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诗趣
讲到诗趣,我们便有许多的欣喜,仿佛发现了一个崭新而又意味无穷的世界。在诗趣这里,是有情趣和意味在里面的。情趣融汇着情感与趣味。情感是真挚的,而趣味呢,对我们有着无穷的吸引力。虽说谈到趣味便无争辩,因为一个人,一种审美趣味;但对于所谓的雅趣、童趣、诗趣,似乎大家又有相同的爱好。雅趣,所指向的是一个清雅脱俗的境界;在这里不仅雅,而且雅得有趣。如果在高雅中,找不到丝毫的趣味,甚至格格不入,那恐怕就是一个大俗人了。不过,在高雅中找到情趣,是很难的事情;这不仅需要一定的文化修养,而且需要有闲情逸致,如此,才能够嘲风弄月,陶醉于“琴棋书画诗酒花”。其实,进入不了雅的世界,领略不了雅的情趣,并不意味着没有丝毫的情趣可言;因为除了雅趣,还有俗趣。要知道,我们即便有很高的精神追求,也是生活在世俗的世界里。既然生活在世俗中,那就有世俗的情趣。这里没有阳春白雪的高雅,却有下里巴人的通俗。阳春白雪,总是和者盖寡;而下里巴人,那却是“千人唱,万人和”。世俗的情趣,同样可以让我们深深的陶醉。高雅,可以是虚伪的,所谓的附庸风雅,不正是如此么?而俗趣,却永远是真实的。其实,在俗趣中,并不见得就有低级趣味;如果有低级趣味,就谈不上俗趣了。俗趣可以救雅趣之伪,但是雅趣很难救俗趣之真。其实,所谓的雅趣、情趣抑或俗趣,只有是真实的、真诚的,它才谈得上“趣”。如果是虚假的、虚伪的,那就没有什么趣味可言了。构成趣味的东西,可以具有欺骗性;但是,趣味本身却欺骗不了任何人。我们所谓的情趣,实际上也是很有诗意的。既情感真挚,又意味深长,这怎么能不让我们陶醉其中呢?有一点情趣,当然是好事情;这可以让我们领略到雅人深致。然而,既为雅人,便不免有许多清苦,甚至寒酸。我们从来不认为暴发户是雅人,因为他们腰缠万贯,有太多的俗气与铜臭气。我们总爱一遍又一遍的唠叨,造就一个贵族,至少要三代。但是,我们更听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话。所以,造就贵族,不过是为了以后的败落。在文学史上,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都是贵族的飘零子弟所为。这一面由于他们经历了繁华,有许多的雅趣;但又尝尽了人世的辛酸,有了许多俗趣。雅趣与俗趣的交融,也就是大雅大俗。也正因为大雅大俗,所以才有了优秀的文学艺术。坦率地讲,所谓的诗趣、情趣,是格调很高的东西,它非常的精致,所以需要精心的呵护与培养。诗趣、情趣都有返璞归真的一面;所以,它们特别重视童趣。可以说,童趣的发现,并不是由了儿童的眼睛,而是因为成人的比较。在儿童本身,是无所谓童趣的;他们就是那样想,那样做,那样亲近自然,与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做朋友。我们可以说,他们是天真幼稚的,是可笑的;但他们自己并不曾自觉。如果他们自觉了,也就没有什么童趣可言了。所以,几乎所有的童趣都是在回忆中的。没有回忆,就没有童趣本身。我们给童趣赋予了太多的诗意,而这诗意分明指向一个无比纯净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就是孩子的世界。我也在疑心,孩子的世界真的那么纯净么;这种纯净是否只是我们诗意的想象?然而,即便是诗意的想象,孩子的世界也是纯净的。如果孩子的世界都不是纯净的,那还有纯净的世界么?既然如此,我们就珍视回忆中得来的童趣吧。实际上,雅趣、情趣、童趣,在本质上都是诗趣。所谓的诗趣,并不定在诗中;它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以诗的眼光看世界,那就无往而非诗。既然无往而非诗,那诗趣就触目皆是了。在一个充满诗意的世界里,自然到处都是诗趣。然而,所谓诗意的世界不过审美的乌托邦;既如此,我们只好让诗意、诗趣永驻心中了。诗趣,固然重在情趣,但深长的意味同样非常紧要。要说情趣,那就好比两人对酌,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要说深长的意味,那就是“桃花流水沓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可以说,情趣因意味而深长悠远,意味因情趣而新鲜可喜。有情,有趣;有意,有味,这不就是天地间绝好的诗么?
