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悠长的意味
美是有意味的形式，这个定义是非常吸引人的。当然，关于美的定义是多种多样的。有人说，美是自由的象征，也有人说美是自由的形式；有人说，美是道德的象征，也有人说，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有人说，美在生活，也有人说美在形而上。但是，这些定义似乎都没有美是有意味的形式，那样富有诗意的浪漫，同时留有想象的空间。其实，所谓的自由、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这不都为意味所包容么？意味可以包容自由、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但是自由、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这些却包容不了意味。意味是无比丰富的，但自由、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却是有限的；可以说，不过意味的一个方面。讲美是有意味的形式，其实着重点在形式，而不在意味。如果我们去掉修饰词，那这句话就变成了“美是形式”。但如果这样讲，那就要被指责为形式主义了。其实，这个定义，就是形式主义美学下的。我们没有必要谈及形式主义美学，就望而却步或者心生畏惧。其实，形式主义美学并没有忽略内容或者说意味；而它只是强调形式的重要性罢了。可以说，形式本身就具有独立自存的意义；没有好的形式，那深远而又悠长的意味，又怎么传达出来呢？既然形式主义美学是重视形式的，那我们在探讨之前，不妨从它所忽略的地方入手。所以，我们就先讲一下悠长的意味。所谓的意味，自然可以分解为“意”与“味”；可以说，这两种东西都是指向无限的。我们常讲“言有尽而意无穷”，“味之无穷”，这其实就把“意味”的无限性表达了出来。但是，“意味”的无限，并不是凭空而来的；也就是说，要有所凭借。那么凭借什么呢？我想，就是凭借有限的语言，但这语言不只包括口语、书面语，还包括身体语言，譬如一举手、一投足或者“临去秋波那一转”。可以这样说，有限的语言，恰恰是达到无限的桥梁。我们总爱讲，意味是无穷无尽的；那这无穷无尽的意味，是从哪里来的呢？就是从有限中来的。自由是有限的，但自由的意味却是无限的。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同样是有限的，但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的意味却是无限的。当然，有人可能觉得讲自由、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是有限的，不怎么合适。其实，我们所以讲它们是有限的，也只是因为它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自由之外有道德，道德之外有理念，理念之外有生活，生活之外有形而上，而这本身就证明了它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诚然，我们从任何有限中，都可以发现无限；一尺之棰，日取其半，尚且万世不竭，更何况具有丰富内容的自由、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了。但是，无限本身同样是一种限制。我们只知道为有限所限制，却不知道为无限所限制。所谓的无限，虽然很容易激发起我们永不满足的精神，但也会让我们觉得倦怠。在无限面前，我们的作为是极其有限的。甚至在无限中，我们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这必然地要求从无限回归到有限。也就是说，在无限中，我们领略不到无限的精神；相反地，在有限中，我们反倒不会被局限。回归到有限的存在，我们反倒领略了无限的精神。什么是无限的精神啊？这并不曾在浩瀚的宇宙，也不曾在茫无涯涘的大海；却体现在一丘一壑、一吟一咏的欢乐中。人是有限的存在，所以，他才可以在有限的存在中，领略无限的精神。如果人是无限的存在，那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因为人本身就是永恒，所以，也就不再有生活的情趣、悠长的意味。其实，正是因为人不是永恒的存在，这人生才是有意味的。意味是指向无限的；但是，它也并不就是无限。我们说，具有无穷无尽的意味；其实，这意味哪里是真的无穷无尽啊。我们就是用无穷无尽把这意味给穷尽的。所以，任何艺术，诗歌也好，戏剧也罢，只要让我们领略了那悠长的意味，也就意味着它的终结。悠长的意味，也就如同无穷无尽的挽歌。其实，挽歌又岂会真的无穷无尽？这只不过是一种诗意的表达罢了。诗意的表达，成就了悠长的意味；但这悠长的意味也被局限在了诗意的表达中。
