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称意味着对立
对称,在这个世界上是广泛存在的。我们先看一下数学上所谓的对称,即图形或物体相对的两边各部分,在大小、形体、距离和排列等方面一一相当。譬如人的面部是对称的,天安门左右两边格局也是对称的。其实,哲学或者美学上所谓的对称,和数学上的,并不尽然相同。数学上的对称,直接诉诸人们的感觉,而哲学上的对称,则依靠人们的理性去认识。对称,当然是就和谐的一面来讲的,但是这和谐本身就意味着对立。和谐,并不是全然相同,而是对立的统一。所以,我们在讲对称的时候,就要特别地注意对立。对称之物,虽然在大小、形体、距离和排列等方面一一相当,但是,并不相同。如果完全相同,那反倒构不成对称了。但是,对称中的对立,并不会破坏对称之美;相反,也正是这对立成就了对称之美。哲学上所讲的对立,是指两种事物相互矛盾、冲突。而对称呢,就可以说是矛盾、冲突的统一了。中国古代哲学中的“阴阳”,既揭示了事物的对立,也揭示了事物的对称。我们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其实,万事万物都是“成双作对”的。有男,就有女;有高,就有下;有难,就有易;有柔弱,就有刚强;有美丽,就有丑陋;有光明,就有黑暗……总之,这是无穷无尽的。我们可以说,对立本身,就是一种对称;当然,这里的对称所具有的是哲学意义。对立,让我们觉得很犯难;但对称呢,又让我们感觉到这个世界本身的和谐。因为对立,所以这个世界的和谐,才不是一潭死水似的和谐;因为对称,所以一切的对立都可以统一在这个世界的和谐之中。我们要考察的是,为什么对称的东西,我们会觉得美观?也可以说,对称之美的根源在哪里?我想,主要有两个根源,一是世界本身的对称性;二是人之生命的对称性。世界本身的对称性,是显而易见的,万事万物的“成双作对”即是明证。其实,不只世界本身具有对称性,就是世界的规律,同样具有对称性。也正因为如此,人们可以利用对称性,去发现事物的规律。人之生命的对称性,同样非常得明显,譬如眼睛、耳朵、鼻子、手、脚等等,都是对称的。其实,不只人的身体是对称的,人的心理结构同样是对称的,你像喜怒、哀乐等等。世界、生命都是对称的,所以对于能够自觉其生命的人来说,是能够领略对称之美的。可以说,在对称之美这里,既有个体的小生命,也有宇宙的大生命。个体的小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独立自足的小宇宙;这个小宇宙的主旋律就是和谐;而这种和谐,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生命本身的对称。宇宙的大生命,同样地以和谐为主旋律;这种和谐,同样地彰显在对称之中。对称性,在世界、生命中广泛地存在着;但是,这种存在,能否解释对称之美的根源呢?要知道,所谓的对称性,同样地存在于花草树木、鸟兽虫鱼身上,可为什么,它们就不能够领略对称之美呢?所以,我以为,对称之美,最深刻的根源依然在人本身。美,是人类的创造;我想,大家已经认同这一点了。人类在创造美的时候,可以说是“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近取诸身”,发现了自身的对称与和谐;“远取诸物”,发现了宇宙的对称与和谐。因为自身、宇宙都是对称、和谐的,所以,人们才会对对称之美情有独钟。对称,最容易唤醒我们的美感;但若总是这样对称,也会让我们觉得厌倦。于是,便出现了对对称的反抗。你不是讲对称么?我偏不怎么对称,就是要制造所谓的不和谐。我说过的,对称意味着对立;而在这里,就是强调对立的一面了。其实,你即便去反对称,它依然可以在更高的意义上完成统一。也就是说,对称性与反对称,这本身就是一种对称。我觉得,在对称中,强调对立,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因为,这就会给单调、古板的对称,带来生机与活力,从而进行更加丰富多彩的创造。对称性,让我们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秩序。但是,这个世界除了秩序之外,还有混沌的一面。就像星罗棋布,哪有什么秩序可言呢?我觉得发现混沌之美,更有利用我们理解这个世界的对称性。