(二)所谓禅机
要讲禅机,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禅。可以说,禅有两种意义,一种是形而下的意义,即坐禅;另一种是形而上的意义,即一种神秘的境界,或者说清静寂定的心境。我们一般重视的是形而上,忽略的是形而下,其实,没有形而下,又何由达到形而上呢?形而下意义的禅定,虽然不过静坐默想,但却是领悟佛理的必由之径。要知道,定则生慧,如果内心纷乱,不能静坐默想,不仅不能领略佛理,而且会生出许多妄念。心生妄念,那自然就没有什么智慧可言了。所以,要修炼禅,静坐的功夫,总是要下的;只有“万缘俱寂,一念不生”,才能够领略禅理,拥有禅心。其实,所谓禅心,首先具有的是清静寂定,正所谓“禅心已做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其次,才是所谓的诗意。虽然禅本身需要清静寂定,但是它眼中的世界却是生机盎然、解目皆春的。也就是说,只有真正的禅定,才可以领略这个世界的诗意。清静寂定的心境,不仅不和触目皆春的诗意相矛盾,而且相互配合、相得益彰。看到触目皆春的诗意,我们就知道禅心所在了。而正因为禅心是清静寂定的,所以它超越了触目皆春的诗意,进入了一个更高的、更富有哲学意味的世界。懂得了禅、禅心,那就可以讲禅机了。禅宗认为悟了道的人教授学徒,往往在一言一行中都含有“机要秘诀”,给人以启示,令人触机生解。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禅机是以禅心为基础的。不曾悟道,就不会有禅心;自然,也就无所谓禅机。再则,禅心不过一种清净寂定的心境,它的呈现,是需要机缘的;也就是说,并不是时时处处都能够明心见道的。禅机,是讲究缘法的。在这里,并不能够强求,反而要一切随缘。一方面传道的人,要随缘;另一方面,学道的人也要随缘。用耳提面命的法子,去传道,显然是不行的;这样不仅传不了道,而且会让人对道心生畏惧,再也不肯孜孜以求了。传道,是要启迪心灵的;所以,他更重视不经意的偶然。也只有在不经意的偶然中,才可能心心相印。说实在的,对于禅宗的棒喝,我是不怎么喜欢的。我以为,只有蹩脚的师傅,才会那样传道。不可否认,所谓棒喝,确实可以让一些痴迷之人,如梦方醒;但这种方法却非常霸道,让人很难接受。我更喜欢那种温文尔雅的传道方式,就像佛祖的拈花微笑,决没有什么怒容,却顷刻间心心相印。禅宗末流似乎都学了棒喝的法子,但这和佛祖之意,却越来越远了。其实,所谓的道、佛法,和棒喝又有什么相干呢?棒喝,是庸医开的药,早就坏了佛祖的方子。传道,要机缘;学道,何尝不要机缘呢?在佛教中,有渐修的北宗,有顿悟的南宗。渐修的北宗,是孜孜不倦的;而顿悟的南宗,则强调顿悟成佛。南宗更重视的是内心的那段灵明,有了这灵明,就可以顿悟成佛。南宗较之北宗,更多空灵之气,所以更讨人喜欢。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空灵之气的。榆木疙瘩,恐怕就少有开窍的时候;他们若是开窍,恐怕要走勤勉的渐修之路。渐修之路,是为普通人准备的;而顿悟之路,则是为天才铺设的。在顿悟这条路上,并不是一步一步走的,而是直接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其实,这好风,并不是别的什么,就是天才的悟性。传道,是为了启迪悟性;而启迪悟性,则需要机缘。只有机缘,才能够让传道之人与受道之人心心相印。我们所谓的禅机,不过禅心的随机触发;而在禅心的随机触发中,总不免有机锋的。那么,何所谓机锋呢?它指的就是问答不露迹象又含有深义的语句。其实,参透禅机是很难的,许多禅师的话,往往让人答不上来。就像那句“到处是山,和尚要到哪里去啊”。如果没有很高的悟性,是不会想到“竹密岂妨流水过,山高哪碍野云飞”的。一个是山穷水尽的窘境,一个柳暗花明的自由之境;自然是后者让人觉得生机盎然了。我以为,愚鲁之人,是不必去斗机锋的,因为那是以已之短较人之长。再则,就是聪明绝顶的人,只去斗机锋,恐怕也不能悟道。要知道,禅家最重视的是发自真诚,不打逛语。如果只是斗几句机锋,有一点小聪明,便可以悟道;那岂不是把“道”看得太平易了?