（二）独立自存的形式
其实，讲形式便不免与内容相关。可以说，形式与内容是相对的，它指把构成事物的诸要素统一起来的结构方式和表现方式。我们讲形式的时候，一般强调它是依附于内容的。我们大都不喜欢形式主义，因为在这里只有按部就班、煞有介事的形式，而失掉了实在的内容。没有了实在的内容，那所谓的形式，不就是空壳子吗？其实，即便我们强调形式，也是从内容的角度入手的。我们常说，形式就意味着内容；如此以来似乎就可以摆脱形式主义的恶名了。然而，这里虽然强调形式，但依然是在形式依附于内容的前提下强调的。我们的问题只是，形式是不是依附于内容的？形式本身，有没有独立自存的价值与意义。很显然，形式并不是内容的附庸，它本身就具有独立自存的价值与意义。同样的内容，用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那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就像同是描写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陈鸿的《长恨歌传》和白居易的《长恨歌》给人的感觉，便截然不同。不是讲内容决定形式么？在我看来，是形式改造内容。当然，强调内容的，总想给它完美的形式；但是，完美的形式何尝不在选择内容呢？这大抵也是一种“良禽择木而栖”吧。也就是说，形式完全可以独立于内容之外。正因为形式是独立于内容之外的，我们才可以讲，形式本身即意味着内容。如果形式就是内容，那我们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讲了。强调形式的独立性，实际上是为艺术创造保留更多的空间。我们早就知道题材决定论、主题先行论对艺术创造的极大束缚。在这里，不仅形式成为了内容的附庸，而且作家的心智灵魂也成为了内容的附庸。内容是统帅一切的；而这内容呢，又不为作家所有。作家要表达的内容，既不是自己熟悉的，也不是发自内心的。于是，作家也只好做内容的奴隶了。而我们强调形式的独立自存，就是为了让作家摆脱做内容奴隶的地位，把自己的心智灵魂解放出来，大胆地进行形式的创造。可以说，在形式的创造中，就有着作家心智灵魂的全部。形式摆脱了依附于内容的地位，作家的心智灵魂也就得到了解放。所以，看似无关紧要的形式，同样可以隐藏着不可泄露的天机。当然，有人会担心，过分地强调形式，会走到形式主义的泥淖中去。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过分地强调形式，而是形式依附于内容，甚至完全被内容给吃掉了。我觉得，在这样的背景下，强调一下形式，是有好处的。其实，不仅丰富的意蕴具有审美价值；优美的形式同样具有审美价值。在欣赏优美的形式的时候，我们简直忘却了内容。而这正是美本身的展现；至于所谓的自由、道德、理念、生活、形而上，虽然具有丰富的意蕴，但那却不过美的内容。我总觉得，美本身，是在美的内容之上的。有人会说，你之所谓的美本身，实际上也就是形式。难道所有的美，也都只是形式吗？它就没有一丁点儿内容吗？内容自然是有的，但灵魂却在形式。对于纷繁复杂的内容，即便里面有再丰富的意蕴，如果不曾获得完美的形式，我们也是无从领略的。也就是说，优美的形式就是为了把丰富的意蕴给呈现出来，同时让我们获得美的享受。形式，在这里起着极为关键的作用。其实，就是完全没有了内容，形式本身依然是独立自存的，依然能够让我们领略到美。就像中国书法中那舞动的线条，不就是优美的形式吗？我们即便不知道书法作品的内在意蕴，不同样可以从优美的线条中获得美的享受吗？再如舞蹈、音乐，我们不是知道了丰富的意蕴，才可以领略它们的美。相反，我们是在领略了它们的美之后，才去琢磨它们有什么样的意蕴。在这里，意蕴已经退居二线了，真正在前面展示的是美本身。美，是一种存在，而存在是先于本质的。我们总爱把丰富的意蕴看做美的本质；其实，美的存在，与这种本质，并没有太大的干系。美的存在，是美的；但美的本质，就未必美。实际上，我们正是因为自己的心智灵魂得到了解放，才去承认形式的独立自存的。形式摆脱了内容附庸的地位，我们的心智灵魂也挣脱了束缚。对形式的发现，居然具有解放的意义，这也许是咄咄怪事。但是，这咄咄怪事，又不怎么奇怪；因为这一切都是历史的产物。
（三）内容的陌生化