(二)统一于对称中的对立
我们虽然强调对称中的对立,但是,在对称之美这里,最重要的依然是和谐。也就是说,对称中的对立,是统一于对称的。所以,对立必须得到克服,如此,才能达到和谐。其实,对称是和谐的一个要素。具有对称性,我们会鲜明的感受到和谐;如果不对称,我们就觉得不怎么谐调。我们知道,对称是与平衡联系在一起的。在对称中,我们会获得一种平衡之感。如果不对称,那就会头重脚轻,不仅无所谓平衡,而且会失掉美感。对称与平衡,会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感觉。也不多,也不少;也不轻,也不重;总之,让人觉得非常适宜。在艺术中,为了达到恰到好处的效果,人们便自觉得运用对称的规律,譬如小说的结构是对称的,律诗的中间两联是对子。运用对称,一方面可以让艺术达到圆满,另一方面也可以唤醒人们的美感。但是,对称本身也容易被庸俗化;什么都是对称的,也会让人厌倦。而这,就需要推陈出新,有自己的创造。其实,也并不定要打破对称;我们完全可以在对称的格局下,运用巧思,开拓新的天地。我们厌倦的是对称的俗套子;而对称所以成为俗套子,那就是因为没有了新意,而只有形式的对称。所以,我以为真正重要的不是形式的对称,而是内在意蕴的对称。如果没有内在意蕴的支撑,形式的对称就难免成为俗套子。就像律诗,确实富有对称性,如果做得好,也可以承载丰富的意蕴,譬如杜甫的《秋兴》八首就很让人佩服。但是,千余年来,人们都用这种形式写诗,也不免成为了一种束缚。一方面,这种律诗表达不了新的意蕴;另一方面,也为无病呻吟打开了方便之门。无病呻吟者,虽然没有丰富的意蕴,但因为熟悉律诗的形式,用些精致的俗话、套话,反倒让人误以为有丰富的意蕴。我们知道,新的意蕴,必然伴随着新的形式。有人可能以为,在旧的律诗中,同样可以表达新理致,譬如王国维先生所谓的“人生过处惟存悔,知识增是只益疑”;但是,这种新理致在律诗的形式中,总不免给人一种局促之感。可以说,律诗把对称性发挥到了极致。在这里,不只有词语、平仄的对称,甚至在意思上,也是对称的。但是,这就更可怕了;一旦这种对称性成为束缚,那被束缚的不只有词语、平仄,更有新鲜的意思。所以为了摆脱束缚,那就要冲击所谓的对称性。难道写诗定要四平八稳,被格律、对称束缚住吗?没有道理啊。于是,自由的新诗出现了。其实,新诗最为鲜明的特点,就是克服了对称性,分行去写,不讲对仗,甚至也不用韵。对称性对思想的束缚克服了,但是,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如果诗歌只是随手一写,不讲对仗,甚至也不用韵,那和分行写的散文又有什么区别呢?为了克服新诗的自由散漫,于是又有了所谓的新格律诗,写得像豆腐块一样。这确实找回了诗歌的对称性,但是会不会成为一种新的束缚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诗歌追求对称性;同时,又想冲破对称性。追求对称性,是为了艺术的完美;而冲破对称性,则是为了自由的表达思想。然而,不管怎么样,对称性作为深刻的烙印,不只打在了诗歌的形式上,更打在了诗歌的灵魂里。因为内在灵魂的对称,所以有了外在形式的对称。而当我们看到外在形式的对称,自然也就想见了内在灵魂的对称。虽然对称意味着对立,但是,它毕竟在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对立,达到了真正的和谐。我们所谓的和谐,并没有那种雄健的力量,相反,它是有许多女子气的。倒是与和谐相对立的斗争,拥有着真正的阳刚之气。但是,剑拔弩张的斗争,又怎么有温柔似水的和谐讨人喜欢呢?斗争的精神,让人意气风发;而和谐的止境,则让人无比的陶醉,所以才有所谓的“百年歌舞,百年酣梦”。所谓的对称,实际上揭示了和谐乐曲的内在结构。结构是和谐的,那内在的灵魂,就更加和谐了。和谐克服斗争,对称消除对立,这毕竟是让人欢呼雀跃的事情。但是,我只疑心,这不过是一种理想的表达。没有了斗争,和谐又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了对立,对称之美同样无法呈现。可以这样说,对称之美就呈现在对立之中。但愈是对立,我们愈是感受到了和谐。这大抵也是一种心灵的辩证法吧。
(三)所谓“成双作对”
