个。换言之，是文革的恐怖，使小顾城产生了逃脱社会的强烈愿望。从法布尔的《昆虫记》，最后到新西兰的激流岛，顾城终其一生，都企图在尘世用诗歌建立虚构的天国花园。
第三，1969年，13岁的顾城，随父下放到山东劳动。不仅真正远离了北京文革的“红色恐怖”，而且直接生活在大自然中间。虽然是在山东乡村的荒滩上放猪，但天如盖、地如盘的大荒滩中，常常只有小顾城一个人。由于受法布尔《昆虫记》的影响，荒滩中的鸟啊花啊，以及各种小动物，都能激发顾城的想象和灵感。在与大自然的感应和融合之中，他成为一个大自然的“通灵者”，或者说是大自然的“精灵”附体。于是，他激情如涌，大量写诗。
第四，回北京后，顾城大量阅读中外哲学、心理学和文学，以一种天才的感悟和洞察力，在短短的几年中，迅速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结构。此时又正好赶上《今天》创刊顾城也加入“今天”诗群，从1979年到1985年，他写出了一生中影响最大的杰作，如《一代人》、《别了，坟墓》、《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小诗六首》、《初夏》等。他很快就成为“今天派”的五大将之一，为全国诗坛所瞩目，并产生了世界性的影响。
华仔：最独特的是，顾城的艺术思维不是中国古典诗歌那种物我交融式的，既借自然物象，来抒发诗人的主观情感；也不是浪漫主义那种直接的抒情；而是童话式的，以儿童纯净的感觉（包括小动物的独特感觉），和童真般的幻想，来营造一个美好的世界。所以，顾城被称为“童话诗人”。顾城长大了，仍然保持着这种儿童般纯净的感觉和奇妙的梦幻。也就是说，回北京后，他坚持“按照自己的内心愿望建立起生活”。这点非常重要。顾城回城后，虽然也不同程度地参加社会工作和诗歌活动。但内心始终坚持远离世俗，只要环境许可，他经常是生活在自己幻想的天国里。另外，母亲的过度呵护和谢烨的精心照顾，使顾城能够我行我素，经常生活在幻想的天地里。谢烨不仅是一个好妻子好帮手，而且是顾城的保护神，使他这个不谙世事的天才，能安全地生活在幻想的天国里。谢烨，这是上天送给他的一个最好的礼物。
总之，顾城一生都能保持儿童纯美的感觉和幻想。他所谓的“童话诗”并不是写给儿童看的，而是写给大人看的。他以“童话诗”和“寓言诗”，否定文革的丑恶，以童话的梦幻世界给读者以美好的希望。就是写真实的现实生活，如写重庆红卫兵之墓，也能以独特的感觉来写，如著名的《永别了，墓地》。后期由于目睹着社会生活的巨大变化，或者说是世界打碎了他的童话幻想，于是，生存的荒诞感渗入了童话，产生了怪异难解的荒诞童话诗，如《滴的里滴》和《鬼进城》。
秋哥：顾城从儿童时期就开始写诗，有一个很大的好处，是按自己的感觉写，不受外在的影响。也就是说，他与当时作为主流的政治抒情诗，完全隔离。这点非常重要。用福柯的话来说，就是顾城的创作起点，有一种“非连续性”，与当代主流诗歌是一种“断裂”关系。这是决定顾城从一开始就能够走自己独特的艺术道路的一个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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