(三)诗趣中有禅机
其实,不只是诗趣中有禅机;就是禅机中,同样有诗趣。可以说,诗趣就是由禅机而来的。在诗,总有起承转合;而在这起承转合中,就可谓步步禅机的。因为有禅机或者说机锋,所以才有趣。诗,最忌平平写去,只有一层一转折,一步一回头,才让人兴味无穷。也就是说,做诗定要翻出新意来,如果总是陈词滥调,那又有什么趣味呢?我们可以说,在诗趣中是有许多痴心的。正因为痴心,所以才会说出许多似乎不合情理的话来;不过,同样因为痴心,所以这不合情理的话,反倒是合情合理的。要想领略诗趣,就是应该痴心不改。当然,我们对所谓的痴心,有许多的误解;说到痴心,便以为是妄想;却不知,做诗,就是要有那么点痴心妄想。没有痴心妄想,诗又怎么会有趣呢?诗最贵的是天真;而儿童的特点也是天真。所以,用诗的眼光来看世界,也就是用孩子的眼光来看世界。孩子,因为天真,所以能够看到一个无比纯净、无比新奇的世界。孩子的思维往往是天才式的,因为他们总是把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一方面启迪了诗意,另一方面则反映了他们的天真。诗人,同样是不失其赤子之心的人。有了赤子之心,有了儿童的痴心妄想,又何愁写不出好诗,又何愁觅不到诗趣呢?我们不妨看杨万里的一首诗《桑茶坑道中•其二》:“晴明风日雨干时,草满花堤水满溪。童子柳阴眠正着,一牛吃过柳阴西。”这里最有诗趣的地方,就是最末一句了,仿佛前三句,都是为这一句做准备的。前三句都是静态的景致,而末一句则动了起来。也正是这动,有了情致,有了诗趣。当然,这动,愈发显现了整幅画面的静。我说过,痴心妄想,对诗人来说,是非常紧要的;也只有痴心妄想,才会殚精竭虑的去寻诗、觅诗。“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的迷茫,“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痴迷,这样的感觉当然非常得痛苦;但是,在这痛苦中却有着我们的精诚。我们虽然有着“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的念想,但若真正的开悟,还需要禅机的点化。我们可以把痴呆,视为灵性的极致;但是,这到达极致的灵性,还必须发挥出来。怎么发挥?那就靠妙悟了。妙悟,何尝需要大智大慧呢?只要灵心一点就是了。在教学中讲究“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痴呆到了极点,也就到了灵光一闪的时候。难道我们不曾发现么?在诗趣中,就闪现着智慧的灵光。看似痴想,但这痴想本身就是智慧啊。我们在痴想中,可以领略到诗心,可以想见诗人的天真。没有痴想,就没有诗的。所谓的机锋,自然是层层转折,而这也会让诗趣本身更加妙趣横生。“文似看山不喜平”,诗歌不更加如此么?只有层层叠叠,有起有伏,才会趣味无穷。我们讲诗趣中有禅机,其实,意味着另外一点,即可以以禅来说诗。诗与禅的关系,本就是密合无间的。诗所追求的是诗趣、诗意;而禅呢,则分明在追求一种哲学意味,即禅意。惟有诗心能领略禅意,惟有禅意能妙解诗心。较之诗心来说,诗趣就等而下之了;较之禅意来说,禅机就等而下之了。然而,没有诗趣,又何来诗心呢?没有禅机,又何所谓禅意呢?所以,我们在重视诗心、禅意的同时,也不能忽略诗趣、禅机。并不是所有的诗,都可以表现出诗趣。所谓的诗趣,是一种很精致的追求,甚至这种追求,会损害了诗意。你像杜甫的《兵车行》、白居易的《长恨歌》,这又有什么诗趣可言呢?没有诗趣,并不失为天地间绝好的诗。相反,若是只追求诗趣,没有激动人心的内容,同样算不得好诗。在禅机与禅意这里,同样存在着类似的问题。虽说禅机可以让禅意妙趣横生,但是,若只专注于禅机,在那里斗机锋,也会损害了禅意。所以,真正的禅意,往往不是通过禅机表现出来,而是深蕴在诗歌中。王渔洋说王维的“惘川绝句,字字入禅”,我们不妨抄一首:“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在这里,就深蕴着禅意,一方面是空寂、虚无的,譬如“春山空”,另一方面,又呈现着生机,譬如鸟鸣春涧。在这里,弥漫着的是禅意,反倒让我们找不到禅机所在了;也就是说,禅意消解了禅机,然而,惟其如此,才是真正的禅。当然,这真正的禅,也是绝好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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