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感慨与超越
我们对宇宙，对人生总有许多的感慨。宇宙无穷，人生有限，于是便讲“人生易老天难老”。其实，对于天来说，是无所谓老与不老的；所谓的地老天荒，不过是人们想象的荒凉。不是说“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么？其实，老天是无情的，所以不会老。“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才是人生的真实。我们感慨人生，实际上也就那些主题，什么美好易逝，人生苦短，长夜漫漫或者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但是，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从浅薄的层次讲，对宇宙、人生的感慨，不过发发牢骚，我们大可以劝人“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但是，我们总奇怪，为什么牢骚可以发得那么有诗意。也许，只是因为人们对人生的感慨是真实的吧。“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以当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确实，我们不知道人生几何的。我们都愿意自己活的长久些，可是在人生的过程中，有那么多的忧愁与烦恼，真有那种“长夜漫漫何时旦”的感觉。正因为人生有那么多的愁苦，所以人们发明了许多解忧的方法。譬如呼酒买醉，再如沉醉于温柔乡。然而，这不但没有解忧，反倒使忧愁更加地忧愁。如果人活在世上，总是“愁云惨淡万里凝”，那实在生不如死。虽然生不如死吧，但是真正选择死亡的人，还是极少数；大多人都是执著于人生的。也正因为执著于人生，才有那么多的旧欢新怨。试想想，在人生中，如果没有旧欢新怨，那还有什么意思呢？“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这固然是极悲凉的；但是没有了歌哭悲笑，这人生恐怕就真的没有滋味了。如果把歌哭悲笑，理解为作戏，那就失掉人生的真精神了。在人生中，就应该率性而为，不必戴那么多的假面。如果处处戴着假面，那真实的歌哭悲笑，反倒被当成做戏了。对人生有感慨，甚至有怨愤，这才是真实的。如果只会唱高调，讲什么正确的人生观，那只会说明，他不过一个套中人。对世界，对人生，总的看法，不过三种，一种是乐观的，一种是悲观的，一种是达观的。我们先看一下乐观的看法。一般来讲，人们总是把乐观理解为廉价的，在这里并没有多少深刻的东西。而我们往往忽略了最为紧要的一点，在乐观这里，有一颗赤子之心。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孩童般的迷恋，这是一种多么好的状态。人们渐渐地失掉了孩童般纯真的眼光 ，于是便有了许多功利的打算、欲望的挣扎，而终于陷入悲剧。除了乐观，就是悲观的。以悲剧的眼光去看世界，往往是比较深刻的；在这里不再有廉价的乐观，所以能够看到人生的悲苦、世界的不幸、美好的毁灭。悲剧，可以让人变得深刻；但喜剧却未必让人变得浅薄。在悲剧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最深刻的幸福；而在喜剧中，我们也可以理解含泪的微笑。我们并不希望世界、人生是悲剧的；但许多时候悲剧又难以避免。其实，悲剧的眼光，并不就是悲观的眼光。虽然悲剧中不可避免的带有悲观，但悲剧本身却昂扬着敢于抗争的精神。我说过的，悲剧精神是指向崇高与伟大的；而这似乎就超越了悲剧本身，具有了永恒的意义。悲观与乐观是很容易相互转化的。乐观的人很容易悲观起来，因为他对世界抱有着美好的期望，而一旦期望落空，那就会很伤心。而悲观的人，对这世界本没有什么好的期望，所以，遇到快乐的事，反有许多惊喜，就如同收到了意外的礼物。对于世界、人生，我既不喜欢乐观的看法，虽然我并不认为乐观是廉价的；我也不喜欢悲观的看法，虽然我可以理解悲观的深刻；我真正喜欢的是达观。所谓的达观，既超越了乐观，也超越了悲观。人生的悲喜、感慨，已经不能拨动达观者的心灵。悲又如何，喜又如何？乐以忘忧如何，感慨良多又如何？可以说，这些并不具有终极的意义。既然没有终极的意义，我们又何必为之牵肠挂肚呢？达观既超越了人生的悲喜，也超越了生与死。在达观者的眼里，所谓的死亡，不过是寻常事，是自然法则的必然，所以就没有必要的恐惧，更不必为之痛哭流涕。然而，死生亦大矣；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达观的背后，并不是全无心肝，而是同样的一往情深。这说明达观者依然是执著于人生的，只不过不愿意流露自己的感情罢了。然而，对人生的感慨太多了，我们只有以达观来超越这良多的感慨，才能得到心灵的慰藉啊。