可以说,所谓“成双作对”,是非常幸福、非常浪漫的事情。树上的鸟儿尚且成双对,那恋人们就更应该双宿双飞了。但是,这种幸福与浪漫,却是靠不住的。成双,固然为人们所追求,但是,作对却给人们带来许多苦恼。俗语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人们又把夫妻戏称为“欢喜冤家”。其实,冤家纵有许多欢喜,也还是冤家。而既然是冤家,那就难免作对的。而且这作对,还不是一时一事,而是一生一世。这种作对,当然会为人们苦恼以至厌倦。然而,细想想,如果夫妻之间只是和和睦睦,从不拌嘴,相敬如宾,那其实也很无聊的;因为这样的生活没有活力,自然也就没有情趣。可以说,正是“作对”,为平淡的婚姻生活带来了活力。不是说,白头偕老都是吵到老的吗?吵闹或者作对,也是增进夫妻感情的一种方式。吵闹的时候,仿佛仇人似的;而一旦和解呢,又无比恩爱,如胶似漆。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挺让人羡慕的。然而,人们总有一个极不好的心理,那就是“当境厌境,离境羡境”。当处于那种情境的时候,感到无比厌倦;而离开那种情境呢,却又无比羡慕。我想,这也就是现代人们身陷婚姻围城的心理根源。因为“当境厌境”,所以身处的围城的人们想冲出来;因为“离境羡境”,所以在围城外的人们想冲进去。一些人冲出来了,另一些人又冲进去了;这来来去去,就是生活本身。冲出婚姻的围城,实际上就是逃避“成双作对”;而冲进婚姻的围城呢,则是羡慕“成双作对”。“成双作对”,有什么好羡慕的呢?既然羡慕,又为什么要逃避呢?所以羡慕,我想,主要是上了诗意浪漫的当。在诗意的浪漫中,鸳鸯蝴蝶,双宿双飞,“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如果拥有了这美好,岂不让人羡慕死?但是,这诗意的浪漫不过美好想象的产物,哪是现实生活中真有的。被美好的想象欺骗了,却不能正视生活的真实,鲜有不倒霉头的。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意的浪漫就是一种病。我们疾病缠身,还以为梦游仙境呢?诗意的浪漫,骗得痴男怨女们成双作对。不过,既然成双作对,那痴男就不再痴,怨女就不再怨了。所以,这成双作对,实在成就了痴男怨女们的美好姻缘。《西厢记》末尾那句俗套的老话,是经常为人们引用的,“愿天下有情的皆成了眷属”。那普天之下,谁最有情呢?我想,莫过痴男怨女了。痴男为什么痴呢?因为找不到美貌的佳人。怨女为什么怨呢?因为觅不得如意的郎君。当痴男怨女走到了一起,似乎可以成双了;但这却不过作对的开始。两个人的世界,必然有矛盾;不过,也正因为这矛盾,所以才不会觉得孤单。孤单、孤独的滋味,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怎么好受的。我们知道,孤枕难眠。成双作对的人们,会为我们所羡慕,尤其在我们的孤单时候。虽然我们会从精神意义上肯定所谓的孤独;但是,对于不习惯孤独的人来说,孤独本身无疑是灾难性的。孤独,会让人发疯,对于那些习惯了公众生活的人来说,尤其如此。但是,我们应该看到另外一点,绝对的孤独会让人走向灵魂深处。没有深味过孤独的人,不可能具有灵魂的深邃。有人可能觉得奇怪,本来是讲“成双作对”的,可为什么说起来孤独呢?可以说,正是因为个体的男女是孤独、寂寞的,所以他们才会走到一起成双作对。在男女之间,既有引力,又有斥力。因为有引力,所以走到一起;因为有斥力,所以彼此分开。成双,是因为引力;作对,是因为斥力。我们不敢保证,引力会最终战胜斥力;我们同样不敢保证,斥力会克服引力。引力与斥力是纠结着的;这正如男女之间的情感,彼此纠结着。在成双作对这里,有和谐,如果没有和谐,又怎么成双作对呢?但同时,也有斗争,所谓的“作对”即是明证。然而,成双作对中的“作对”,又决不是仇家的“作对”。仇家的“作对”,定要置对方于死地;成双作对中的“作对”,则有着深深的爱;所以,在这里,即便有恨,也是服务于爱的。正因为“作对”是为了爱,所以,成双作对,才可以达到一种和谐。其实,在成双作对这里,就深刻地体现着生命的对称性。在这对称中,当然有对立,但这种对立,却是统一于对称的。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