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淋漓的元气
在混沌这里，自然有着淋漓的元气。那么，什么叫做淋漓的元气呢？这就可以解释为原始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是与生俱来的，也是无比强捍的。在文学，在艺术，定要有这淋漓的元气；惟其如此，文学、艺术才可以拥有雄健的生命力。如果文学、艺术失掉了淋漓的元气，那必然走向纤弱。其实，拥有淋漓元气的文学艺术，最崇尚的就是质朴。它所以感染人，靠的是内在的、原生的力量，可以说有一种活泼泼的野气。所谓的质朴，当然也是拒绝灵窍的。灵窍，会破坏质朴，破坏混沌本身。在灵窍这里，酣畅淋漓的元气消失不见了。因为元气的缺少，所以，转而求助于灵窍。有了灵窍，也就有了聪明智慧。但是，这聪明智慧，又怎么及得质朴、古拙呢？愈是质朴、古拙，愈是呈现了淋漓的元气。在淋漓的元气这里，所谓的技巧，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拥有了内在的力量，拥有了原始的生命力，自然就不会把纤弱的技巧放在心上了。当然，你可以说它既不精致，也不灵巧。但是，它们若精致了，灵巧了，就不是质朴与古拙了。在精致、灵巧中，又有多少内在的力量呢？我们知道，汉代的气魄是很大的，所以它崇尚质朴、古拙，从汉赋、石画像，都可以看出这一点。而后世的艺术确实精致了，灵巧了，却再也没有那么大的气魄了。实际上，酣畅淋漓的元气，所要成就的就是大气魄。可许多时候，我们总不免与这种大气魄隔膜。我们指责这种大气魄没有个性。确实，较之精致、灵巧，大气魄实在不容易呈现个性。但是，如果个性没有了大气魄的支撑，那连个性本身都要失掉了。在精致、灵巧这里，也确实容易呈现出人的个性；但是，当大家都争奇斗艳的时候，反而没有什么个性可言了。是的，大家是在精致、灵巧这里花了许多心思；但是，花的心思再多，也不过精致、灵巧，而没有淋漓的元气，没有大气魄。文学、艺术一旦走向精致、灵巧，虽然会让人觉得姗然可爱，但实在会越走越窄，以致雅死在象牙塔里的。当然，也有人在设想另外的前途，即让精致、灵巧具有淋漓的元气。其实，人们对于与生俱来的东西，总不免有一种崇拜的。就像人们崇拜淋漓的元气一样，人们也崇拜与生俱来的聪明颖悟。混沌本身是拒绝灵窍的；如果它不拒绝灵窍，就不会成其为混沌本身。但是，如果混沌永远地拒绝灵窍，那它本身也就无法被认识。也就是说，要认识混沌，这本身就需要灵窍。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让灵窍也具有淋漓的元气呢？其实，灵窍本身就具有淋漓的元气，因为所谓灵窍，实在是从混沌身上开凿出来的。虽然“七窍开，混沌死”；但灵窍本身，却活了。灵窍来自于混沌，当然就具有那淋漓的元气了。但是，来自于混沌的灵窍，一旦到人手里，便被败坏了，甚至出现了智慧的变形。说实在的，我们不应该把与生俱来的聪明智慧绑在私欲的战车上。一旦为私欲所裹挟，这聪明智慧不但失掉了淋漓的元气，而且会机关算尽。其实，具有淋漓元气的灵窍，是不免要到尘世来走一遭的。在这走一遭的过程中，灵窍可能为世俗的欲望的蔽塞，但也可能保持自己的本真。如果它能够保持自己的本真，恐怕会对尘世失望至极的。尘世的污浊，会让它更怀念心灵的故乡。而这心灵的故乡，也许不过大荒山、无稽崖。这里没有什么诗意的乌托邦，而只有混沌初开的淋漓元气。既然灵窍是从混沌中来的，那它又能走向哪里去呢？回到混沌，自然是不可能的。其实，灵窍的归宿，也只是毁灭。毁灭，并不是回归，所谓的混沌初开，只是一个遥远的回忆；我们是通过科学或者说神话的催眠，才勉强进入那个世界的。但是，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不都有那混沌初开的淋漓元气么？这淋漓的元气，就洋溢在每个生命的诞生中。其实，要拥有雄健的力量，就要找回那淋漓的元气。当然，我们是在灵窍的指引下，去寻找那淋漓的元气。虽然混沌与灵窍，彼此拒绝过；但是，我们深知，只有二者交融在一起，才能够成就无始无终、无因无果、无善无恶的艺术大自在。其实，这淋漓的元气，很容易让我们想到人之初。人之初，是一个什么样子，也许，只有混沌本身才可以解释吧。
（五）作为人格的混沌