内容的陌生化，是俄国的形式主义美学家经常讲的。那么，什么能够让内容陌生化呢？我想，就是形式。在这里，就反映了形式对内容的改造。我们甚至可以讲，正是形式让内容获得了精魂。同样的内容，用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而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形式改造了内容，让它具有了并不相同的精魂。从审美的角度讲，熟悉的内容，并不足以唤起我们的美感；因为太过熟悉、司空见惯，反倒觉得不怎么新鲜了。如果我们运用形式的力量，将内容陌生化，那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这分明是我们熟悉的，但为什么又变得那么陌生呢？我们以前的熟悉，是真的熟悉吗？我们真的理解所熟悉的东西吗？改变了形式，熟悉的内容就陌生化了。而这陌生化，却引导我们走向更真实也更本质的存在。我们要了解真实的生活，我们也想探索这种生活的本质。有的人开始反对所谓的本质化，以为本质化就是简单化。其实，这不免有点偏激的。我觉得，我们完全有必要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这种生活的本质。没有对世界与生活本质的理解，我们又怎么可能运用形式，把内容陌生化呢？把内容陌生化的目的，就是引导人们从熟知走向真知。我们熟悉的人，其实并不熟悉，因为我们只看到了他的表面；我们所熟悉的生活，同样并不熟悉，因为我们只是浮在表面上，而没有深海的探索。我们看不到真知，便以熟知为真知；所以便与真正的真知隔膜了。而将内容陌生化，就打破了我们心中的虚妄，让我们为之警醒。其实，当真知作为一种异己的状态存在，是非常可怕的。虽然习惯这种状态，已经不觉得什么了；但是，我们愿意永远与真知隔膜吗？我们是愿意生活在真理之中呢，还是愿意生活在真理之外呢？真理可以照亮我们的生活。没有真理之光的生活，定然非常得黯淡。我们可以生活在真理之中，但不可能占有真理。占有真理，是多么虚妄的行为；这甚至会成为一切罪恶最深刻的根源。其实，在真理、真知面前，我们是应该有一种谦卑的。如果我们心中只是充满无知的狂妄，不只会与真理隔膜，而且会失掉自己的本真。其实，失掉了自己的本真，就不免面对一个陌生的自己，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内容的陌生化，这只是美学的问题；而人本身的陌生化，则是深刻的哲学问题。我们在领略内容陌生化的时候，是不是也意识到人本身会被陌生化呢？当然，人本身的陌生化与人的异化，并不是同一个概念，但二者又有很多的相似。人本身的陌生化，也只是自己不认识自己；而人的异化，则是在自己中分离出一个和自己对立的自己。这个和自己对立的自己，也就是异己。异己的东西，不在自己之外，就在自己之中。如果从经济上来讲人的异化，那就是我创造的价值越多，越感到自己的无价值。因为我创造的价值并不属于我，相反，这些价值都是来压迫我的。创造的价值越大，自己所受的压迫越深。所以，我们应该从这种异化中走出来，也就是让我创造的价值体现我的价值，让我创造的价值服务于我的价值。克服人的异化，我想，主要的还有赖于文学艺术。如果说人的异化是完全消极的，应该克服的；那人的陌生化，还有许多积极的意义。看到了陌生的自己，其实，也就意味着看到了真正的自己。也就是说，我们对真正的自己，其实，是非常陌生的。真正的自己，并不是我们所展现出来的相貌、外表、形象，而是内在的心灵。我们把自己所展现出来的外在形象，视为真正的自己，那自然就会与内在的心灵隔膜。可以说，外在形象所展现的是形而下的自己；而内在心灵，所展现的则是形而上的自己。当然，你可以说，形而上的自己，就在形而下中；形而下，同样可以具有悠远的形而上意味。但是，我要说，只有形而上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这个形而上的自己，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因为他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中。在这里，有许多的幻想、眼泪、悲哀、忧伤；甚至可以说，形而上的自己，也就是艺术的自己。对于形而上的自己，我们不免有许多的陌生；但也正是这种陌生，成就了许多的诗意与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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