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仰望星空开始
虽然人们为“仰望星空，还是脚踏实地”的问题争论不休，但是夐绝而又渊默的宇宙意识，却是从仰望星空开始的。即便我们没有任何的天文学知识，仰望星空，也会受到感动与震撼。因为星空所指向的分明是更高的存在；而我们呢，又想尽最大的努力去接近更高的存在。看到了浩翰的星空，我们就不难理解何所谓“渺沧海之一粟”了。大海那么浩瀚，也不过一粒粟；而地球在浩翰的宇宙之中，恐怕连一粒粟都不如了。宇宙本身所彰显的是永恒，是无限的辽远；但是，在宇宙中的我们，生命却是极其有限的，所生活的空间也极其狭小，如此以来，我们能不感到自卑么？在浩瀚的宇宙中，人又算什么呢？也许，不过来自偶然的一粒尘埃。但是，人毕竟不是一粒尘埃；他有生命，有思想，能思考。也就是说，人是自在自为的存在；他不仅存在，而且知道自己的存在。正因为人有思想，能思考，我们才能在这里讲夐绝而又渊默的宇宙意识；否则的话，这一切将无从说起。其实，所谓的宇宙意识，不过是人们的时空观念。如果讲时空观念，那哲学味就太浓了；而只有讲宇宙意识，才有美学的精神，才拥有动人的诗意。我们在讲宇宙意识之前，先看一下何所谓宇宙。其实，我们古人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天地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天地四方，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而往古来今呢，则是历史的变迁。可以说，在往古来今中，我们最易感受到夐绝的宇宙意识。我们古人非常重视通古今之变；其实，这古今之变，哪有这么好通的。我们只要了解一下古今之变就是了。古与今，必然是有极大变化的；如果没有变化，亘古如斯，那也就没有历史了。可以说，一切历史都是变迁史。当然，在历史的变迁中，也会老尽红颜，催尽白发。人们的时空观念也是在不断变化的。牛顿的绝对时空观已经被推翻了，取而代之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时空观。我们当然可以接受时空是相对的；但是，我们又必须有一个绝对的时空。因为只有绝对的时空，生命才有意义。譬如人都会老去，谁也回不到过去，这些可能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宇宙本身是浩瀚无穷的，但是人们都只能生活在有限的时空内。虽然有限之中，同样蕴藏着无限，譬如“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渴”；但是，这种无限，不过是在钻牛角尖。因为“一尺之棰，日取其半”，是做不到的。用不了多长时间，人们就会智力皆尽，而再也不能“日取其半”了。有句话说的好，接受了他的前提，就不得不接受他的逻辑。如果我们根本不接受他的前提，即便再拥有无可辩驳的逻辑力量，也没用了。人们虽然生活在有限的时空中，但又是追求无限的。也就是说，总有一种引导人类向上的力量在发挥作用。当然，这种力量，可以解释为上帝的召唤。其实，上帝的召唤，只要聆听，它就存在；如果你不听了，那它也就不理你了。即便上帝根本不存在，人们依然可以感受到那种向上的力量；而这力量，就来自于星空。如果没有星空，也许我们永远都是井底之蛙。有了星空，我们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人最怕的就是自满，而人们的宇宙意识一旦觉醒，那是永远都不会自满的。没有见过大海的坎井之蛙，才在那里自高自大；如果见了大海，终不免像河泊那样望洋兴叹的。可以说，宇宙意识是与“老子天下第一”相矛盾的。在宇宙意识中，是无所谓天下第一的。宇宙意识的觉醒，会让人们意识到人生的有限，时空的无比广大、辽远。也可以这样说，人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微不足道的，他的宇宙意识才可能觉醒。人仰望星空的时候，是充满感动的，因为一种向上的力量在引导人们。人们在脚踏实地的时候，总不免感到自身的卑微，生存的艰难。其实，“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几乎是所有志士仁人的必然命运。所以，我们不要因为“身为下贱”而轻视他们。轻视别人，是不对的；因为每一个人都拥有一颗比天还高的心。我们可以说，只有脚踏实地，才能够仰望星空。如果因为仰望星空，而掉到井里，那实在非常可笑的。但是，我们见过太多脚踏实地的人，忘记了星空的模样。