其实，作为人格的混沌，也就是所谓的混沌人格。那么，什么是混沌人格呢？我想，就是脑子里一片混沌，没有什么灵窍，懵懂无知。我们所谓的生性愚鲁，实际上就是混沌人格。那么，这混沌人格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知道，如果谁生性愚鲁，脑袋不开窍，像榆木疙瘩一样，那是很被人瞧不起的。但是，殊不知，也正是这生性愚鲁，才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手段。古人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实，明哲是很难全命保身的。要保其身，既不能明，也不能哲，而是要生性愚鲁，脑子里一片混沌，也就是说要拥有混沌人格。一旦脑子里一片混沌或者说一团酱糊，那就不会算计了。因为不去算计别人，所以也就很难为别人算计到。所以，历史上，多有因为愚鲁，而保身全命的；相反，那些聪明睿智的，反倒在权力的争夺中没有好下场。愚鲁之人，大都很没用的；没用的人，既干不成大事，也坏不了大事，所以便在争权夺利者的视线中消失了。实际上，愚鲁之人的妙法，也就两个，一是藏愚，二是守拙。所谓藏愚，并不是把自己的愚鲁隐藏起来，而是把自己隐藏在愚鲁之中。让谁一看，都是生性愚鲁，脑袋没有灵光，那就会被人轻视；不过，也正因为被人轻视，所以受不到什么伤害。坦率地讲，伤害脑袋没有灵光的愚鲁之人，真的没有什么意义。那些争权夺利，聪明颖悟的人，在名利场，也盼望着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如果找寻不到，他们也觉得很寂寞的。比聪明、斗智慧，这是人们愿意做的；但是，聪明与智慧，实在会害人害已的。多少所谓的明哲，都败在了争权夺利中；倒是那些愚鲁之人，获得了保全。实际上，把自己隐藏在愚鲁之中，是明哲保身的最好法子。在藏愚这里，可以说是敛去了所有的锋芒。锋芒毕露，这是要惹祸的；而敛去锋芒，才是明哲保身之道。除了藏愚，还有所谓的守拙。我们知道，藏愚便说明不愚；同样地，守拙也说明不拙。可以说，藏愚与守拙，是相互配合的。愚鲁之人，一方面把自己隐藏在愚鲁之中，另一方面也坚守着自己的笨拙。愚鲁，这是性格；而笨拙，则是外在的表现形态。愚鲁的性格，必然地表现为外在的笨拙。这就如同内在的聪明，必然表现为外在的灵巧。心灵手巧，是为我们喜欢的；而愚鲁笨拙，则让人我们觉得不舒服。即便我们能够在某种意义上欣赏愚鲁笨拙，那也是勉强为之。就像笨笨的企鹅，那与舞蹈的天鹅相比，给人的感觉，又岂会一样？其实，在愚鲁笨拙，是没有必要与聪明灵巧，争一日之短长的。我们知道，在愚鲁笨拙这里，实在拥有着淋漓的元气，可以成就大气魄的。我们从不以为聪明灵巧可以成就大气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聪明灵巧也没有必要与愚鲁笨拙较一日之短长。不是有人把学问家分为两类么？一类有自己原创的思想，有庞大的体系，有精深的研究，但是非常笨拙，这类学问家是刺猬型的；另一类学问家非常聪明，可以把各种思想融为一炉，但却没有自己的原创性，这类学问家，则是狐狸型的。刺猬只知道做一件事情；而狐狸则知道许许多多的事情。其实，在刺猬与狐狸之间，愚鲁之人最适合做刺猬的。这类学问家，是不怎么聪明；但是，他也不需要这种聪明。他只要把自己全部生命都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去，就能够有所创获。可以这样说，愚鲁的性格能够成就真正的深度；相反，聪明灵巧的人，虽然各种学问都懂一些，但却浮在表面上。我知道的，狐狸型的学问家大抵都有哗众取宠的本事；但是，离了所哗之众，失了所取之宠，他们什么也没有的。所以，我更倾向于刺猬型的学问家，我更欣赏他们的愚鲁人格。其实，愚鲁人格，最容易成就那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精神了。在聪明灵巧的人看来，“咬定青山不放松”，实在很傻的。但是，这种傻，却让我们肃然起敬。而那些确聪明灵巧的人，确实不傻，但是，这种不傻，只是让我们看见了流于表面的浮躁。因为太聪明了，所以有了很多浮躁；而这浮躁，也败坏了聪明本身。其实，混沌人格，所以具有魅力，决不在于什么聪明灵巧，而在于它所具有的淋漓的元气，以及它所成就的大气魄、大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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