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建立形式的意义
如果要按照惯常的观点来讲，建立形式的意义，不过是服务于内容。但是，我并不想这样讲。因为在我看来形式并不是内容的附庸，优美而又恰当的形式本身，同样具有着审美的意义。其实，强烈的审美感受，并不只来源于丰富的意蕴；优美的形式，同样唤起了我们美好的情愫。可以这样说，丰富的意蕴，是让我们受到震撼的；而优美的形式，则是赏心悦目的。我们不能只是得到灵魂的震撼吧；震撼来，震撼去，即便不得脑震荡，也会晕头转向的。我们完全可以陶醉在优美的形式中。你可以说，它内容不怎么丰富，思想不怎么深刻；但是，它以自己的优雅，展现了美。而只要有了这种美，我们就会无比的愉悦。有人常拿屠格涅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做比较，说论文采、论语言的优美、论形式的恰到好处，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不如屠格涅夫。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文学的影响或者说冲击，要远远大于屠格涅夫，因为它具有灵魂的深。不是有人讲么？如果说，托尔斯泰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广度，那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深度。如果要研究思想、研究哲学、研究宗教神学，那读一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是大有好处的。因为在这里，有太多的思想，而且这些思想互相矛盾、彼此冲突，死死地折磨着人们的灵魂。这简直不是在解剖灵魂，而是放在烈火上煎烤灵魂。读这样的作品，神经是不可能松弛下来的。我们伴随着里面的人物经历炼狱，经历痛苦，却得不到任何的喘息。这个世界是灰暗的，更为深刻的是人性本身更加地灰暗。他不只赤裸裸地展现了邪恶，而且展现了善良是怎样为邪恶撕裂，又转变为邪恶的。不同的声音，在他的小说里激荡。似乎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哲学，每个人都毫无保留又富有激情地表达着自己的哲学。你并不能说，他们的哲学就不对，但是，你却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哲学有着深刻的现实根源。许多人都很奇怪，既然人物有那么强大的声音，那作者的声音又在哪里？很显然，作者的声音被人物的声音给淹没了。巴赫金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是复调小说，这无疑是深刻的。所谓的复调，也不过多重声音的碰撞，当然，这声音是灵魂的声音。灵魂的深刻，其实，也正是在这多重声音的碰撞中展现出来的。在这里，作者的声音，已经不再重要；我们何苦知道作者拥有怎样的灵魂呢？难道，这多重声音的碰撞，不正是作者的灵魂吗？在多重声音的碰撞中，作者是不得安生的，读者又岂会得到安生？我并不想否定灵魂的深，我只是想说，在这灵魂的深中，我们感受到美了吗？可以说，在这里，并没有我们正常所理解的美。这里没有优美的语言，没有漂亮的文笔，没有优雅的形式，也没有诗意的浪漫。如果定要说这里有美，那也是另外一种美，一种苦苦挣扎的灵魂之美。但这种美，只会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黯淡，没有什么希望。所以，我更喜欢语言优美、文笔漂亮、形式优雅、拥有诗意浪漫的屠格涅夫。在屠格涅夫这里，自然没有灵魂的深，但是他却展现了一个唯美、浪漫的世界。也就是说，他对这个世界并不曾绝望，相反，怀抱着非常美好的希望。文学总要表达心中的希望，总要表达人类的理想。所以，我们应该让心中的希望、人类的理想，获得优美的形式。其实，这优美的形式，所以优美，不只因为表达了希望、理想；即便没有希望、理想，这形式依然优美。不是说美是有意味的形式么？既然美就是形式，那么，我们所谓的建立形式，也就是建立美本身了。建立形式的意义，也就是建立美本身的意义。其实，看到有意味的形式，譬如书法中舞动的线条、建筑中凝固的音乐，我们就真的在乎它们的意味么？即便它们的意味，风吹云散了，我们依然可以从那优美的形式中，获得审美的享受。多少人在重复这样的观点，走到形式主义的路上去，就是美与艺术的死路。诚然，在这里，意味渐渐地淡化了，而只有优美的形式，为人们赏玩。但是，你能说那些优美的形式，就没有审美价值么？当然，美与艺术要获得新生，必须找回丰富的意蕴；但是，在新的轮回里，那些优美的形式却得到了继承。
