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禅机中有诗趣
禅机中有诗趣,这是很显然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才有所谓的以诗说禅。仿佛所谓的诗,就是为禅准备的。你像“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水流心不竞,意在云俱迟”,这是何等的富有禅意啊。有禅意,自然就有禅理。诗歌可以追求禅意,但万不可道貌岸然的讲禅理。禅,所以为人喜欢,是在意不在理的。禅意可以提升人的精神境界;但是,空谈禅理,却不过隔靴搔痒。坦率地讲,应该让禅理富有诗意;也就是说,用禅意去消解禅理。当然,这并不是说禅理不重要,而只是说我们不需要那些玄学味很浓的禅理。带有玄学气味的禅理,会让人们对禅本身,望而生畏惧,不愿亲近。而具有禅意的诗呢,则激发了人们对禅的向往之情。从某种意义上讲,禅意是在禅理之上的。禅理,会成为学道之人的束缚,甚至枷锁;而禅意呢,则是挣脱束缚,打碎枷锁,进入审美的自由之境。审美的自由之境,是充满着无限生机的。可以说,所谓禅意,就是在虚无寂寥之中,展现宇宙万物的生机活力。在禅意中,有着动静的结合;禅,是静,是定;而意,则是在流动的。因为静与定,所以产生了智慧;因为流动,所以智慧得到了呈现。禅意,实在是一种诗境。并不是所有的诗,都在追求禅意,你像“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就无所谓禅意。也并不是所有的禅意,都可以用诗表达出来;譬如,很多时候,人们选择沉默来表达禅意。用诗来讲禅,这诗便成了工具;而禅,才是终极。我们都知道,“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只要领略了真正的禅意,那些用来说禅的诗,反倒无所谓了。可以说,诗歌成为了人们领略禅意的津梁;而一旦领略了禅意,那就要过河拆桥了。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诗歌同样有自己独立不移的价值。可以用诗去说禅,但是,诗歌并不是为说禅而存在的。诗歌,当然可以富有禅意,但它毕竟是诗歌,而不是禅。禅意丰富了诗歌,诗歌也呈现了禅意。所谓的禅机中有诗趣,更深的意思,就是禅意中有诗境。其实,所谓的禅机,是有很大神秘性的。“禅”本身是神秘的,这一点自不待言;而“机”本身,更加的神秘。为什么“机”本身,那么神秘呢?一则因为它是转瞬即逝的,很难把握,所以,我们总是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二则,在“机”这里,有着人心的灵巧;难道心灵本身,不是更大的神秘么?我们总讲,天机不可泄漏;这与“察见渊鱼者不祥”,几乎是同一个意思。不知道天机,则揣测天机;而一旦领悟了天机,又不免罹祸。如此以来,那就更增加了天机的神秘感了。禅机的神秘,往往是在交锋中呈现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得意味深长,仿佛永恒的微笑;从这些话里,我们可以领略许多。但要问,究竟领略了什么?我们自己也说不怎么清楚。但终归了悟了,真理之光照进了我们的心灵,一生的道路由之改变。如果禅机,只是神秘的,那同样会把我们拒之门外。禅机,不只神秘,而且还有诗的情趣。也可以这样说,禅机的神秘性,是逐渐得到克服的;它是呈现在日常生活中的,并且亲切可喜,为很多人所钟爱。禅机,本来是天国里的东西,而我们则把它带到了人间。天国因其神秘而无聊;人间因其有趣而可喜。所谓的禅机、禅意,虽然回到了人间,但是,它们对于人间,却有天然的超越性。也就是说,禅机、禅意,是在人间超越人间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一种超然的态度,这不也是一种诗意的栖居么?其实,禅机中的诗趣,也是由神秘性而来的。因神秘而有趣,这同样很自然。我觉得,这个世界并不能够完全地祛除神秘性。保留一点神秘性,是有好处的;在无知之幕下,这个世界依然是神秘的。一个神秘的精灵世界,其实,不只出现在艺术中;在现实中,同样有深刻的根源。既然世界本身是神秘的,那我们对神秘世界的认识,不同样神秘么?禅机、禅意,这都是神秘的;这种神秘,可以让我们好奇、欣喜,同时又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满足。领略了世界人生的禅意,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知足者是常乐的;所以,领略禅意的人,总是对着宇宙人生,报以渊默的微笑。