（五）夐绝而又渊默
闻一多先生在《唐诗杂论•宫体诗的自赎》中，对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赞不绝口。他说：“更夐绝的宇宙意识！一个更深远更寥廓更宁静的境界！在神奇的永恒面前，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他得到的仿佛是一个更神秘的更渊默的微笑，他更迷惘了，然而也满足了。”“这里一番神秘而亲切的，如梦境的晤谈，有的是强烈的宇宙意识。”“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闻一多先生的赞叹，道出了宇宙意识最鲜明的两个特点，一个是夐绝，一个是渊默。在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们感受到它的神秘、渊默、沉静。夐绝、辽远、深邃，会引导我们走入宇宙灵魂的深处；而神秘、渊默、沉静则让我们感到一种拥有迷惘的满足。宇宙意识是深邃的，如果没有这种深邃，它就不成其为宇宙意识。惟其是深邃的，它才能给我们极大的震撼与感动。其实，宇宙意识亦如同宇宙本身，让我们捉摸不透。我们且不引《春江花月夜》，只看一下李白对月的咏叹。他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这月亮，自然象征着宇宙的永恒，而古人、今人呢，则像流水般逝去。人事在变迁，可宇宙呢，仿佛什么变化也没有。既然人事在变迁，可为什么古人今人在明月面前，会有一样的情怀与感动呢？其实，咏月的诗虽然很多，但对月的情怀，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人们一面用月亮寄托自己的相思，譬如“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另一面也通过月亮来思索宇宙本身，譬如“江上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在诗意里思索宇宙，所得到的往往是迷惘，但也正因为所得到的是迷惘，诗意反而更浓了。宇宙意识是渊默的，它不需要说什么，这正如同天何言哉。是啊，虽然我们对宇宙的思索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宇宙本身又说了什么呢？它什么也没有说啊，它也不能说什么。那么，如此以来，我们对宇宙的思索是不是自作多情或者庸人自扰呢？当然，在一般意义来讲，自作多情与庸人自扰都不是好词。但在夐绝而又渊默的宇宙面前，我们确实需要点自作多情；既然自作多情，那就不妨庸人自扰。如果不自作多情，那宇宙的诗意就要消失了。因为宇宙本身是无言而又渊默的，所以，在动人的诗意面前，它也许不过一个呆子或者傻角儿；但是，我们又必须想象着他是何等的高深与渊默。那么，这高深与渊默究竟从哪里来的呢？我想，就是来自于人本身。我讲过的，宇宙意识是与人生意识交融在一起的。也可以说，人们是通过认识宇宙来领悟人生的。要想对人生所领悟，究天人之际，是完全必要的。当然，如果没有人生，我们是无法认识宇宙的。可以说，宇宙只对有生命并自觉其生命的存在有意义。因为人是有情的，所以我们便觉得宇宙本身是有情的。这就如同山花对我笑是一个样子。山花怎么对我笑呢？这根本就不可能。但是，在诗意中，人们就不深究这一点了。如果谁去深究这一点，就会被认为胶柱鼓瑟，迂腐至极。当然，从美学上讲，山花对我笑，这属于移情，即人们把自己的主观情思赋予了自然景物。山花对我笑，实际上根源于我对山花笑。正因为心情好，所以才有这种感觉。如果内心中充满忧伤，那恐怕就是“感时花溅泪”了。人们可以对山花自作多情，为什么不可以对宇宙本身自作多情呢？正是这自作多情，让宇宙本身那样的富有诗意。人们总说“多情总被无情恼”，如果没有审美世界的建构，宇宙本身真的很无情。那这样以来，就苦了自作多情的人们了。其实，仅仅自作多情，还没有什么；人们对宇宙本身，有着很多的忧虑，正所谓“杞国无事忧天倾”。天会塌，地会陷吗？宇宙本身会毁灭么？其实，也不能说这些问题，完全是庸人自扰。有诞生，就会有毁灭；宇宙有它的诞生，自然就有它的毁灭。但是，宇宙的诞生与毁灭，对我们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它的诞生，在无穷无尽的过去，它的毁灭也在无穷无尽的未来。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所以不必操心那么多的事。但是，人又不能不去领略那夐绝而又渊默的宇宙意识。这也许就是人在宇宙中的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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