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修辞中的对偶
对偶，是修辞格的一种。它用字数相等、结构相同或相似的一对语句表达相反、相近或相关的意思。如：“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都是对偶。可以说，作为修辞格的对偶，很好的体现了对称之美。那么，对偶究竟是如何可能的呢？我想，最深刻的根源就是宇宙万物的对称性。“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仿佛都是天铺地设的。如果没有这天铺地设，又哪来的对偶的修辞呢？但是，仅仅有天铺地设，还是不成的；还要有我们对宇宙万物对称性的发现。我们只有发现了这天铺地设的对称，才可能把它运用到修辞中去。对偶，有天工，但更有人巧。其实，这天工与人巧的关系，也是“交相胜，还相用”的。天工想胜过人巧，而人巧呢，也想与天工一较高下。可以说，在对偶这里，就有天工与人巧的追逐。我们知道，许多名句，往往上半句是神来之笔，而下半句则是勉强凑泊的。就像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这天才的警句，可谓上天的恩赐；但是，下半句“园柳变鸣禽”，虽然对的也还工整，但却分明是人力了。在对偶本身，是有凑泊的一面的；只不过，这凑泊，有的明显，有的不明显罢了。当然，我们要做到的是，虽然凑泊，却又浑然天成。仅仅靠上天的恩赐，是不会有多少精妙的对偶的。对称性虽然是宇宙万物的特性；但是，若没有了人的发现，这对称之美又何由彰显出来呢？对偶的妙处，我们是知道的；它既彰显了对称之美，又让我们领略了语言的妙处。天地间的绝对，能不让我们激节称赏么？我们所谓的寻诗觅句，其实，主要的工夫都用在寻找天地间的绝对上了。“两句三年得”，这几乎是所有苦吟诗人的宿命。不过，既然能够得到，那就远胜过“求不得”了。实际上，天地间的绝对要呈现在诗人面前，那是需要机缘的。譬如“秋风起渭水，落叶满长安”，“秋水渡傍渡，夕阳山外山”，如果没有置身那样的情境，我们所看到的恐怕就只有半句了。也可以这样说，对称性是需要寻觅、发现乃至创造的。寻诗觅句本身，就是一种创造。所谓的“天地间，本有这样的好诗，只不过假我之手写出来罢了”，就说得太过轻巧了。真实的情形是，诗人自己寻寻觅觅，领略了天地的精神，所以做出了那样的好诗。有人可能说了，宇宙万物的对称性，不都是明摆着的么？这还需要什么发现呢？对称性，虽然明摆着，但是，每一种对称都是不同的。也就是说每一种对称，都有每一种对称的奥妙。而在修辞中，每一个对偶也都有每一个对偶的奥妙。而我们要把这种奥妙展现出来，不下苦功，是不行的。对偶，有自己的无限性，也有自己的有限性。所谓无限性，那就是一句诗，可以有无数的对句，并且每一个对句都讲得通。所谓有限性，那就是一句诗，虽然可以有无数的对句，但只有一句是最合适的。我们所谓的寻诗觅句，也就是把最合适的那个对句找出来。对偶，实际上，扩大了诗句表达的空间，同时也丰富了诗句本身的意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在这里，就有空间的扩大；“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则丰富了诗句本身的意蕴。其实，我们也不能只看到对偶的好处，也要看到它的缺点。在律诗中，还没有什么；若在骈文或者排律中，一句又一句的对偶串联起来，可能对得非常工整，意思也非常新鲜，但是整体的意思却是不连贯的。因为在这里，光专注于对偶了，定要觅出天地间的绝对，反倒忽略了整体意思的连贯。所以，这就必然造成一个后果，那就是有句无篇。我总以为，一两个警句峭出，救不得整篇的失败；所以，反倒不如平平淡淡，没有警句，却浑然一体的诗或者文章。我们知道了对偶的缺点，那就不会盲目地追求天地间的绝对，而更重视意思的连贯、文章的浑然天成。六朝的诗文，都是“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这虽然很好的体现了对称之美，但却忽略了整体意思的表达。而到唐诗中，这种形式主义的弊病就克服了，所谓的对偶，不仅是形式上的，更是意蕴上的；而且整体的意蕴是那样浑然天成。对偶，只有不再追求新尖警奇，它才可能具有丰富的意蕴。
（五）因对称而和谐