（二）在诗意中闪光
夐绝而又渊默的宇宙意识，确实是在诗意中闪光的。如果没有诗意，宇宙意识又怎么会动人情怀呢？没有宇宙意识，这诗意，恐怕也要丢掉魂了。真正的诗意，总会把人们引向辽远的宇宙，而人们对宇宙的思索，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人们对宇宙的思索，并不单纯的诉诸哲学的思辩，而且还用诗意表达出来。最美的诗必然是哲学的，而哲学本身即是人生之诗。人们对宇宙的思索，虽然深刻、辽远，但有的时候，又不免充满天真、幼稚；不过，正因为这天真、幼稚，反倒充满着青春的气息。宇宙带给人们的问题与思索是无穷无尽的；人们并不能够从根本上得到一个解答。然而，正因如此，人们不停地探索着，思索着……对人们来说，宇宙是一个永远的谜；而实际上，人们心中的宇宙意识同样是一个永远的谜。在谜中，我们不免有许多的困惑；我们把这些困惑化作诗意，就能得到一个解答么？可以说，并不能的。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说“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在这里，让人困惑不已的宇宙意识已经化作了富有青春气息的动人诗意。“江畔何年初见月”，这仿佛涉及到了宇宙的起源。实际上，这问题真的没有法子回答。我们并不知道哪一年在江畔见到的月亮。我们只知道，我们来了，就看到了月亮。有的时候，也在想，这问题问的毫不相干啊。也许，诗人不过一个痴人吧。但是，为什么这毫不相干的问题，会那样的富有诗意呢？“江月何年初照人”，这问题同样的不相干，同样的没法回答，当然，也同样的富有诗意。难道所谓诗意，就是问些没法回答的问题，说些不相干的痴话么？如果这样想，那就不仅与诗人隔膜，更与诗意隔膜了。人虽然生活在天地间，但却总要面对一个浩瀚的宇宙。也就是说，人不只要在天地间为人，而且还要在宇宙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人当然知道，在浩瀚的宇宙中，地球不过沧海一粟。地球不过沧海一粟，那人自身呢？恐怕就更加渺小了。但是，渺小的人，却发现自己的内心，不仅可以把天地放置其中，就是宇宙本身，也可以囊括进去。有外在的宇宙，那就是宇宙本身；也有内在的宇宙，那就是人们的内心。也只有人们的内心可以与宇宙本身相媲美。人们在思索宇宙本身的时候，也让自己的宇宙意识觉醒了。宇宙，所展现出来的，是它的永恒。在永恒面前，我们有无穷无尽的思索。一方面我们渴望着认识、了解并达到永恒；另一方面，我们又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虽然“人生代代无穷已”，但是，我们却只有一生一世。也就是说，我们不过永恒链条的一环；虽然我们可以在永恒中获得意义，尤其精神的意义；但是，这种意义也许不过一种哄骗。有限的生命，做着永恒的迷梦，这不很可笑么？然而，真正可笑的是人们不能避免这样的迷梦。佛是讲“三生”的，正所谓“前生”、“今生”、“来生”。我不知道这“三生”，算不算宇宙意识；但很多人，尤其诗人是信这个的。前世有缘，所以今生相聚；相聚之后，并不满足，所以要来世再继续。但是，渐渐得人们对“三生”已经不满足了，所以要“生生世世，永为夫妇”。然而，这不过一种奢望。最美好的愿望，总会留下最大的遗憾。为了不留遗憾，还是放下这美好的愿望吧。人虽然生活在宇宙中，但并不能时时地感受到宇宙的存在。就像在闹市，人们所感到的不过现代的喧嚣，哪有什么宇宙意识可言呢？所以，我们才讲人们的宇宙意识是在仰望星空的时候觉醒的。“遥望星空终宇宙，千年往复一悠悠”，这本身就是诗意。其实，这诗意也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有着对世俗生活的超越。如果我们不能够超越世俗生活，是无法奢谈在诗意中闪光的宇宙意识的。宇宙意识，所扬起的，只是探索的帆。虽然，它启迪着起点与终极，但并不能够给我们一个明确的解答。所以在宇宙面前，我们最多的是困惑，是不解；当然，也有震撼与感动，而震撼与感动我们的，恰恰是宇宙的精神。宇宙的精神，正是宇宙意识在诗意中闪光的根源。所以，不要忽略诗意的闪光，因为它是通向宇宙精神的。
（三）与人生意识的交融