（五）形式与意图
可以说，形式与意图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我们先看一下究竟何所谓意图。其实，意图是不同于意蕴或者说意味的。意蕴、意味，这属于内容；而意图呢，则是目的或者说主观动机。其实，创作一部艺术作品，是难免拥有目的或者说动机的。所谓的无目的的目的性，超功利的功利性，太过高妙了；在艺术实践中未必存在的。作者的意图，很大程度上左右着作品的创作。我并不否认，作者在创作的过程中，可以超越原有的意图，听从作品本身的召唤；但这并不能够说明意图不存在或者不重要，而只是表明了意图的更改。作者的意图，并不只表现在对内容的取舍，而且表现在对形式的选择。可以说，选择什么样的形式，就体现了作者什么样的意图。形式体现意图，意图则贯彻在了形式中。形式的变化，当然体现着作者意图的变化。那么，在形式与意图的关系中，究竟谁占据着主动的地位呢？难道形式摆脱了内容的束缚，却又做了意图的奴隶？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形式较之意图，同样有着自己的独立性。在意图选择形式的过程中，看似非常自由，愿意选择什么样的形式就选择什么样的形式；但其实，并不自由，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形式都能够体现作者的意图，而能够最好地体现作者意图的形式也只有一种。而要找到这最好的形式，没有一番寻寻觅觅，那是不可得的。意图在选择形式，形式同样在选择意图。就像是买鞋，表面上看，是脚在寻觅鞋；可是鞋，不同样在寻觅脚么？形式可以体现意图，但也可以改变意图。意图，只是大致的方向，并不具有决定性。在意图与形式的互动中，并不是要走一条先验的道路，而是走到哪儿说哪儿。最终形式的完美，可以让我们忘记意图的存在。如果把生硬的意图嵌入形式中，我们不仅得不到美的享受，甚至会产生一种厌倦感。实际上，主题先行，就是把生硬的意图嵌入形式中。在这里，形式不仅成为了意图的附庸，而且被严重的扭曲了。我们在扭曲的形式中，看到的恰恰是扭曲的灵魂。所以，我们在艺术的创造中，最好淡化所谓的意图。当然，淡化意图，并不说它不存在。我们的目的也只是不再让它左右或者说支配艺术的创作。艺术创作，不可避免地具有动机、意图，但是，这种动机、意图，应该是朦朦胧胧、不怎么清晰的。也正因为如此，在艺术创作的时候，在选择形式的时候，可以发挥作者的主观能动性。可以这样说，艺术创作、形式的选择，是不能够被决定的。形式不应该成为意图的奴隶，因为形式具有独立自存的价值。意图为作者所有；形式与内容，从某种意义上讲，是独立于作者之外的。然而，创作一旦开始，意图、形式、内容，便不可避免地交融在一起。形式连内容的奴隶都不是，又怎么甘心做意图的奴隶呢？说实在的，我们评价作品，往往从作者的意图出发。仿佛作者有什么样的意图，便有什么样的作品。其实，这种直线思维，是很可以怀疑的。作者的意图，我们真的无从揣测，因为谁也不是作者肚子里的蛔虫。有人说，我们完全可以从作品出发，去揣测作者的意图；因为作者的意图就体现在作品中。但是，我们又怎么知道作者创作的过程中是否始终如一的贯彻了自己的意图呢？他曾经多少次改变创作的意图，我们又知晓吗？就是作者自己，恐怕也不能够很好地说出自己的意图。更何况，所谓的批评家们，何尝把作者真正的意图放在心上呢？他们总是捕风捉影，发表一些诛心之论。于是，所谓作者的意图，也便成为了构陷作者的工具。所以，我们先不要忙着揣摩作者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还是看一下鬼蜮的人心，究竟什么意图吧。可以说，诛心之论，是服务于法外之意的。所以，形式与意图的关系，便不怎么和谐，甚至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难道对于形式来说，意图就是泥淖么？意图的泥淖，会让所有优美的形式深陷进去，而不能自拔。优美的形式会成为一种奢侈品。我们本想赏心悦目，但是，所有的美好，似乎都沦落到了不堪的地步。有意味的形式，这本身就是对审美理想的一种表达。我们的审美理想，既有优美的形式，又有深蕴在形式之中的悠远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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