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混沌
所谓混沌,有两层含义:一是指天体未形成以前模糊一团的景象;二是形容人的蒙昧无知。所以,这混沌,既是指宇宙本来的样子,也是指人本来的样子。宇宙本来的样子,是一片混沌;人本来的样子,同样是一片混沌。那么,这种混沌的状态,究竟好不好呢?要我来说,这一方面好得不能再好,另一方面却又糟得不能再糟。我们不是要寻觅世界的本真么?混沌就是世界的本真;我们觅得了,其欣喜为何如呢?我们不是要寻觅人性的本真么?混沌就是人性的本真;我们觅得了,能不欣喜若狂么?可是,很多人对这世界的本真,并不满意;对这人性的本真,尤其不满意。可以说,作为世界与人性本真的混沌,是很让人失望的。人们会说,这混沌,只是模糊一团,只是蒙昧无知,没有任何的美丽可言。其实,这只是因为人们习惯了欣赏繁花嫩柳,习惯了欣赏灯红酒绿,而不能领略元气淋漓的混沌之美罢了。在混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融合在一起的,没有等差,没有分别,没有山河大地,没有日月星辰,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文明。这种大美,当然是最为本真的,但是,它却自己无法呈现出来。世界以混沌为本真,但世界终将告别混沌;人性以混沌为本真,但人性终将摆脱混沌。可以说,混沌本身,诞生于我们对世界与人性本真的追寻中。本真状态好得不能再好,因为它是本真。但是,在本真状态中,只有模糊不清,只有蒙昧无知,所以,它又糟得不能再糟。既然糟得不能再糟,那就要改变这种混沌的状态;于是,便有了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天地判,日日分”,这是盘古的功劳;但是,当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也就化为了大地山河。可以说,是一种神秘的人们所不能理解的力量,完成了开天辟地。其实,我们即便借助科学,恐怕也不能在完全意义上解释开天辟地。那么,世界的混沌状态,是一种真实的状态,还是人们想象的虚构呢?我想,二者是兼而有之的。在一方面,混沌的状态,有人们想象的虚构;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们又找不出足够的理由证明世界的本来不是混沌的。我们只有假设,只有推测;所以世界本来的混沌,既不能够证实,也不能够证伪。也许,我们都有一个确信,这个世界并不是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也就是说宇宙有自己的起源。但是,宇宙究竟起源于什么?我们并不知道。而世界一团混沌的幻象,也许是人们丰富想象力的产物。其实,人们的想象,所以有力量,并不只在于它的虚幻,更在于它能在虚幻中接近并到达到真理。也就是说,人们想象中的一团混沌,恰恰就是这个世界的本真。开辟鸿蒙,这本身就富有极大的诗意;在这诗意中,我们要关注的是什么呢?其实,就是人本身。世界是从一片混沌中来的,人本身何尝不是从混沌中来的呢?无论相信人是上帝造的,还是自然进化的产物,有一个问题是无可回避的,那就是说人类,包括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一种混沌无知的状态。因为混沌无知,所以他不可能自己呈自己。那么,究竟是什么使他呈现出来呢?我们可以准备很多答案,譬如教育、理性、启蒙。但是,这些东西都是通往神秘而又消失在神秘中的。而对于神秘本身,我们终究不能够认识。我们都会走出混沌无知的状态,但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可以说,在混沌中,我们是处于睡眠状态的。至于谁唤醒的我们,我们为什么能够被唤醒,说实在的,对于这些问题,我们真的一无所知。我们能被唤醒,那自然是因为内在的原因,可这内在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其实,即使我们拥有了内在的原因,如果没有外在的条件,也就是说,没有人去呼唤我们,我们同样摆脱不了混沌无知的沉睡状态。从混沌无知走向理性成熟,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我们可以走过这个艰难的过程,但是对于其中的神秘,我们依然是混沌无知的。作为世界本身的混沌,也许是值得人们怀念的。我们总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始有终的。但是,这种坚信也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如果这个世界是无始无终的大自在,恐怕所谓的混沌,就真的不过永恒的幻象了。其实,永恒的幻象是呈现在永恒的轮回中的。虽然这个世界是从混沌中来的,但我并不以为,它会回到混沌中去。