我们思考宇宙的同时，也在思考着人生。我们的宇宙意识觉醒了，相应地，人生意识也就觉醒了。可以说，宇宙意识是与人生意识交融在一起的。如果没有宇宙的浩瀚与永恒，我们又怎样自觉到人生的有限呢？正因为人生是有限的，所以我们要在大的宇宙中，思考人生的意义。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高尚的人有高尚的回答，譬如为人类活着；卑劣的人有卑劣的回答，譬如“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或者“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而对于平常人来说，既说不上什么高尚，也无所谓卑劣，所以就有很平常的回答。不过，虽说平常吧，也在追求着诗意，譬如“悄悄地活着，悄悄的死去。”说实在的，我就很喜欢这种状态，这种诗意。可以说，“悄悄地活着，悄悄地死去”是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为前提的；如果没有这个前提，活着就会很痛苦，而死去尤其的悲哀。在这个世界上，即便最幸福的人，也会有悲剧的体验。但是，在大的宇宙面前，这点悲剧的体验又有什么呢？虽然悲剧的体验对生命来说是真实的；但是，宇宙的浩瀚与无边，会消解人生悲剧的体验。在这里，宇宙意识渐渐地淹没了人生意识。宇宙意识，当然是深邃的；但是，如果没有我们的人生，又如何体会宇宙意识呢？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把宇宙意识与人生意识对立起来，二者是互相映发的，所以也能够水乳交融在一起。而二者的水乳交融，就让人分不清哪是宇宙意识，哪是人生意识了。可以说，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就是宇宙意识与人生意识交融的典范。我们不妨抄几句：“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阳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其实，细读这首诗，便会发现这实在是唐代的《葬花吟》。当然，较之《葬花吟》，这首诗具有着青春的气息，纵有许多的悲凉，也是少年人的悲凉。而《葬花吟》呢，虽然是伤春,却有着天地悲秋的意蕴，分明地是末世之音；当然在末世之音中，同样有着人生意识的闪光，虽然这人生意识太过悲凉与衰飒。用落花去比喻女子憔悴的容颜，这是常见的。落花飞来飞去，却并不能卜知自己的命运；而人生那样的多变，人们同样不能卜知自己的命运。岁月是无情的，它会带走姣好的容颜，带走美好的一切。“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这确实很悲凉的。花落，改变的是颜色；而花开呢，人已经不再了。这和所谓的“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是何其的相似。花的命运，就是人的命运。落花何知，而人生有情。所以，有情的人生，总为落花的命运伤心、落泪。当然，我们可以把落花视为平生的知己，但是，有了知己之情，恐怕并不能得到安慰，因为“花落人亡两不知”实在是更大的悲凉。人生的意识，总是在诗意的感伤中闪光的。但是，我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生意识，有那么多的悲凉。人生处于变迁之中、流逝之中，可是，大的宇宙不同样如此么？“松柏摧为薪”，这是常见的；“桑田变成海”，也并不全是诗意的想象。在宇宙的变迁中，人们似乎更深刻地领略了人生。“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对于人生来说，这未必是最深的感概，但却有哲学的意蕴。实际上，年年岁岁，也只是花相似而已；这相似本身，就意味着不同。世界上没有两朵一样的花，所以，自己觉得赏心悦目的花朵，一旦落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这“岁岁年年人不同”，很容易让人想起古人说的“吾犹昔人，然非昔人也”。我们都变了，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如果我们不是原来的那个人，那又何以成为今天的这个人呢？“尽弃故我”，是有的；“脱胎换骨”也是有的；只是，我们还认得自己的模样么？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这在人生的体验中，是非常深刻的。可以说，没有变化，就没有人生。但是，在这无穷无尽的变迁中，有不变的么？也许，只有变迁本身不变吧。于是，人们便由人生上升到了宇宙本身。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