(五)完美的合璧
我们讲诗趣与禅机的完美合璧,也就是把诗趣与禅机完美的统一起来。首先,诗趣与禅机有着许多的不同,可以说来自两个不同的领域。诗趣,是属于诗歌的;而禅机,则属于禅宗,有浓厚的哲学意味。诗歌,定要有趣,但是这种有趣,未必定要有哲学的意味;禅机,自然要有哲学的意味,却未必有趣。但是,诗趣与禅机,又是存在交集的。在这交集中,诗趣中有禅机,而禅机中也有诗趣。禅机会让诗趣富有哲学的意味;而诗趣呢,也会让禅机妙趣横生。所以,诗趣与禅机的完美合璧,实则是综合了二者的优点;那么它们各自的缺点,会不会综合在一起呢?当然会的。如果在诗趣中过分地注重禅机,不仅得不到哲学的意味,反而损害了诗趣本身。如果在禅机中过分地追求诗趣,不仅不会妙趣横生,反而损害了哲学的意味。所以,想着两全齐美,相得益彰,虽然是善良的愿望;但是,人们善良的愿望往往在现实中弄巧成拙。诗趣与禅机的完美和璧,怎么讲都是可以的,但若让写一首具有禅意的诗,或者做一首富有诗趣的偈子,那就犯难了。没有禅的精神,又怎么可能做出富有禅意的诗呢?当然,有了禅的精神,却也未必能够做出富有禅意的诗。领略了禅意,未必晓得诗趣。即便晓得了诗趣,也未必能把诗趣与禅意打通。我们知道,禅意是空寂虚无的;而诗趣呢,则是生机无限的。可以说,二者是相反的;但正因为相反,所以才能够相成啊。空寂虚无的禅意,天然地需要生机无限的诗趣;而生机无限的诗趣,亦需要以空寂虚无的禅意为终极。一朵花的开放,体现着大自然的生机无限,可以说富有诗意或者诗趣。但是,这朵花的命运,却是注定凋零的,而一旦凋零,对花来说,这个世界就无比的空寂虚无了。貌美如花的女子,何尝不是生机无限,富有青春的精神呢?但是,红颜老去,同样是女子的必然命运;而一旦红颜老去,抑或玉殒香消,这个世界,不同样的空寂虚无么?在空寂虚无中,渴望着无限的生机;而无限的生机却又以空寂虚无为归宿。这是不幸的轮回;而在这轮回中,也有无尽的禅意了。实际上,禅意是不能说的;只要一说,那便不是禅意了。真正的禅意,只能用心灵去领略。“空山无人,水流花谢”,这样的境界就是极富禅意的。它并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什么是禅意;但是,它却设置了极妙的境界,让我们去领略禅意。“空山无人”,这是何等寂寥的境界啊。面对如此寂寥的境界,真有那种“万象俱空,诸法皆幻”的感觉。但是,“万象俱空并不空,诸法皆幻亦不幻”。虽然“空山无人”,但毕竟还有空山啊。山,又不是为人存在的。空与不空,与人又有什么相干呢?然而,在空山的寂寥中,又有水流花谢的生机。水流,自然一去不复返;而花谢呢,则是生命的凋零。所以,这水流花谢的生机又回到了空山无人的寂寥。这就是禅意,只能领略不能言说的禅意。但是,这禅意,并不是通过说理的偈子或者大师的讲论表现出来,而是通过诗意、诗趣呈现出来的。我总以为,只有处在大寂寥中,才能领略真正的诗趣。可以说,没有空山无人的寂寥,就没有水流花谢的诗趣。所谓的大寂寥,自然是无趣至极的;然而,正因为无趣至极,反倒生出许多趣味来。这大抵也是一种物极必反吧。为什么无聊至极、孤独至极的诗人,可以做出许多诗意盎然、妙趣横生的诗来?我想,最深刻的原因就是诗人的无聊、孤独。诗人所做之诗,是最富有诗意的;但诗人的生活,又是最没有诗意的。人们不是追求富有诗意的生活么?恐怕大多诗人都要让大家失望了。诗歌本身当然富有诗意;但是,产生诗歌的根源,并不富有诗意。我们所谓的诗趣,看似妙趣横生;但是,成就这的,却是殚精竭虑、苦思冥想。趣味,一方面是无聊至极的产物,另一方面也克服了无聊至极。我们追求诗趣与禅机的完美合璧,实际上也就是追求诗与禅的水乳交融。“诗即禅,禅即诗”的说法,我们早就听厌了,但是,这并不妨碍它所具有的真理性。在诗与禅的水乳交融中,一方面诗消失在了禅里,另一方面禅也消失在了诗里。在这里,诗与禅,不再是相濡以沫,而是“如鱼与水相忘于江湖”。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