(二)拒绝灵窍
在混沌本身,自然是拒绝灵窍的。那他为什么拒绝灵窍呢?这很容易让我们想起《庄子》中所讲的那个故事。混沌,不过一个肉团,有人觉得太过难看,便给他凿出了七窍。然而,很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七窍开,混沌死”。混沌,所以拥有生命,就在于他没有灵窍;而凿出七窍呢,就破坏了他生命的整体性,所以才有悲剧的发生。混沌所以要拒绝灵窍,那就是为了维护生命的完整。不过,在人,又是崇尚灵窍的。谁不愿意别人说自己聪明灵巧呢?如果能够心较比干多一窍,那自然是莫大的福气。但是,最大的智慧并不在聪明灵巧这里。我们知道,如果聪明过了头,机关算尽,那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落得个自食其果的下场。其实,聪明灵巧到了极致,是无所谓聪明灵巧的。因为在这个时候,心里已经不需要算计什么了。不算计,是胜过算计的;大智若愚,有的时候却不是真愚的对手。其实,聪明灵巧的人,所以辛辛苦苦地算计,就是为了给自己谋利益,或者说满足私欲。但是,你即便再聪明,也会被私欲蒙住了眼。所谓的利欲熏心、尔虞我诈,说得就是这。一旦聪明智慧被绑在了私欲的战车上,那是不免变形的。其实,我们讲拒绝灵窍,就是为了避免把聪明智慧绑在私欲的战车上。不要以为讲别人是傻瓜,就能彰显自己的聪明。认为天下的人都是傻瓜,这才是最傻的念头。我们一般意义的傻瓜,也就是心无成算,不知道为自己谋利益。如果这样说来,这傻瓜,至少有一半是讨人喜欢的。我们所谓的大智大慧,其实,都是有一个傻念头的。这个傻念头,就是为大多数人谋福利,而不是把聪明智慧绑在私欲的战车上。只有聪明智慧脱离了私欲的战车,它才能够成其为本身。可惜,私欲总是蒙蔽了人们智慧的眼睛。我们总讲“心地无私天地宽”,又说“无欲则刚”,但是,消除私心、私欲又是那么得艰难。当年所谓的“狠斗私字一闪念”,都没有做到这一点。为什么做不到呢?我想,就是因为人们太聪明了。所谓反躬自省的修身功夫,那是骗儒家的书呆子的;如果认了真去,那就不免要撞南墙了。其实,人们早就学会了把自己的私欲化妆成动人的理想。动人的理想,当然能够感召人;但是,人们却很难认识到动人理想背后的私欲。把自己的私欲化妆成动人的理想,这本身就是智慧的变形。满足自己的私欲,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赤裸裸的,可以说毫无廉耻;另一种则是伪装的,明明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可偏要寻出许多高尚的理由。前一种方式,可以发展为强盗,后一种方式则成就了伪士。当然,做伪士,是需要聪明智慧的。因为伪士,总是带着一层面具,而且这面具是如此得美好,仿佛让我们看到了圣贤那可掬的笑容;但是,在内里,却充满着私欲以及龌龊、肮肮的东西。表里不一,言行相反,这是伪士共有的特点。你能说伪士没有聪明智慧么?如果不聪明,没有智慧,又怎么伪装得那么天衣无缝呢?然而,伪士的聪明适足以败坏聪明本身;伪士的智慧,早已变形成狡诈、阴险。看到聪明智慧,被败坏成这个样子,我们甚至已经不敢礼赞聪明智慧本身了。美好的东西,却引出了那么恶劣的结果。我们没有理由不警醒,我们没有理由不反思。如何才能避免智慧的变形呢?也就是说,如何才能消除人心的狡诈、算计呢?我想,最好的法子,就是拒绝灵窍,返璞归真。然而,我们看到最多的不是对灵窍的拒绝,而是对混沌本身的拒绝。对于混沌本身,很多人是不喜欢的。如果我们讲某一个人的头脑一片混沌,那就是对他的最大侮辱。这就仿佛说那一个人头脑一团酱糊,或者是不可雕的朽木。说实在的,让人理解混沌的好处,真的太难了。但是,经历了人心的狡诈、险恶,应该了解拒绝灵窍的意义了吧。如果没有灵窍,那自然就不会为自己算计,于是民风淳朴,天下可以结绳而治了。但是,我们应该看到拒绝灵窍,是一种复古倒退的想法。这在美学上,可能有极大的意义,但是,却没有法子在社会上施行的。人们的灵窍,只会越开掘越多;也就是说,人们会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富有智慧。但是,当聪明智慧在私欲的战车上苦苦挣扎的时候,人们就会想见拒绝灵窍的振聋发聩了。