其实，讲因对称而和谐，并不见得有什么新意。虽然对称意味着对立，但是它最主要的却是和谐的一面。我们当然可以把对称作为和谐的一个要素；但是，和谐之美却是呈现在对称中的。而呈现在对称中的和谐之美，也就是对称之美。和谐，是一个止境；而对称，则是展现在过程中的。很显然，对称不会成为止境。在艺术的展现中，对称是作为一种手法出现的。我们万不可忽略了这个手法，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俗套或者老调。不是这个样子的。即便是作为手法的对称，依然体现着天地的精神。有人可能觉得奇怪了，所谓的对称，与天地的精神又有什么相干呢？我要说，这里面的干系可大了。我们讲到天地的精神，总以为它是无比自由的；譬如常讲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不是精神的自由，又是什么呢？可我要说的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是精神的自由；但是，天地的精神本身并不自由。在宇宙本身是有森严的秩序的；也正是这森严的秩序，让我们深深地敬畏。而所谓的对称，恰恰体现着宇宙秩序的森严。当然，人们会从精神自由的角度去否定宇宙秩序的森严。然而，这实在不过一种诗意的浪漫，或者说无知的妄想。一方面，宇宙不能没有森严的秩序，就像太阳的东升西落；如果有一天，太阳落了就不再升起，那倒霉的还是我们；另一方面，森严的秩序也并不意味着对精神自由的取消。相反，我们是在森严秩序的基础上，追求精神自由的。甚至可以这样说，正是森严的秩序，唤醒了我们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森严的秩序，体现的是宇宙的尊严；而精神的自由，则体现着人的尊严。如果我们亵渎了宇宙的尊严，那就会陷入狂妄、混乱；如果我们践踏了人的尊严，那将永远无法摆脱奴隶的地位。我并不否认，宇宙的尊严与人的尊严是有冲突的。宇宙的尊严，要的是森严的秩序；人的尊严，要的是精神的自由。森严的秩序总在限制精神的自由；而精神的自由，则想着冲破森严的秩序。这种冲突，可以说，很难调解。在森严的秩序下，往往是没有生气的，万花纷谢，一派凋零；而在精神的自由中，我们却可以迎来一个百花争艳的春天。其实，在人们的内心深处，有对森严秩序与精神自由的双重渴望。因为大家很清楚，没有森严的秩序，就会天下大乱；但若没有精神自由呢，那又会成为一潭死水。所以，我们要在森严的秩序与精神的自由之间保持一个度。也就是说，既有森严的秩序，也有精神的自由。森严的秩序，虽然限制精神的自由，但也可以为精神的自由提供条件；精神自由，虽然想打破森严的秩序，但是，它也想建立一种精神自由的秩序。其实，在对称这里，同样有着秩序与自由的冲突。对称，作为宇宙的一种秩序，是带有必然性的。也就是说，宇宙万物都要遵循对称的法则。但是，具体到每一样事物，却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也就是说，怎么对称，可以有自己的创造，而不必亦不会雷同。对称的秩序、法则，必须遵循；但是，如何对称，却有着自己的自由。也就是说，没有不对称的自由，却有如何对称的自由。记得，我在讲和谐之美的时候说，宇宙的和谐是以森严的秩序为基础的；而社会的和谐则是以等级制度为基础的。也就是说，没有森严的秩序，宇宙不可能和谐；没有等级制度，则社会不可能和谐。当然，除了宇宙、社会的和谐之外，还有身心的和谐。实际上，身心的和谐，是以等级观念为基础的。同样的，没有等级观念，人的身心也不可能和谐。有人可能觉得，这观点被扭曲了；可我要说，这观点不仅真实，而且揭示了历史、现实甚至未来的真实。对平等的追求是一回事儿，等级制度、等级观念的根深蒂固，是另一回事儿。我们可以陶醉于和谐，但却不能忽略为和谐所掩盖的东西。为和谐所掩盖的东西，往往更能够深刻揭示出和谐的本质。对称之美体现着和谐，但更体现着宇宙的森严秩序。其实，对宇宙的森严秩序，我们不仅有深深的敬畏，而且还有许多的悚惧。由宇宙秩序的森严，我们会想到社会秩序的森严；就是人心的秩序，不同样森严么？我们的身心被编织在了森严秩序的大网上，那么渺小，那么无助。如果这个时候讲，因对称而和谐，那岂不成了一种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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