(三)大制不割
“大制不割”,是老子讲的,他强调的是整体性。这对混沌来说,是同样适用的。混沌就是一个整体,别说你分割他,就是给他凿出灵窍,都会破坏生命本身。黑格尔讲过,真理就在于整体性。就像一只手,只有当它长在人身上的时候,它才是一只手,它才有手的功能。如果你把这只手从身体上砍下来,那它就不再是一只手,它就丧失了手的功能。所以,我一直不喜欢所谓的解构主义。七宝楼台,当然眩人眼耳;但如果拆开来,那就会不成片段。但是,你把伟大的制作给分割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所收获的不过是瓦砾。伟大的制作,所以富有生命,那就在于它是一个整体。我们所谓的部分,只有在整体中,才能成其为自身。相反,我们若把部分从整体中割裂出来,那它自身也将失掉生命。解构主义,只有破坏,而没有建设。没有建设的理论,到最后,必然是一无所为。你只是把伟大的作品给解构了或者颠覆了,这固然能哗一时之众,能邀一时之宠;但是,却战胜不了时间的试金石。因为时间所承认的,不是你颠覆了什么,而是你创造了什么;不是你解构了什么,而是你建构了什么。我更愿意把解构主义,理解为对尸体的解剖。尸体,已经不再有生命;你即便解剖得再科学,也不可能让他复生了。解构主义,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它就不想着建构什么;如果它去建构什么,那就等于取消了自身。为了避免陷入自我矛盾,它也只能够一路解构下去。这就如同嗑瓜子,瓜子仁是吃到肚子里去了,可却留下满地的瓜子皮。我觉得,没有必要跟解构主义做过多的纠缠。虽然它的许多东西貌似有理,但却是破坏性的,可以说极不负责任。就像文学作品中所使用的词语,在字典中都有,作家不过重新排列一下顺序罢了。但是,对词语的排序,能解释得了文学的创作么?在文学创作中,虽不可避免地涉及到对词语的排序,但真正紧要的却是内在的灵魂。有了内在的灵魂,才可以撒豆成兵,完成文学的创作。说实在的,我倒比较喜欢结构主义。大凡伟大的文学作品,都是有自己结构的。创立一种结构,是要花费很大心思的。这里有的是辛辛苦苦的建设,而不是毫不负责任的破坏。我觉得,结构应该和内容交融在一起。结构是容纳内容的。没有结构,丰富的内容便没有法子展开;而没有丰富的内容呢,庞大的结构也没有法子填满。结构并不是越大越好,它要与内容相配。如果要全景式的展现一个时代的生活,那定然要有大的结构;可若只想展示一个侧面,一个小的结构就可以解决了。无论大结构,还是小结构,都要和内容门当户对。一个大结构,却要展现生活中一个很小的侧面,那就是高射炮打蚊子了;而一个小的结构,却想涵盖一个无比丰富的时代,那恐怕也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结构本身,就意味着整体。可以说,在结构主义这里,就体现着大制不割的精神。结构虽然纷繁复杂,但总的来说,却都有着开头、中间、结尾。无论你是“刚开头,却又煞了尾”也好,还是把中间的片段放到开头也好,这都只是变形。可以说,结构导引着文学作品叙事的方向。有着结构的导引,文学作品才能够有条不紊的展开。其实,这有条不紊的展开本身,就体现着整体的精神。其实,结构的运用到达了妙处,是让人感受不到结构的存在的。我们所领略的也只是无始无终、无因无果、无善无恶的艺术大自在。也就是说,结构消隐在了文学作品中。当然,消隐,不是消失,更不是没有。在艺术大自在中,我们领略到的是整体的精神;所以,反倒忽略或者说忘却了它的结构。伟大的文学作品,必然有着伟大的结构。伟大的文学作品是作家呕心沥血的产物;伟大的结构,同样浇铸着作家的心血。也许,伟大的结构会像伟大的文学作品一样让人高山仰止。但是,这种高山仰止,也会形成一种压迫感。我们定要被伟大作品、伟大结构的影子所笼罩住吗?于是,人们就有了反抗。其实,解构主义也就是这种反抗的产物。但是,这种反抗,只有破坏,没有建设;所以,这就注定了它一无可为的命运。更何况,解构主义,从根本上违背了大制不割的精神。这个世界的真理毕竟在于整体性,所以解构主义只是可笑不自量的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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